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雀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支白色蜡烛。蜡烛被塞到幕凌一手上,幕凌一着实不解。
“怎么了?”
“晚上你就拿着这支蜡烛,然后点燃,重新回到下面。”阿雀说“如果你看到海底里的那些尸群浮出水面,立马领着它们去四号出生点。四号出生点摆放很多副棺材,我带你看过的,明白了吗?”
“知道了。”幕凌一回他。
“目前只有你能这样,路上当心,不要回头。搞完一切就回来,我带你们出去。”
“嗯。”
中午太阳很炎热,四人一鬼坐洞穴里闲聊打发时间。
“你要是因为救我丢了自由的机会,我会内疚。”幕凌一对阿雀说。
阿雀:“这有什么?呆在这那么久,我看过太多人死。一开始很害怕自己也会落了个这么惨的下场,但到了后面,我发现自己对死亡没了什么感触。可能是见多了,就觉得无所谓了吧。说来奇怪,明明死的是他们,我却有这种想法。”
幕凌一:“没有谁会愿意去寻死。”
阿雀:“是啊,没有谁会愿意去寻死,如果他们愿意,那也都是迫不得已,也有可能是因为死心了。”
气氛沉默了,没有一个人率先出声打破这层沉默。他们垂着头,不清楚该如何开口,去安慰这个被困于异世界许久,早已对死亡毫无感触的“普通人”。
“你们别这样。”阿雀看见四人不说话的样,不免心中咒骂自己多嘴“我就随口一说而已,主要是在现实世界过得不惬意,来到这还要被这么折磨,我肯定要找个人诉说一下委屈吧。”
钟云曦:“你活着……都那么苦了,怎么死了还是这样。”
“还好了,起码活着的时候,我有个爱我的妻子。”阿雀讲到“妻子”二字时,唇边挂着笑意“记得跟她在一起之前,她说不想要孩子,我就同意了。所以结婚十年,我们都是两个人。她说不想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我就在她爸妈家附近,买了个房子。”
“她身体不好,容易生病,我们结婚没多久,她就患癌了。她家庭不太好,她爸妈把她养那么大,很不容易。”阿雀说“钱很快因为治病没了,我日夜待公司加班赚钱,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
“她死之后,她爸妈没过几天也走了,我呢……由于天天加班到很晚,没多久也猝死了。”
“悲惨”放阿雀身上,在合适不过了。
“我们是高中认识的,她那会,可优秀了。当时和她不熟,直到分同一个班了我们才认识。后面的事,我不说了你们也猜得出来。”
“你这一生,都在不幸。”钟云曦将这些经历归为一句话。
阿雀摇摇头:“我前半辈子很幸福,后半辈子过得苦而已,不算一生都在不幸。”
“世界上有很多人命运都是不同的,有人顺风顺水过一辈子,有人前半辈子过得还行,后半辈子就苦了。也有可能是前半辈子苦,后半辈子过得好点。”
“而有的人,一生都在不幸。我在想,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辈子都不幸的人吗?要是有的话,那得多苦。”
“对于那些不幸的人来说,活着,太难了。”白锦曲起膝盖,手交叠搭上边“一生都不幸的人,到底是有多不幸呢?”
幕凌一目光停留某一个点上,盯了很久。他可以称得上不幸,但不能用“一辈子的不幸”扣在身上。
在未魂穿进来之前,他一直有爱他的父母,朋友。没错,幕凌一在那个时空,过得很幸福。
幸运与不幸的转折点来源于一场爆炸。
CNF实验室是他的父亲和母亲合理创建的,创建的目的不是别的,是他们热爱科学,喜欢研究一些东西。CNF实验室建于郊外,毕竟弄这些东西很危险,最容易误伤无辜人士。
CNF实验室爆炸发生在半夜,那会他得知消息,马不停蹄赶往现场,却被人拦外边。大火太烈,哪怕时间过去很久,火势依旧很大。
最重要的人困于其中,无论是谁都会着急。他把人打伤,冲了进去。为时太晚了,他最爱的人躺在地上,对他好的朋友也未能幸免。
而就是在他最无力的时候,有人进来了。幕衡夜带了一群人闯了进来,将人一一抬了出去。
“救救他们。”
他跪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向最高级领导者祈求,能回报的,只有命。
“嗯。”
简短一字。
没有救回来,无一人生还。二十岁的陈语迟,失去了所有。
时隔许久再想起陈语迟这个旧名,幕凌一是难以启齿的。
