错刃 第13章 回到原点

冲了个冷水澡后躺在床上，他以为会失眠，但或许是连日来的疲惫，他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传来沉闷的声响惊醒了裴聿。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还夹杂着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吟。

裴聿正在考虑要不要出去看看，又是一声闷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他听见断断续续的话语，很低，带着颤抖：“……别过来……”然后是急促的喘息声，像是溺水的人挣扎着浮出水面。

裴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墙边。隔音很好，声音很模糊，但他能听出是沈咎的声音：“走开……全都走开……”沈咎出事了？但他这样的人，身边应该时时刻刻有人保护吗？

裴聿不放心还是合上外套，打开门快步走出去，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光线昏暗，走到沈咎房门口，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比走廊更暗，透过窗外微弱月光裴聿看见沈咎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颤抖，睡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床头的台灯也倒在一旁。

“沈咎？”裴聿轻声唤道。

沈咎猛地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裴聿看见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和那双仿佛还未从噩梦中醒来的、带着凌厉杀意布满血丝的双眼，像被触怒的野兽。

“谁让你进来的？”沈咎声音嘶哑，像野兽低吼的警告。

“我听见声音”裴聿缓缓靠近，生怕刺激到情绪不稳的沈咎“你还好吗？”

沈咎盯着他眼神渐渐聚焦，看见进来的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艳丽：“吓到裴三少了？真是抱歉。”

裴聿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心里的担忧又涌了上来：“你怎么了？”

沈咎闻言低笑一声，撑着地板想站起来，手一软，又跌坐回去。这个动作让他短暂地卸去了那层凌厉的伪装，露出底下真实的虚弱。裴聿快步走过想扶起沈咎。

身后房门被推开，裴聿回头看见张以怀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托盘上放着水杯和药瓶，头发有些凌乱，快步走到沈咎身边蹲下，全部注意力都在沈咎身上。

“少爷，我来了。”张以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温柔，“药拿来了，先把药吃了好吗？”

沈咎没有抗拒，看着张以怀，眼中的凌厉慢慢褪去，满脸浮上松懈的疲惫，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的张以怀倒出两粒药，递到沈咎唇边，又喂他喝了水，整个过程熟练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沈咎情绪平复了很多，张以怀才抬起头看向裴聿，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裴先生，抱歉打扰您休息了，这里交给我就好，您回去休息吧。”他的语气礼貌，却带着明显的请离意味。

裴聿看着已经闭上双眼的沈咎，靠在床沿，任由张以怀用湿毛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那个总是张扬恣意的男人，此刻在这个温柔少年面前，竟显得如此……顺从。

“他怎么了？”裴聿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张以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说：“少爷有时候会睡不好，不过有我在，没事的。”他的眼神清澈却坚定，“我会照顾好少爷的。”

裴聿心里五味杂陈，还是微微颔首“好，如果需要帮忙……”

“谢谢裴先生。”张以怀微笑打断，“不过真的不用，少爷习惯了我在身边。”

裴聿看了一眼呼吸逐渐平稳的沈咎，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这一刻竟有种脆弱的美丽。

“那我回去了。”裴聿说。

“晚安，裴先生。”张以怀轻声回应，手已经轻轻抚上沈咎的背，规律而安抚的动作慢慢拍着。

裴聿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赤脚踩在地毯上的细微声响。

回到客房的床上，却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咎坐在地板上颤抖的样子，还有张以怀出现后，沈咎眼中那种瞬间卸下防备的变化。

那个在商场上狠辣果决、在谈判中寸步不让的沈咎，那个总是带着艳丽笑容、仿佛无所畏惧的沈咎，竟然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竟然也会……依赖某个人。

而张以怀，那个看起来胆小懦弱的少年，竟然能在这种时刻让沈咎听话。

裴聿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自己的情绪，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生气，气沈咎的脆弱，气张以怀的温柔，更气自己竟然会因为沈咎的暧昧而相信他，对这一幕产生触动。

清晨，裴聿洗漱过后准备去公司，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有对话的声音。裴聿打算跟沈咎告别，便停在门外稍等。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沈咎坐在书桌后面，已经换上了整齐的衬衫西裤，张以怀站在他面前，穿着浅蓝色的亚麻衬衫，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您昨晚没睡好，喝点汤暖暖胃。”张以怀的声音很轻、很清晰。

沈咎将手中文件签过字后合上：“放着吧。”

张以怀的语气温和，却带着坚持：“您现在喝，我看着您喝完，好吗？”

沈咎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接过了碗，张以怀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眼神专注而温柔。

几周前，张以怀只是进来询问是否可以开饭，就被沈咎用银叉掷伤，那时的沈咎暴戾易怒，张以怀恐惧得浑身发抖。

可现在，沈咎竟然会听从张以怀的命令，乖乖喝汤，这种转变太大了。是什么让沈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一个原本可以随意伤害的人，产生了这样的信任？或者说，依赖？

