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什安离开后,洛许知坐在榻上,回想方才那着蓝色纱衣的男子究竟是为何人,方才使那障眼符咒时,心中本空白无一物,绝无可能想到了这位蓝衣公子,那又是为何被自己用障眼法使了出来?想着想着,洛许知回过神来看了眼自己的指尖,方才虽被茶汤烫得殷红,可如今不知是闫什安给自己上了药的缘故还是本就伤得不重,早已恢复如初,依旧是肤若凝脂、白似霜雪。
这渡轮风平浪静、匀速行驶已有约莫两个时辰了,算起来明日酉时方能靠岸,这渡轮似并无异常,海上也不像顺水村村民所说那样波涛汹涌……谁知,还不等洛许知想完,倏忽之间,风波骤变,浪涛翻涌而起,桌上的茶壶、茶杯轱辘着摔倒在地碎成几瓣。船身剧烈摇晃,洛许知迅速伸手抓住床榻,这才没被晃得在厢房中左摇右甩,可转念想到闫什安还在船面之上,若是稍不注意……恐落入水中……洛许知毫无踌躇,冲出厢房朝船面奔去。
只见船面上的众人皆扑倒在地,手里拽着船面上的柱子,海水拍打在船身,激荡起数十米高的白涛,而后猛拍入船面,咸湿凉水涌入船舱,在剧烈摇晃中,不少商人体力不支被抛入海中。
“啊……是风暴来了……”
“啊啊啊………救命啊……”
“阿丑回府了我给你加银两…别松手……”
“求求你……抓牢我……”
“啊…”众人混乱中相互拉扯着,有拽着他人担心对方滑入海中的……有扯开旁人拽着自己衣袖、手腕的,生怕别人拖着自己一起坠入溟溟……还有推开眼前密杂众人,跻身而过朝稍有遮挡的船舱疾驰而去……乱象慌作一团,恍若雄狮猝然闯入,鹿群骇然失色四散开来、横冲直撞、奔逃无处、慌不择路……
洛许知来不及去拽起身旁摔倒的人,那人就顺着海水漂流进自己身后的船舱,他眼神四处寻找着:红衣的扑倒在地……蓝衣的拽着船柱……青衣的对别人拉拉扯扯……玄衣的!
洛许知旋即朝玄衣男子奔去,一手搭在那人肩上、拍了拍,回头走近一瞧却不是闫什安。
于此同时,闫什安已奔回洛许知方才所在的厢房,只见遍地狼藉,榻边紧闭的窗不知何时被风浪震开,海水鱼贯而入,似是猜到了洛许知应是离开了厢房,闫什安眉目紧皱、大喘着气冲出木门往船面跑去,不时回头看看是否有自己遗落的地方,再一回首,迎面撞上同样踉跄奔趋而来,颦眉蹙目、神色惴惴的洛许知。
二人就这样站在不足一寸之处对望,洛许知终寻到闫什安,长舒一口气,伸出双臂扑在闫什安怀中,头紧贴着闫什安胸口。
闫什安同洛许知相识至此,他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今日却难得一见他面露忧色,甚至主动拥抱自己,闫什安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放大,闪过丝丝光辉。
片刻之后,洛许知正欲松手,又被闫什安搂了回来,将额头埋进他右肩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闫什安感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洛许知。
良久后,洛许知拽着闫什安冲上船面扶起摔倒在地的众人,玄甲玄乙二人浑身已然被海水浸湿,匆匆赶来:“不好了,是漩涡!”玄乙指着船头不远处,顺着手指方向望去海面上陡然出现一巨涡,周遭海水向海底旋去,万流奔汇其中,似有活吞下这座大舟之势!
