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骨生根 第1章 相框里的倒影

旧式的木质窗框被清晨的冷风吹得发出“吱呀”的响声。

郁静窝在沙发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锁边已经松脱的羊绒毛毯。屋子里的采光并不好，狭窄的客厅只通着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光被对面高耸的板楼遮去了大半，只洒下一片清冷而灰蒙蒙的光斑，落在客厅水泥地面的缝隙里。

远处的天际线笼罩在薄雾中，车流的声音透过不严实缝隙飘进来，像是闷在罐子里的低鸣。

郁静的双手死死按在怀里的相框上。

那是一张彩色全家福。照片上的背景是海边的金黄色沙滩，照片中央，一位中年女人笑得温柔娴静，双手轻挽着身旁高大威严的中年男人；女人怀里拉着当时只有十六岁、正笑得毫无顾忌的郁静；而男人身旁，则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眼神有些清冷却挺拔如松的少年。

照片里的四个人，笑得那么圆满，仿佛世间所有的悲苦与不幸都与他们无关。

那是在那个被称为“家”的房子里，最后留下的温热记忆。

“咔哒。”

卫生间掉漆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带出一阵微湿的冷气和淡淡的硫磺皂味道。

郁静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是本能般地将怀里的相框猛地扣倒在毛毯下，动作慌乱得像是一个被抓包的窃贼。她的身子紧紧蜷缩起来，目光落在了对面灰白色的墙壁上，呼吸瞬间屏住。

脚步声停在了卫生间门口。

郁静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视线沉重、克制，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却又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安森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洗得脱色的灰色卫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结实却显得消瘦的手臂。他的头发还湿着，发尖滴着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却过于冷峻的侧脸滑落，砸在锁骨处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原本是海城一中连续三年稳居榜首的学霸，是老师口中注定要考入顶尖府邸的天之骄子，甚至在车祸发生的前一周，他还收到了全国竞赛的邀请函。

可如今，他的眼眶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微青的胡茬，眼神里曾经属于天之骄子的骄傲与锐气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沉。

安森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郁静几秒，见她依旧维持着背对着自己的僵硬姿势，便缓缓收回了视线。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放轻了脚步走到狭小的厨房角落，拉开了那个嘎吱作响的旧冰箱。

冰箱里空荡荡的，除了半包未吃完的咸菜和一袋放了两天的切片面包，什么也没有。

安森弯下腰，取出了两片面包，又拿过旁边掉了一角瓷的保温杯，倒了一杯温开水。

他的动作极轻。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米、墙皮脱落、散发着霉味与中药味的出租屋里，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两只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彼此的视线，却又无法逃离这方寸之地。

“吃点东西。”

安森的声音响起来，极其低沉、哑涩，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开口说话一样。

他把装着面包的塑料盘子和那杯温水放在了郁静面前的茶几上。茶几很矮，是用废旧的木箱子垫起来的，上面布满了划痕。

郁静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着。她的眼睛盯着那杯微微冒着热气的温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不饿。”郁静开口，声音细微如蚊呐，带着一种病态的沙哑。

安森站在茶几旁，高大的身影将阳光遮挡了大半，投下一片阴影将郁静罩在其中。他看着郁静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紧握，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但很快又缓缓松开。

“再不吃，胃会疼。”安森没有离开，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今天要去医院。”

听到“医院”这两个字，郁静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手心渗出了冷汗。脑海深处，那些被她拼命压制、噩梦般的一幕幕再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刺耳的刹车声、火焰燃烧发出的焦糊味、金属挤压变形的恐怖巨响，还有……母亲在最后一刻将她死死护在怀里时，喷溅在她脸颊上那带着温热却迅速冰凉的鲜血。

“我不去……”郁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死死拧着毛毯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入布料里，“我说了我不去！我不去医院！”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原本死寂的客厅里猛地炸开了这声惊呼，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绝望。

安森看着她瞬间失控的状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剧烈的痛楚，却又被他强行压在了死水般的眼波之下。

他没有走过去安抚她，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她。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碰触对她而言，不是安慰，而是灾难。他是导致那场灾难的罪魁祸首的儿子，他的身上流着和那个毁了这一切的男人同样的血。

“好，不去。”安森缓缓退后了一步，退出了那片阴影，将阳光重新还给她。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哄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今天只有我去。你在家呆着，门锁好。”

郁静剧烈地喘息着，眼神瞳孔微微放大，呆呆地看着地板。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是从那场恐怖的幻觉中挣脱出来，脱力般地瘫软在沙发里。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安森的眼睛，只是用一种近乎惩罚自己的力气，狠狠地捏着自己的手臂。

理智在疯狂地提醒她：这不是安森的错。

开车的安叔叔是因为突发心肌梗塞才导致车辆失控，安森也是受害者，他失去了原本的光明前途，背负了现在的一切。

可是，情感却像是一把利刃，无时无刻不在宰割着她的灵魂。

只要看到安森那张与安叔叔有着三分相似的脸，她就会想起早已离世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相框里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