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结束,安森推门走出来。
他的左臂绑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依然冷硬。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微雨。
回到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安森熟练地用单手脱下外套,准备去厨房烧水。
“安森。”
郁静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安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怎么了?饿了吗?厨房里还有……”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替你爸还债,只要你对我好,你就能救赎你自己?”郁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彻骨髓的恶毒与讽刺。
安森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
郁静缓缓走到他身后,指甲深深扎进自己的掌心,用一种几乎残忍的语气撕裂着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伪装:
“你今天为什么要救我?你让我被刀刺死不好吗?这样你就不用每天面对我这个看到你就恶心的创伤患者!”
“你以为你挡了一刀,我就会感激你吗?”郁静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可她的嘴角却挂着可笑的嘲讽,“我告诉你,安森,看到你流血,我只觉得恶心!我觉得那是你和你爸该得的报应!”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破旧的出租屋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郁静说出这些话后,心如刀割。她明明是想关心他,明明看到他受伤心疼得快要死去,可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她用伤害安森的方式,来惩罚这个对仇人之子产生爱意的自己。
安森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很久很久后,他缓缓转过身,用那双黑沉如夜的眼睛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漫无边际的包容与沉痛。
“我知道。”
安森低沉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恶心我。”安森抬起右手的食指,轻轻擦去了郁静眼角悬挂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冰,触感有些粗糙,“这是我该受的。”
郁静的哭声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他。
“只要你还在这个屋子里,只要我还没把欠你的还清……”安森收回手,垂下眼帘,“你想怎么恨我,想怎么骂我,都可以。”
“但是郁静,”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近乎执念的固执,“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命贱,死不足惜;但你得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话,安森不再看她,转身走进了狭小的厨房,拉开了电水壶的开关。
“咕噜噜——”水声响起,打破了窒息的沉默。
郁静站在原地,看着安森单手艰难地倒水、找药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去,抱住膝盖,将哭声死死闷在了臂弯里。
刺猬亮出了最尖锐的刺,刺伤了想要拥抱它的人,也刺得自己遍体鳞伤。
次日清晨,微弱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客厅。
安森睁开眼时,手臂上传来的阵阵撕裂痛感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右手,发现手里空空如也,只有掌心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温热。
沙发旁的地上,放着一盆已经放凉的水,旁边搭着一块干净的毛巾。
而卧室的门正紧紧关着。
安森看着那盆水,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温柔。他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虽然他在发烧和梦魇中半昏半迷,但他记得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和滴落在他手背上冰凉的泪水。
她心里是有他的。
哪怕这份感情被罪恶感裹挟得扭曲而痛苦,但也足以支撑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继续撑下去。
安森坐起身,熟练地用右手拿过旁边的新绷带和消毒药水。他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单手将左臂重新包扎好。伤口有些发炎,渗出了淡黄色的组织液,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洗漱完毕后,安森走到了餐桌旁。
桌上放着昨天剩下的那半包面包,还有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上面盖着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那是郁静准备的。
安森看着那个鸡蛋,良久,他拿起筷子,将鸡蛋分成两半,一半吃了,另一半留在了碗里,用盘子扣好。
他穿上夹克,正准备出门去洗车店,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郁静穿着一件过大的卫衣走了出来。她的眼睛依然有些红肿,脸色苍白,但比起昨天失控的状态,似乎平静了许多。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我……我去打工了。”安森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依然平淡,“洗车店那边不能请假。中午我不回来,你自己热一下桌上的面。”
郁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担忧。
“你手都那样了,还去洗车?”郁静的声音很硬,“洗车店老板是瞎子吗?让你一个伤员去干活?”
“没事,”安森拉开门,“我是单手干活,老板答应给我降二十块工钱。”
“安森!”郁静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是不是疯了?!你的手还要不要了?那是缝了十二针的伤口!沾了水会烂掉的!”
安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阳光从楼道的小窗户洒进来,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泛起微弱的光芒。
“烂掉了也得去。”安森轻声说,“今天我要去医院补缴费用,如果我不去,明天我爸就被赶出来了。”
郁静的身子猛地僵住,她硬地别过头去,不让安森看到自己眼里的慌乱
“那是你爸的事,关我什么事。”郁静强调道,“他死了才好,死了干净。”
安森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嗯,你说得对。”安森低道,“但他还没死,我就得继续承担这个责任。”
说罢,他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郁静脱力般地靠在墙壁上。
她走到餐桌旁,掀开盘子,看着那半个留给自己的水煮蛋,心口像是有万千只蚂蚁在啃噬一样难受。
这个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的命,去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而她,除了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毁灭、用刻薄的话语去伤害他,竟然什么也帮不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刺猬露出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