十六岁的陈语迟误食他父亲花了七年研制出来的药品,导致容貌永远停留十六岁,身高也停止了。
所以在穿越过来时,幕凌一一时分不清,确认不了。
再后来,幕凌一终于明白幕衡夜为什么在自己的第一声祈求下就立刻答应帮忙。原因?他不想回忆,太令人作呕了。
他也恶心,居然见那人仅仅一面,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以至于后边犯错,他也是不要脸地跑去求那人,让那人救自己,任由处置,只需要不杀他。
为什么祈求不杀他,理由很龌龊,因为他想留在那人身边。
旧名连带着那段不堪,又参杂着幸福的回忆一并抛在过去。
至于幕凌一这个新名,他也不清楚能长存多久。
“幕凌一”这个名字太空了,什么也没有。它就这样安静的,悄悄的存在于这个世上。该消失的时候消失,该需要的时候……
可能不需要。
“难说。你想不到的事,或许正发生在某一个人身上。”阿雀对白锦道“待你见到他的时候,他或许已经是伤痕累累的了,又或许,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而死之前,你并不知道,也可能,你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钟云曦:“这种说法,真的好残忍。”
钟云曦:“我想不到,也不敢想。”
阿雀笑笑:“不想也好。”
钟云曦发起了呆,恍惚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都很奇怪。从二十三岁开始,她的记忆就好像被上天收走了一样,什么也不记得了。
父母是谁?她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她也不清楚。钟云曦是被寄养的,住那个自称是她大伯的家里。大伯一家子对她很好,会处处照顾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钟云曦,是大伯告诉她的。大伯说,她的父亲是警察,前几年出意外走了。母亲是名法医,在她昏迷的时候也离开了。那会儿的钟云曦很崩溃,恨自己为什么会昏迷,会忘那么多事。她问大伯自己是怎么失忆的,大伯回答:你跟朋友去爬山,半路不小心掉下来了。被人救下后,你一直在昏迷,醒来就不记得事了。医生说,你这是失忆了。
清楚一切后,钟云曦一直都很自责,若不是大伯母开导她,跟大伯陪着她,照顾她,钟云曦永远也不会走出来。
说到这,钟云曦想起来一件事。记得有次她出去买东西时,路上遇到了个女孩子。女孩子见她很是惊讶,说自己和她好久没见了。
是她高中同学。
钟云曦见如此场面,不知该如何回应。面对女孩子热切的眼神,钟云曦坦白自己出事,然后失忆了。女孩子眼神很担忧,安慰了她好久。这个时候,钟云曦已经完全放下过去,选择重新生活了。在声声安慰中,钟云曦表示自己没什么大事,不用这样。
女生不相信,钟云曦就继续说一堆看开的话,直到女生彻底相信了,她才闭嘴。或许是高中时期关系很好,钟云曦被女生拉着去吃饭,还玩了一天。
途中,女生诉说着高中那些趣事,钟云曦听的津津有味。一开始二人都在聊高中的事,直到后边,女生突然问:你弟弟呢?你弟弟现在还好吗?
钟云曦一脸疑惑:“弟弟?”
女生:“是啊,你不记得你弟弟了?不对呀,你两不是生活在一起吗?就算不记得了,你醒来应该也会看到他啊。”
自己有弟弟这件事,钟云曦听得莫名其妙。女生见她这表情,面露震惊:“你真的不记得你有个弟弟呀?你高中天天跟我说你有个很可爱的弟弟呢,难道是我记错了?”
大伯没告诉她有个弟弟,说不定真是女生记错了。钟云曦当时回:“我没有弟弟,你应该是记错了。”
女生闻言,觉得不可能,但看到钟云曦那么坚定,她就没再说些什么:“那可能真是我记错了吧!”
那一天过去后,钟云曦开始频繁做梦,梦里有个身影一直喊她姐姐。等钟云曦想看清他是谁时,他又消失了。
种种迹象,迫使钟云曦不得不怀疑,她找了个时间问大伯,大伯说:“你哪有弟弟?你爸妈就你一个孩子。”
钟云曦自然信了,毕竟家里人说的话,她怎么会质疑?经过这一次询问,钟云曦不做梦了,这会儿她才明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导致的。
本以为只是心理作用,但没想到进入阴间后,钟云曦又开始做那个梦了。第一次,就是在这。不同的是,这个梦不像之前那些,只会说声姐姐。
二十二年啊……
她到底忘了谁呢?
是那个不存在的弟弟?
