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灰色兔子的头像,池屿保留了很久。
不是留在好友列表里——那个账号在十月的某天彻底消失了,头像从灰白色变成了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下面一行小字:“该用户已注销”。池屿不知道蔺安然是换了账号,还是她妈妈注销了旧号。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办法追问。他只是看着那个灰色的轮廓,想起四年级那天,她站在讲台上,阳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声音像跳过石头的山泉。
那些画面还很清晰,可画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初一的第一个学期在无声无息中过去了一半。期中考试,池屿考了班级第四。他拿着成绩单回家,父亲看了一眼,眉头皱成川字:“退步了。”
池屿没有说话。他站在客厅里,听着父亲逐科点评他的成绩——数学不该丢那两分,英语作文扣分太多,语文阅读理解需要加强。父亲的语气像是在做工程验收,每一项都有标准,每一项都有偏差。
“下次注意。”池屿说。
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小学时他一直是第三名,不多不少,刚好符合父亲的最低容忍线。现在他第四名,比第三名差了零点五分。零点五分在父亲的坐标系里,就是一条下滑曲线。
池屿打开习题册,从第一页开始做。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也许跟父亲,也许跟自己,也许跟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永远”。他只知道,做题的时候脑子是满的,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手腕上的旧手链轻轻晃了一下,铃铛没有响。
十一月末,班里调换座位。
这是初一的第一次大规模换座。周老师按照身高重新排列,男生一队女生一队,在走廊里排好,然后一对接一对地走进教室。
池屿站在男生队伍中段。他长高了一些,但在这个年纪的男生里不算突出。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前面的人被一个个安插到座位里,轮到他时,周老师指了指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池屿,你坐那儿。同桌是——”
周老师看了一眼名单:“云霓。”
池屿朝那个位置走过去。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女生,正低着头翻课本。她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皮肤是冷白皮,白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眼睛不大,但很亮,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专注。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倔。
她整个人都很瘦,手腕细得像轻轻一折就会断。
“你好,”她说,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叫云霓。”
“池屿。”
“我知道。”云霓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周老师刚才点名了。”
池屿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好,课本摆正,铅笔盒放在右上角。云霓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翻她的课本。池屿注意到她在看的是数学书,翻到的页码是下周才会讲的内容。
“你在预习?”他问。
“嗯。”云霓没有抬头,“我数学不太好。”
池屿“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这是池屿和云霓的第一次对话。只有短短的四个来回,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如果让初中毕业后的池屿重新评价这一天,他大概会说,所有的故事在最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平淡的。平淡到你觉得不值一提,平淡到你不会在日记里多写一个字。
但它们就是开始了。
十二月初,池屿和云霓之间仍然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他们每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借一下橡皮、今天的作业是什么、老师刚才讲的那道题你会吗。池屿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云霓也不多追问。
但有一些细节,池屿没有注意到。
比如,从换座位那天起,云霓就再也没买过橡皮。她总是在需要的时候戳戳池屿的胳膊肘,然后从他推过来的文具里拿走那块已经用得很小的白色橡皮。比如,每次池屿值日,云霓都会磨蹭到很晚才走,在教室后面整理图书角,或者擦已经擦过的黑板。
再比如,云霓开始改变自己的上学路线。
池屿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云霓和他同路是巧合。每天早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都会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从另一侧走过来,穿着同样的深蓝色校服,背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低着头走路,然后在看到他的时候抬起头,轻轻点一下。
“早。”云霓说。
“早。”池屿说。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校门,走同一条走廊,进同一间教室,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下。
池屿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校门口是公共区域,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间出现在那里。
他不知道的是,云霓原本不走这条路。她家住在学校东侧,正常路线是从东门进校。但自从换座位之后,她每天早上提前十五分钟出门,骑自行车绕一个大圈,从南门进校,因为南门是池屿的方向。
这些细节,池屿一概不知。
他只是在某天早自习时无意中抬头,看到窗外的云霓正从南门走进来,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
那双眼睛恰好也在看他。
目光对上的瞬间,云霓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池屿把视线移开,继续看书。
十二月中旬,池屿感冒了。
这场感冒来势汹汹。周日晚上他开始发烧,周一早上体温还在三十八度五。温书吟替他请了假,带他去社区医院打了一针退烧针。周二烧退了,但咳嗽依旧,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三他回到学校,发现自己的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保温杯。
墨绿色的杯身,磨砂质感,杯盖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姜茶。趁热喝。——云霓”
池屿拧开杯盖,姜茶浓烈的辛辣味扑面而来。他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还是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云霓正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池屿注意到她的耳尖是红的,红得几乎透明。
“谢谢。”他说。
“不用谢。”云霓没有抬头。
那天下午,池屿在走廊里遇到陆沉。陆沉被分在隔壁六班,两人虽然不在一个教室,但还是会偶尔在课间碰到。
“听说你感冒了?”陆沉问。
“好了。”
“那就好。”陆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你们班有个女生,这两天一直在问别人你什么时候回来。”
池屿愣了一下:“谁?”
