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砺把最近累积的资料一并拿到了专案组上交。恰好陈信宏从食堂回到专案组,一见是他来了,忙拉着左砺给杨恬一通介绍。
孕妇瞧这俩跟兄弟似的,粗话连篇连绵不绝,深吸了两口气,还是没忍住,她攥起一沓资料就往桌上狠狠一砸:“老娘的胎教不要啦?!你们再多爆两句粗口试试?!我立马给你们写投诉信!立马!”
最后那俩字似乎走了点调,听着……好像在骂人……
两个粗汉没有证据,嘴巴一抿,双双转身。陈信宏小声道:“快生了,脾气爆,咱打不过的,体谅体谅就行了!”
左砺郑重点头,居然夸了一句:“这妹子脾气可以啊——以后肚子里的娃娃不得了!”
“可以什么可以!遇上你们这种,不爆也得爆!”杨恬剜了两人后背一眼,随即把注意力放到资料上,嘴里还继续骂:“不得了也是你们给逼得!好意思……”
话还没骂完,她便已安静了下来。
资料上记录了密密麻麻的人,全是待产孕妇,粗略一算,百来人是有了。杨恬不知内里,忙翻到审讯记录那一页去。
左砺是个粗汉不假,可对案件却放了十足的耐心。每份审讯报告的最末,都有他留下的结语——简短、精炼、易懂。
此时,他正坐在椅子上跟陈信宏唠着最近的案情进展,不经意瞥见杨恬的脸色沉郁。撇了撇嘴,开声道:“憋着会内伤啊妹子!”
陈信宏登时好奇了——最近联合分队紧跟着贫民区那条线,进度慢了点儿,可架不住犯人多。他听说左砺抓了不少赌徒,联合A队负责审讯的警员就跟吃流水宴似的,好几天的时间没有任何间断。
“就只有赌徒的口供?幸好不是高智商的罪犯,不然你也够呛!”陈信宏打算起身也去拿一份瞧瞧,却被左砺一把压回了座位。
“你就别看了,我给你说就成。就你那眼神啊,不知道得看到什么时候。”左砺道,“首先呢,这些赌徒里十个有八个都卖人,卖的都是自己的女人。”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比当初跟单莎一起审讯时含蓄了不少,“赌徒会先让她们怀孕,方式不限。生了之后,再逼着女人亲手卖掉孩子——这样就是共犯了,他们也不怕那些女人去告发。反正,贫民区警厅都是‘自己人’,告了也没啥效果,还落得一身伤。”
左砺看着杨恬那张被他越描越黑的脸——尤其是那句“方式不限”,很难不让人在意。他想了想,还是说:“也有比男人还狠的女人。仗着自己生的娃娃漂亮健康,就会加价——最高的5000,最低的卖1000,明码标价。就我们手上的这份资料,几乎每个女的都怀过超三个孩子,安全生产的就有八成,至于买卖……就没有卖不成的。钱到手后,大部分都会回到赌徒手里。”
“妈的!”陈信宏听得火起,一锤砸到会议桌上,“老子见过不少心狠手辣的!独独就见不得这种垃圾!”
“赌徒嘛——嗜赌如命,赌才是‘命’,妻子、儿女算得了什么?至于那种自私自利的女人,在她们的世界里干什么都没有错,上来就给你一句‘我也是生活逼迫’的,简直听得心脏病都要犯了!”左砺声音沉着,不是不怒,而是怒过了,可无补于事。
他扯了扯嘴角,“咱们努努力,争取把这一锅都端个干净!”
杨恬眼眶红红,不知是给气的还是心疼那些无辜的孩子。她想起袁弋之前一直在意的问题,道:“之前我们调查诊所,都没有发现生产记录,她们在哪生孩子?”
“自己家里。”左砺利落道,“她们有专门接生的‘产婆’。生产后,还会有人送他们补品补身体,之后就是等。”
等什么?
等孩子长到足够大,等“客人”有了需求,就能卖掉了。
杨恬深深地闭上了眼,努力深呼吸。最终道:“也会有无辜的人吧?也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违法判罪,那是法院的事。我他娘……”左砺嘴巴一磕,“不,我是说,我们不好搞内耗。该抓的抓,该查的查。现在婴尸案这条线也算明朗了,就剩‘抛尸人’和那个做交易的‘王老板’。不过说起这‘王老板’,他娘……”
他又是一卡,“咳咳……我是说,这‘王老板’不止一个啊——我把李启安给的监控画面让赌徒指认过,确定‘王老板’不止一个,还有男有女的。照这样看,要么人家都姓王,要么‘王老板’就是一个统一的代号。”
左砺在说这话的时候,李启安正好回到专案组。他对忽然出现的陌生人先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还没来得及问,陈信宏已经凑过来,给他开始介绍了。
“原来是左警官,久仰大名。”李启安伸出手,同他握了握。
左砺粗鲁惯了,用力一握一放,道:“欸,都是瞎混的。哪儿来的什么大名。我可听说过你,一个人直闯哨儿村跟地头蛇对峙,胆儿够肥啊!”