见状,玄甲立刻从胸口掏出一张黄符,嘴里念着什么,手臂伸直,指尖夹着黄符手腕一转将黄符贴于桅杆之上。这么一贴,船身终于缓缓稳定下来,而后又陡然晃荡起来,立于船面上的众人歪歪扭扭、横七竖八。
玄甲转身朝着众人大喊道:“都趴下!此符名为定风波,只可保船身定于原地,不被巨涡卷走,并无使船身不再摇晃的作用……”
话未尽,只见一灰影越出水面,原本还立于船侧的红衣青年就被掠入海中。
“什么东西……啊!”
“啊啊啊……”
“啊……救救我啊……”
“是……是…海妖…海妖来了…”
只见一青面獠牙、面目狰狞、丑陋至极的怪物,身下连着一条灰黑色鳞片炸作几团的鱼尾,从船侧一跃而起,伸着尖爪朝玄甲扑去,五指间由薄薄一片透着血管的蹼连着,意图将玄甲拖入海中!
玄甲迅速反应,扑倒在地,那怪物从玄甲头顶越过坠入幽幽水底。
见状闫什安旋即环住洛许知的手和腰将他压在身下,而后抬头呵声警告道:“所有人,想活命都趴下!”被闫什安低而振耳的沉朗声音一呵,被吓傻在原地呆愣的众人缓过神来,接二连三扑倒在地,不敢动弹。
“是海妖……东陉洋真的有海妖……”一青衣青年男子瘫坐在地,躬身抱着自己的双膝,神色恍然,似是备受打击,失了三魂五魄一般。
“不是海妖,半人半鱼似是鲛人!”玄乙起身掏出黄符使了一张“避水符”,只见船侧激荡而来的波涛好似拍触礁石一般,向两侧散开落回海中。
“不对,千百年来虽从未有幸亲眼得见,可师父说过,鲛人是世间万种精怪中最与世无争也是最为姿貌无双的一族,今这面目可憎之辈,绝无可能是鲛人。”玄甲同样起身为众人遮挡袭来的阵阵波涛。
“不是鲛人那也是鲛人的亲戚,管他是什么呢?今日就给他收了。”玄乙又道。
洪浪拍舷、沧波激涌,船身四面八方的白浪皆插缝而入,可玄甲、玄乙就两人,不一会带来的黄符皆浸了水,朱砂绘制的符咒似鲜血般染红了黄符,这再如何念决也使不出功法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这船底蛰伏着的鱼怪,见众人失了功法庇护,立刻伺机而动,一跃而入!
只见数十只鱼怪刹那间就涌入船面,眼珠鼓鼓欲出,像是吊在眼皮上一般,瞪大了眼睛四处扫视,寻找合自己胃口的猎物,虽紧闭着嘴,可这尖尖的两颗牙还是从黑红色的唇上挤出,甚是骇人!
身躯似虫蛇一般蠕动着,顺着水流在船面滑行,长着尖利的黑爪挥向手无寸铁的众人,起身拖入海中。
一强壮鱼怪盯着洛许知腰间悬挂的双鱼莲花玉佩,看得入了迷挪不开眼,随后毫无犹豫,摩拳擦掌挥着左爪朝洛许知袭来,欲将他拽入水中……“铛!”闫什安见有东西盯上了他的人,一手将洛许知拉到自己身后,一手拔了腰间的佩剑,挡上鱼怪的尖爪。
被闫什安玄铁制成的听云一削,黢黑的手掌应声落地,鱼怪吃痛环顾一周,见佩剑打杀其余鱼怪的不在少数,自己不占上风,于是咬紧牙关挤出一声:“啊……”随后挥了挥手示意其余鱼怪撤退,而后随着几声沉闷的“咚”“咚”声,鱼怪们皆跃进海中,落荒而逃。