“不知道,我听你们班的人说的。”陆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小子可以啊,初中才半学期,桃花运就来了。”
池屿皱了皱眉:“你听谁说的?”
“不告诉你。”陆沉笑着跑开了。
池屿没有追问。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陆沉的背影消失在六班门口。
桃花运。这三个字让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欣喜,而是因为警惕。
蔺安然后来怎么样了?送他手链,说永远不分开,然后注销了账号,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池屿不能允许自己再进入那种状态。那种在电脑前等一个人上线、发出去的每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最后只收到一个红色感叹号的状态。
他需要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包括云霓。
可是当他把保温杯还给云霓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那只手凉得惊人,像冬天里没有人握的金属把手。池屿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云霓把手缩回去,插进校服口袋里,转过头不看他。
“你的手很凉。”池屿说。
云霓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做完功课,池屿在日记本上只写了一个词:“姜茶。”他看了半天,又划掉了。划掉之后又重写。重复了三次。
最后那页纸上还是只有“姜茶”两个字,旁边画了一只猫。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画猫。云霓的眼神让他想起某种猫科动物,警惕,安静,但如果你不驱赶它,它就会一直待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池屿收到了一条QQ好友申请。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蓝色企鹅,昵称只有两个字:“云霓”。
池屿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很久。他想起蔺安然的灰色兔子头像,想起那个红色感叹号,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话——“我永远不会再等一个人上线了”。
他按下了“通过”。
和上次不同,这次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的QQ号”。答案很明显——云霓有他的QQ号,是找同学要的,而他不知道她问了多少人才要到的。
好友申请通过后,云霓没有马上发消息。池屿也没有主动找她。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存在于对方的好友列表里,头像是亮着的,但对话框是空的。
池屿开始发现自己有一些奇怪的变化。他开始在意校服有没有拉好拉链,在意头发有没有翘起来。他不知道这种在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某天早上在镜子里多看了自己一眼,发现左边的头发翘起来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用水打湿了那撮头发,然后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温书吟在厨房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最后对着镜子确认头发是平的,才走出卫生间。
而他不知道的是,云霓也有变化。从换到池屿旁边那天起,云霓不再每天都穿那件旧棉服了。她换了一件新的羽绒服,鹅黄色的,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比起来,这件显得她整个人都亮了一些。她还开始在每天的作业本上多写几个字,因为在交作业的时候,池屿会看到她的字。她希望他看到的时候,觉得那些字很好看。
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小到池屿完全没注意到,小到云霓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但就是这些小事,一点一点地,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只剩下薄薄一张纸的厚度。
期末考试考了三天。最后一门考完那天,下雪了。
池屿走出考场的时候,看到云霓站在教学楼门口,仰着头看天。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
“下雪了。”她说。
“嗯。”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池屿抬头看天。灰白色的天空里,无数细小的白点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云霓的鹅黄色羽绒服上。
“你考得怎么样?”云霓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云霓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池屿读不懂的东西,“考第一也说还行,考倒数也说还行。”
“我没考过倒数。”
云霓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蔺安然完全不同。蔺安然笑起来像太阳,热烈、张扬,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在开心。云霓笑起来像月亮,安静、克制,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笑意藏在眼底,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但池屿没有错过。
寒假第一天,云霓在QQ上发来了第一条消息:“寒假快乐。”
池屿回:“你也是。”
“寒假打算做什么?”
“复习。”
“这才刚考完试!”
池屿想了想:“预习。”
云霓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你真的没有别的爱好吗?”
他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敲出回复:“打篮球。”
“你会打篮球?”
“会一点。”
“那开学了我要看你打球。”
“随便。”
他在键盘上打了“随便”,但在心里想的却是——开学还要好久。
寒假里,池屿和云霓的聊天频率不高,却从来没有断过。有时候两天聊一次,有时候一天聊几次。话题从最初的作业和考试慢慢扩散开来,但池屿从不主动开启任何话题,每次都是云霓先发消息。她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他说做题。她问他有没有看电影,他说没有。然后她会发来一长串推荐的电影名,他回“有空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但云霓好像并不介意他的冷淡。
开学前一天晚上,云霓在QQ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学了。”
“嗯。”
“又可以做同桌了。”
池屿看着这六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回“嗯”,又觉得太敷衍;想回“是啊”,又觉得太热情。最后他回了两个字:“是的。”
云霓发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停留在池屿的屏幕上,也停留在他心里某个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云霓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又开始不受控制。
他只知道,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泡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麻雀,正歪着头看着他的窗。而抽屉最深处,那条新手链安静地躺着,铃铛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
手腕上那条旧的也依然安静。两颗铃铛都哑了,却还贴着他的脉搏,像是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