“都给传变形了——我那是一队人去的。”李启安无奈道,一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又说:“刚刚听你们提到‘王老板’,正好,看看这个。”
他打开手上的画册,翻了个面,对准了会议室里的三人,“关于这个‘王老板’和‘抛尸人’,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随后,他放下了画册,找来了遥控器,将会议室的幕布落了下来。陈信宏和左砺凑近了画册——那是画像师画的一幅人像画,两人想了许久都没能对号入座。
“这是我在硬盘里截下的所有关于‘抛尸人’的片段。”李启安刚说完,就被陈信宏打岔了。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这画里头的,就是‘抛尸人’吧?”陈信宏一手指着画像,一边蹙紧了眉头,“不会吧?”
左砺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些画面,喃喃自语:“怎么跟那个‘王老板’这么像啊?一会儿是个男人,一会儿是个女人,一下高一下矮……身材也都偏瘦……”
“再来看这个。”李启安调出了关于诊所的监控视频,“这个人就是许汎——诊所的监控虽然像素不高,但身形比例还是足够清晰。我细细对比过了,宋卫、许汎当时穿的都是双平底鞋。而宋卫的身高在183cm,许汎比他矮大半个头——按照成年人头长估算,许汎的身高应该在168-172cm左右……”
他把监控调回到“抛尸人”片段,“许汎经过的这些地方都有参照物,我找人去现场量过了。‘抛尸人’身高在170-180之间浮动——呈女性形象时,‘抛尸人’的身高大约是170到175,呈男性形象时会更高,但不会超过180。”
李启安说完这些,斟酌片刻,又道:“我想,我的推断可能有些离谱,但从刑侦队员去抓捕许汎的过程中,也出现了这个怪象——时男时女,时高时矮,身形身高和贫民区监控里的‘王老板’、‘抛尸人’十分相近,所以我认为,监控里面捕捉到的都属于同一个人,也就是许汎。”
左砺抹了一把脸,仍旧抹不掉那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娘的……你把这‘抛尸人’的监控,截上几张清晰的给我。还有你们抓捕时拍摄到的,我也要。回头我压着赌徒挨个认——如果真是许汎,那这人可就是绝对的‘关键’,必须尽快把人给找出来!”
“又是‘抛尸人’又是‘王老板’,还守着地下室入口……”李启安像是被“关键”二字打通了思绪,喃喃自语着,“那个洗钱的‘牧羊人’呢?会不会……也是许汎?”
左砺听着,神色沉了又沉,这么多重要的“职位”全系在一个人身上,可以说十分突兀。尤其是,面对一个庞大却有着严格的部门管理意识的组织……
这时,一声怪叫打断了两人的深思。
“不是,等等!你们等等——”陈信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画像看,研究了半天,眉头都打了好几个结。
他震惊得不能自已:“这许汎……是个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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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凡的头颅,已经被路和煦仔细地缝合好了。他的尸身已呈现出青灰色,正安静地躺在解剖台上。路和煦带着手套,手指轻点在他尸身的淤痕上,抚触而过。
“诸如这些类似的伤痕,是鞭打所致。可以证明,顾一凡在死前两天,也遭受过鞭打。但在酒店‘贵宾室’里,我并没有发现类似的工具,结合之前酒店员工的审讯,他们清理得十分干净,这些工具也都送到了垃圾焚化场进行销毁了,无从下手。”
路和煦脚步前移,手也缓缓落到了下一处,“这些是烟头烫出的伤口,不排除顾一凡有自残行为。而落点都集中在大腿,这个位置不易被人发现,也不妨碍他作为演员,能拥有光鲜靓丽的外表。”
“是打他的人伤的吗?”