可每当询问,身边没有一个人承认过这个“弟弟”的存在。
或许,她是时候该了解一下过去了。
聊了很长时间,白锦开始犯困,她打了个哈欠,靠着唐情肩膀睡下了。唐情也疲惫,脸抵着白锦的发顶,沉沉睡去。钟云曦一开始还不是很想睡,但过了几分钟,那困意就袭了上来,没过一会儿,人也睡着了。
“你不睡吗?”阿雀看着熟睡的三人,又看看毫无睡意,坐地发呆的幕凌一“你不累?”
幕凌一回神:“还好,不困。”
阿雀没回,眯起眼睛瞧幕凌一。幕凌一察觉,询问:“怎么了?”
“我发现你是真的白,脸上都没血色,一点都没有,你贫血?”阿雀说“你跟病了似的。”
幕凌一挑眉:“不知道,可能是真的贫血。”
阿雀:“自己贫没贫血都不知道?你对自己身体也太不了解了吧?我建议你出去之后,多吃点东西补补吧,真怕你摔一跤就没命了。”
“…………哪有这么严重。”
阿雀冷笑一声:“你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告诉你,小心出事。”
“知道了,出去就吃多点东西补补。”
“这还差不多。”
幕凌一笑笑,没再说话。人最安静的时候,总会想别的事。他不例外,刚走神没几秒,昏迷期间那段苦涩的梦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真的太恨幕衡夜了,恨到骨子里,无法湮灭。
可是……拉他出黑夜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幕凌一仔细回想那个身影的具体轮廓,最后答案落在他体内另一个灵魂身上,也就是,这一世的他。
奇怪的感觉油然而出,幕凌一皱眉又松开。柳青颜早已说过那人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存留他的体内?
沉思几分钟,幕凌一再次皱眉。
没死透?
幕凌一烦躁地揉搓两下头发,背靠墙壁,烦的不行。
为什么还没死?
早该死了。
烂成这样,活着有什么用。
“你怎么了?”阿雀见他闭眼,眉头却皱那么深,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便问。
“没事,有点烦。”幕凌一重新睁开眼,清纯的面庞多了点“烦躁”的“颜色”。
“说说看?”
幕凌一抬眼看他几秒,说:“一个很好的人突然变坏了,你会是什么感受?”
“那得要看看他好成什么样了。”阿雀耸了耸肩“如果是一个好到极致的人,我不会认为他会变坏。”
“除掉我刚才说的那个,我觉得有两种可能。一,那人本来就很坏,前面的好都是装的。二,迫不得已。”
“毕竟是人嘛,对于那些走上绝路的人来说,他们不得不那么做。”
幕凌一:“这样。”
阿雀看他沉思的样子,笑了笑:“你那么好,不会变坏,你是我排除掉那种可能的人。”
幕凌一不说话了。
阿雀说的话,仅仅代表另一个时空的他,不代表这个时空的他。可……无论怎么说都是同一个人。
毕竟环境不一样,这个时空的他,大概率是从小就被环境影响而造就极端性格。不然后边,怎么会伤害别人?
再怎么样,也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他虽然在上辈子杀了人,那也是烂人,谁让他上辈子被这些人利用得那么惨。
“我觉得你对我的好人滤镜太深了。”幕凌一故意说。
“是吗?那你干过什么事?”
“…………”
难说,抛去“杀烂人”这件事,他确实没做过什么坏事。他怎么可能会做那些事?好歹被爹妈教着,还是有教养的,他三观可没那么不正。
“难说。”
“你真是……”阿雀无奈“犯点小错误没什么,对你好的人,都会原谅你的。不认识你的人,也会大方点,然后放过你。”
“世上好人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这么多好人。”
幕凌一:“嗯。”
他或许算半个幸运,二十岁的时光,有爹妈疼爱,朋友陪伴。唯一不太幸运的,便是二十岁以后发生的那些事儿。
“有些人啊……苦了大半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幸福点。”
“那要是一辈子都苦的人……嗐,太不公平了。”
“死之前都没尝到点甜头。”
阿雀看了眼洞穴之外的阳光,忽然一笑:“在那么苦的环境里,一般会培养出两种人。第一种,就是身上带刺,见谁都要提防,很谨慎,拼死都要逃离苦难的人,他们太坚强了,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经历的事。”
“至于第二种,便是顺其自然,遇到什么事都很随便,做事要看别人脸色的人。说难听点,就是软弱。”
“不过我想说,你赞美前者的时候,请不要质疑和贬低后者,因为都不容易。” 阿雀道“他们也不想变成这样。”
幕凌一:“我更希望这两种人都不存在。”
“怎么可能会不存在?除了小部分人,其他人生来都是要受苦的。幸运点的或许到后边会过得好点,但不幸运的,只能苦到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你去哪了,你不看我的小说,我会哭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