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屿关于童年的记忆,是从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开始的。
那是他四岁,还是五岁。深夜,客厅里传来父亲低沉的斥责和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他赤着脚站在卧室门口,透过门缝看见母亲蜷在沙发一角,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父亲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座沉默的山,明明没有说话,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窒息。
池屿没有走出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出去。
母亲最终发现了门缝后那双眼睛,她用衣袖迅速擦干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说:“屿儿乖,回去睡吧,妈妈没事。”
那是池屿人生中第一次理解一个词——“没事”有时候等于“有事,但没人能帮我”。
从那天起,池屿学会了一种本事:沉默。
他不知道这件事与母亲越来越少的笑容有没有关系。他只知道,后来母亲不再哭了,至少不在他面前哭。她变得像一潭死水,不悲不喜,做饭、洗衣、接送他上学,脸上永远挂着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掉的平静。
父亲则相反。他是一个成功的建筑工程师,习惯用数据和成果衡量一切。儿子的成绩单是他唯一关心的东西。“考了第三?”他拿着那张成绩单,眉头皱成川字,“那第一是谁?”
“宋雨桐。”
“你怎么不能是她?”
池屿没有回答。他知道父亲的质问不需要回答。或者说,任何回答都是错的。如果说“她很聪明”,父亲会反问“你不聪明吗”;如果说“我粗心了”,父亲会说“为什么不仔细”。沉默,是最安全的退路。
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在此之前,池屿的生活里,还曾有过一些温暖的碎片。
池屿的母亲叫温书吟。她的名字像一首诗,人也像一首诗——至少在池屿的记忆里,她曾经是。在父亲的掌控欲还没那么强的早些年,温书吟会带着池屿到城郊的河边散步。四月的晚风裹着青草的气息,母亲会指着天上的云说:“屿儿,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五岁的池屿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更像狗。”
温书吟笑了。那是池屿记得的、母亲为数不多的真正开心的笑,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法令纹却提前刻在了脸颊上。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后来母亲很少再带他去河边了。父亲说那是在浪费时间。
也就是从那时起,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进了池屿的心底,在他尚未理解“爱”这个字的分量时,便已悄悄萌芽——他想找一个人。一个能和他并肩看云的人。一个不会在深夜里独自哭泣的人。一个“永远”都不会离开的人。
“永远”,这个词对那时的池屿来说,和“魔法”、“童话”差不多。他还不懂得这个词背后真正的重量。
七岁那年秋天,池屿进入了城南小学。
新书包是母亲买的,藏青色,上面印着一只穿靴子的猫。池屿很喜欢那只猫,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养成了不说喜欢的习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会变成期待,而期待,总是会落空的。
池屿和父亲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冲突,发生在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后。
“第五名?”池远山的眉毛拧在一起,成绩单在他手里像一份起诉书,“我供你吃穿上学,你就这么回报我?”
池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鞋有点小了,大脚趾顶得生疼。
“说话。”
“……下次会考好的。”
池远山哼了一声,把成绩单扔在茶几上,起身上楼。池屿听见他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响,沉闷而规律,像某种宣判。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怎样面对这个永远达不到父亲期望的自己。
那天晚上,池屿在日记本上写下人生第一句完整的日记:“今天第五名。下次第三名。总有一天,第一名。”
那个本子是母亲送给他的。温书吟摸着他的头说:“屿儿,你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妈妈只希望你快乐。”
池屿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母亲的愿望和父亲的期望,他只能满足一个。而他早就选好了。
他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钥匙放在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池屿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习里,放学后不再和小区的孩子疯跑,而是坐在书桌前一遍遍地做习题。母亲端来的水果放在旁边,他总是忘记吃。
温书吟看着儿子伏在桌前的背影,欲言又止。她想说什么呢?也许是想说“你很像你爸爸”,也许是“不要变得像你爸爸”。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带上门,把那句“你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已经晚了。
一个月后的月考,池屿考了第三名。
不多不少,刚好第三。
他把成绩单放在父亲的办公桌上。池远山看了一眼,没有夸奖,只是说了句“继续保持”。
池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他对着日记本坐了很久,最终只写了一个字:“哦。”
但这种沉默的坚持,却在无意之中为他打开了一扇窗。
期中的家长会,池屿第三次考了第三名——稳定得不可思议。班主任李老师在会上表扬了他:“池屿同学非常自律,课堂上从不和同学说话,作业完成得一丝不苟。”
池远山难得地点了点头。
但李老师会后私下找到他:“池屿爸爸,池屿这孩子很聪明,学东西也快。就是他太安静了,不太和同学交流。课间别人都出去玩,他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是不是……家里平时和他沟通比较少?”
池远山的脸沉了沉。
他没有回答李老师的问题,只是说了句“我会注意”。
但他没有注意。或者说,他不觉得那是个问题。在他的世界里,一个人成功与否,取决于能力和成果,而不是“和同学交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温书吟却听进去了。那天晚上,她敲开池屿的房门,在他床边坐下来。
“屿儿,你在学校开心吗?”
池屿想了想:“还行。”
“有没有玩得好的同学?”
“有。”
温书吟等他说出那个名字。
“他叫陆沉。”
陆沉是池屿的同桌,一个和池屿性格南辕北辙的男生。他话多,精力旺盛,笑起来像个小太阳,是整个班里唯一不介意池屿沉默的人。他总是自顾自地跟池屿说话,哪怕池屿十句只回一句,他也毫不在意。
“池屿池屿,你看我画的恐龙。”
“池屿池屿,你吃过辣条吗?我妈不让我吃,我从楼下小卖部偷买的,分你一半。”
“池屿池屿,你觉得咱们班谁最好看?”
那天,陆沉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不等池屿回答,自己先给出了答案:“我觉得新来的那个女生最好看。”
池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阳光正好,新转来的女同学正站在讲台上,班主任的手搭在她肩上。
“这是蔺安然同学,蔺相如的蔺,安然无恙的安然。”
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辫尾绑着鹅黄色的蝴蝶结,被南窗洒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梨涡,像盛着蜜糖。面对全班的目光,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怯场,落落大方地鞠了一躬,声音清亮亮的,像山涧里跳过石头的泉水。
池屿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火柴人打仗。
他不知道,命运的蝴蝶已经开始扇动翅膀。
很多年后,当他已经可以平静地回忆往事时,池屿会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想起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他会在心里轻轻地问一句: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还会让那颗种子发芽吗?
他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
但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男孩。他坐在教室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在草稿纸上画着永远分不出胜负的火柴人,浑然不知窗外的泡桐树已经悄悄长出了第一片新叶。
而那颗种子,正在他胸口的某个地方,屏住呼吸,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