可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看着方才鱼怪上船大肆掠夺商人之时,这风暴、漩涡已平静了不少,可这鱼怪一逃走,风暴又是浪打起数十米白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好在先前玄甲将“定风波”贴于桅杆高处,这才使得渡轮不被风浪拍倒或是被漩涡卷入其中。
“各位,走得了路的搀扶着走不了路的,弯腰缓步走回船舱,一时半会风浪下不来,待风浪渐缓,我再收了……”
玄甲话未尽,船身又是激荡起来,周遭巨浪狠狠拍击船舷,渡轮剧烈颠簸震颤,船面之上众人顿感脚下虚浮,身子随船身左右晃荡难以立身,纷纷扑倒四散。
正此时,原本阴暗无光、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竟挤出根根光束,金光从云朵中跻身而出,打在船面上,一白衣仙人脚踏白云缓缓降下,端身立于半空之中,轻薄的纱衣随微风轻轻摆动,俨然一副幽幽圣人样。
仔细一看,竟是眉目端正、面若观音、一朱砂丹痣点于眉心,与那日陡然出现的南肆颇有相似,那人腰间悬有一银制镂空海浪纹样的铃铛,内嵌一颗或蓝或白的莹润玉珠,微风扶起,吹得铃铛“叮叮当当”甚是好听。
只见那白衣仙人伸出纤纤玉手轻轻一挥,渡轮周遭的惊涛骇浪好似见了主人一般,瞬间坠入海面幽幽退去,可这海面巨涡依旧旋绕在众人面前……
“是水神大人…”
“水神大人显灵了…”
“我登船前才上了三柱香……果然受了水神大人庇佑……”
“啊……我愿永生永世追随水神大人…”
众人见这从天而降的白衣仙人弹指一挥间便轻而易举退了这白浪涛涛,故皆双膝跪倒,俯身磕头感激涕零,念叨着要永世为他焚香礼拜、侍奉左右。
原本那白衣仙人立于高处俯看众生,眼神直视船前的漩涡,而后又移过了眼,低头盯着闫什安身前的洛许知,洛许知亦是抬了眼,他淡紫色的眸子对上白衣仙人深蓝色的瞳孔。
蓦地,洛许知胸前的睡莲印记泛起阵阵金光,吃此一痛,洛许知眉头紧蹙,跪倒在地,粒粒冷汗从额间滑落,再一抬头,那白衣仙人已消失不见。
闫什安见洛许知倏忽之间面露难色,心急如焚,正欲抱起瘫软的洛许知,只见原已平静的海面腾起一股巨浪,径直朝闫什安拍来,可因他此时正背对海面又一心想着洛许知,压根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袭来的波涛,不等洛许知那句“小心”挤出紧闭的双唇,闫什安就被狂浪裹挟着落入溟溟……
“闫公子落水了!”玄甲惊呼着朝二人冲来。
“方才风浪分明消退了,怎会突然……洛公子!不要!”
玄甲话未尽,只见一白色身影从船面跃入海中。原来是洛许知强撑着无力的身体,颤抖着站起,朝着闫什安落水的方向一跃而下。
闫什安的身躯缓缓向下坠去,似是被困在梦魇中一般眉头紧锁,双眼失了神空洞地愣着,洛许知朝着闫什安的方向,指尖撑着就差一点方能够住他,可不等洛许知抓住他,二人便被翻涌的漩涡猛地卷入其中,一左一右面对着旋转翻涌,洛许知伸出双手欲与之抗衡,却又迅速被卸了力,几番沉浮、终是牢牢抓住了闫什安的衣襟。
洛许知也不知为何闫什安一向所向披靡之人,到了这幽幽水底却是蜉蝣一般怔怔无措、心神茫然,是他不会水还是对水有着恐惧之意?见闫什安呛了水,欲开口呼吸,可处于这溟溟海底哪里有空气给他呼吸?