“好了。”沈咎喝完汤，把碗递回去。

张以怀接过碗，又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小药盒，倒出两颗递给沈咎：“还有药，医生说这个要按时吃。”

沈咎眉头皱在一起，还是接过药，就着张以怀递过来的水吞了下去。

“满意了？”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烦和无奈。

张以怀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温暖：“嗯。您今天还要去公司吗？如果太累的话，可以在家休息一天。”

“有事要处理。”顿了顿又补充，“不过会早点回来。”

“那晚上我给您炖汤，您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沈咎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张以怀的头发。这个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亲昵的随意。张以怀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

裴聿看着这一幕，昨晚还说我是最特别的，今早又可以对另一个做出这种亲昵的动作，像是一块石头重重的砸在胸口，闷闷的，还有密密麻麻的刺痛。

裴聿不准备问，刚转身离开，听见沈咎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

“站在门口不累吗，裴三少？”

裴聿脚步一顿，转身推开门，沈咎已经恢复了那副慵懒带笑的模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正准备跟你告别。”裴聿平静地说，尽量不让自己的情感流露出来。

“吃了早餐再走。”

裴聿看向张以怀，后者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带裴先生去小餐厅用早餐。”

“谢谢。”裴聿侧身在门口

沈咎整理了一下袖口：“我还有个会，就不陪你了，张以怀，带裴三少过去。”

“是，少爷。”

裴聿坐在小餐厅慢慢吃着早餐，裴聿不准备责怪张以怀什么，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味同嚼蜡的吃完早餐后，一直安静的站在一旁的张以怀轻声说：“裴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张以怀。”裴聿放下餐具，还是忍不住的看向他，“你在这里多久了？”

张以怀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两个月多了。”

“他……对你很好？”裴聿问得有些迟疑。

张以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真诚的微笑：“少爷对我很好。”

“在餐厅，他朝你扔叉子，你不怕吗？”

张以怀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然清澈：“那次，确实是我不对，没有得到许可进去打断了少爷的谈话，少爷不会真的伤到我。”

裴聿忽然明白了张以怀的特别之处，不在于他有多聪明或多漂亮，而在于他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真心。在这种真心面前，即使是沈咎这样习惯了算计和背叛的人，也会不自觉地放下防备。

这个认知让裴聿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下午三点，文物局的批文准时送到了聿合资本。

童明素拿着文件走进裴聿的办公室，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裴总，批文拿到了。”

裴聿接过文件，仔细翻看。所有手续一应俱全，效率高得惊人。

“沈咎的动作真快，他跟张资说了什么？”童明素轻声说。

裴聿合上文件：“不重要，通知团队，明天上午开项目推进会。”

“好的。”童明素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裴总，还有件事……”

“说。”

“关于沈咎那边……我私下做了一些背景了解。”童明素压低声音，“毕竟吉和港口项目对我们太重要了，沈咎又是关键人物，我想着，多了解一些合作伙伴的情况，总是好的。”

裴聿抬眼看他：“你查到了什么？”

“沈咎身边一直有人陪着，大多是年轻男性，而且经常更换，最长的三个月，最短的只有几天，这些男孩有的被送出国，有的......消失了，传言说，要么是坏了沈咎的规矩，要么是让他不满意了。现在这个叫张以怀的，是最新的一个，跟在他身边大概2个月。”童明素谨慎地说，“其他的……就查不到了。沈咎把自己的私生活保护得很严密。”

童明素的理由很合理，对重要合作伙伴进行背景了解，是基本的风险控制。但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些信息时，他心里并不舒服。

裴聿说，“这些事到此为止，沈咎的私生活与我们无关，只要他不影响吉和接下来的工作。”

“我明白。”童明素点头，“那……关于回礼，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

裴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际线。沈咎帮了这么大的忙，聿合确实应该有所表示。但送钱送项目，沈咎估计都不需要。

“我来处理。”裴聿说。

童明素离开后，办公室恢复了安静。裴聿拿起手机，点开沈咎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打字：“批文收到了，谢谢。”

几乎是立刻，沈咎回复了：“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

裴聿看着消息，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人还真是……从不放过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你想要什么？”他问。

这次沈咎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不是已经给了我三个点的分红”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不过裴三少，我帮你这么大忙，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

裴聿想了想：“可以。”

“那就明晚七点。”

“好。”

明明昨晚在酒会再一次看到沈咎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和沈咎好好谈一谈，或许是可以在一起的，但昨晚坐在地板上的沈咎，张以怀温柔却坚定的眼神，今早沈咎在张以怀面前那种近乎温顺的配合。

他可以不在乎沈咎神秘的背景的影响和外界评价的纷扰，可不能接受沈咎这样三心二意。

裴聿烦躁的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他告诉自己：沈咎的过去和他无关，沈咎和张以怀的关系也和他无关，他和沈咎之间...回到原点最好，只有生意与合作。

裴聿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感情用事不是他的风格，失控更不是。

他会保持清醒，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