挣扎中,洛许知顿感怀中之人变得更沉了、眼神恍惚,他一手拽着闫什安的衣襟,一手搂了闫什安的背将他紧挨着自己,随后张开双唇含住闫什安微微阖着的唇,缓缓渡入一口气……
没了缺氧的难受,闫什安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洛许知竟也坠入海中,牢牢得抓住了曾经那个自己都抓不住的自己,甚至还搂着自己为自己渡气,洛许知见闫什安缓了过来,便松开了二人紧贴着的唇,闫什安望着洛许知的眸子,伸手摁着他的后脑,将唇紧贴上去,舌尖抵着洛许知的皓齿轻轻撬开,从他口中汲取一丝一缕的空气,不同的两副身躯享用着同一个呼吸频率。
良久,闫什安才松开了手和唇,望着洛许知,方才自己只顾着盯着他的眸子和双唇,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前之人竟不似平常的洛许知。
只见洛许知原本墨黑的长发此刻竟化作霜白银丝,白皙的眉间一抹狭长朱色丹红,圆润的耳尖竟竖起淡蓝色鱼鳍,素来黯淡无光的眸子闪过光辉,上身也没了自己带他去绸缎铺定制来的经绞罗白衣,却是极薄的纱罗料子,双肩覆上一白紫相映的披帛,浸在咸湿海水中,随波微微荡漾着、摇曳着。脂玉般的脖颈上悬着一串淡蓝色玉珠,大小不一间隔串着,颗颗密缀成一坠链。
珠链层层回环缠绕,宛若水面漾开来的阵阵涟漪,自颈间一路萦绕,垂绕至纤细的腰腹。再向下看去,竟是一莹白似珍珠的鱼尾!朵朵鳞片流转华彩,恰似金玉沐于熹光之下霞光熠熠、光彩照人,一对鱼鳍缓缓舒展似白羽、随浪波柔漾。
见状闫什安睁大了双眼,定睛望着洛许知,想要看出什么端倪来,见洛许知满脸茫然看向自己,闫什安伸手摸了摸洛许知冰凉如玉的鱼尾,示意他低头看看自己。
洛许知被闫什安一摸,浑身的鱼鳞竟是微微颤栗,心中顿起一说不出来的热意,洛许知低头竟见自己身上一莹白鱼尾!原本自己落水时只顾着去够闫什安,看着闫什安呼吸不畅便为他渡气,全然没有思过想过为何自己从未有过如鲠在喉之感,想罢洛许知正想试试能不能抱着闫什安游出水面,就又是一海底漩涡驶来,不及洛许知摆动鱼尾,二人就被裹挟着卷入一海底空穴,乳白色的巨浪遮挡着二人的视线,模糊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得紧紧拥住怀中之人,待漩涡退去、被卷动之感也陡然离去,眼前渐渐露出一与陆地并无二般的石壁洞穴。
闫什安面朝上闭眼躺在地上,洛许知则趴在闫什安怀中,二人也不知为何方才还处于深海之中,为何如今又回到了岸上。洛许知从闫什安身上撑起,只见离了水自己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胸口的睡莲印记又隐隐作痛。
可身下的闫什安还紧阖着双眼,洛许知顾不上疼痛,轻轻拍着闫什安的双颊:“闫什安!闫什安,醒醒。”
闫什安仍紧闭着双眼,洛许知俯身趴在闫什安胸膛上,侧耳倾听闫什安的心跳是否平缓,听着听着,只见微弱而有节奏的心跳声陡然“扑通…扑通…”急促起来,洛许知正欲起身探探闫什安的鼻息,一抬头便对上闫什安琥珀色的瞳孔,闫什安缓缓坐起,环住洛许知将下巴抵在他肩上:“我没事。”
见闫什安无碍,洛许知紧绷的心终是放下了,长舒一口气,可被自己搁置的疼痛又剧烈起来。
洛许知轻“啊”一声,扑倒在闫什安怀中,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眉头紧蹙,右手捂着胸口。
“洛许知!你没事吧。”闫什安抱起怀中的洛许知,可自己也不知如何缓解他的疼痛,只得将他的脸对着自己胸口,手环上他的头轻轻抚着:“没事的…没事的…”
片刻后洛许知的眉轻轻舒展开来,可因方才耗费太多力气,只得轻轻握拳抵了抵闫什安的胸口,示意他自己无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