“有时候,伤口‘集中’也是一种‘克制’,说明当事人知道什么地方能留,什么地方不能留。”路和煦把手移开,“再看他身上的鞭痕——杂乱无序,想往哪儿打就往哪儿打。换句话说,如果鞭打顾一凡的人要用烟头烫他的话,根本不会管这些烫伤是否会被‘看见’。”
“至于手腕和脚踝上的伤痕是勒伤。”路和煦抬起顾一凡的一只手,对准了张涵手机的摄像头,继续说:“顾一凡被反绑着手脚——还有他的背部、腰部上都有登山绳的勒痕。可以说,顾一凡整个人是被固定在那张1米2宽的床垫上。”
他放下尸体的手,“你也在场,想必也都看清楚了——为了‘固定’得彻底,凶手还在床垫上钻了四个孔,用登山绳穿过床垫,稳定加固,再利用另外两根绳索做一个大范围的固定,将人彻底绑死。”
“同时,我们在顾一凡体内,检测到了麻醉药的成分,也在他四肢上找到了相应的针口——推测凶手当时给顾一凡做了局部麻醉。所以,他当时根本感知不到自己的四肢,这也大大减低了他的挣扎机会。”路和煦再指向顾一凡的颈部,张涵立马将手机推上前。
“这就是致命伤。闸刀割断,颈动脉破裂,导致脑部急性缺血缺氧。剧痛是必然的——脖子上密布大量神经,比如粗大的颈丛皮神经、肌肉中的神经末梢……即便是瞬间暴力切断,痛觉信号也会极速传回大脑。撕裂、锐痛,这些无可避免,至于是2秒、4秒还是更短或更长,没人能活着说清楚。我只能告诉你——极短。”
这时,路和煦朝张涵抬了抬手。张涵意会,立即将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从顾一凡别墅中搜到的药物,经过核实,都是治疗抑郁与焦虑症状的。顾小姐,比起死亡时短暂的疼痛,顾一凡生前承受的长期折磨,应该更让他痛苦吧?”路和煦平静反问,却没等对方回复什么,他又意有所指:“袁弋,顾一凡身上那些鞭伤,莫媛媛身上也有。还有,抑郁焦虑和躁郁躁狂是两码事,别忘了。我还有事,就这样。”
通讯视频被瞬时切断,手机里再没有路和煦的身影和那具青灰色的尸体。袁弋先是凝望着手机屏幕,似被定身般沉默了许久,才回过神朝身边坐着的、已经哭成泪人的顾悦递去了一盒纸巾。
顾悦颤颤接过,连“谢谢”都说不出口,所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只能垂头低泣。
“我离开一会儿。”袁弋说着,把套房的客厅让给了顾悦,独自走向书房。
顾悦被袁弋接回了酒店——昨晚,他用“噬烽”的身份带队突袭了西城区监狱,就是为了提前见她一面。
为保行动隐秘,他甚至动用了“噬烽”的特权,在进入监狱前就关闭了监控系统。亲自去监舍把人提了出来。
袁弋选择在杂物房内“提审”,而他带来的队伍中,尧泽和赵阳守在了杂物房外,其余转角处也添置了人手。特别是监控室,安排了四名警员看守,最大程度地保证了不会被录音或监视。
在杂物房外看守的两个人,状态也很不一样。赵阳完全是懵的——他对袁弋的身形步态和声音其实很熟悉,但眼前这位“噬烽”除了身形,别的都很陌生。可他就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像谁……
尧泽的注意力一直在赵阳身上,生怕他判断出袁弋的“噬烽”身份。也因为自己清楚这个秘密,所以尽管袁弋步态和声音都有明显改变,他还是觉得太容易让人起疑。
这种紧绷一直延续到任务结束,各自归位后,才得以松懈下来。
此时,尧泽就在酒店套房的书房中,他听着电话那头关于许汎的猜测,一时无所适从:“可许汎的资料和身份证件上,显示的都是男性啊!”
电话的另一头,是杨恬在说:“画像师说是女性——不要问我,我也没想明白。而且,许汎在男人的身高里确实不高,只有168-172,改换女装穿高跟鞋能有175左右,如果踩个10厘米的高跟鞋可以有180。不管是女生男相也好,男生女相也行,重点是他太难抓了,也不知道是谁在保护他。”
尧泽开的是免提,所以袁弋一走进来就听见了。他道:“像许汎这种,应该第一时间就遭灭口了,如果他还好好的,说不定是幕后主谋的对家干的。”
“幕后黑手的对家不就是我们吗?”尧泽狐疑道。
杨恬哼了一声:“那不一定,势力里面搞内讧的可不少,那也算是对家了。”
“这时候还搞内讧?图……”尧泽顺着话说,可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图什么?
就不图个能当挡箭牌的吗?
如果死一个就能让其余人安全,自然不能放过机会。
他泄气道:“这样算,对家岂不是很多?”
“不见得。”袁弋笑道,“有实力的对家可不多。婴儿来源那条线怎么样了?”
“资料我给你发邮箱了。左砺说,交易细节得等单副整理出来了,再提交。他们找到的那批孕妇起码百来号人,仍在孕期的就有**十个……”杨恬一叹,“不排除后续会更多。”
“那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了。”说着,袁弋朝书房外看了眼,“走吧,我们也该问一问顾悦了。”
杨恬呼吸一滞,才刚沉下去的情绪立马回升,怒道:“你说话注意点!幸好我没开免提!不然都知道你把人……什么了!!!”
“好好说话,别整得像我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一样。”袁弋一哂,“这事本就是署长默许的,要算账找她去。”
尧泽挂断电话,起身跟着袁弋走出了书房——客厅里,顾悦还在默默地抹着眼泪,但至少没有像起初那般激动。
袁弋选择坐回到自己的专属单人沙发上,而尧泽则隔着一张茶几与顾悦对坐。
“顾小姐,你的承诺我已经兑现。”袁弋撑起脑袋,说得十分随意,“该你了。”
顾悦其实不是个会谈条件的人,但为了顾一凡这个弟弟,昨晚终于硬气了一回。
她的心愿无他,就是想看一看自己的弟弟,想知道他死前到底遭受了什么。
袁弋也没想对她施压。毕竟,护住她直到“危机”解除才是第一要务。
“好。”
“你弟弟,是怎么认识李念一的?”
顾悦稍稍一愣,旋即道:“这事……跟李小姐有关?”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详细回答。”
顾悦眸光微闪,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良久才开口:“大概五年前,快六年时间了……”
听到这个数字,袁弋撑着头的手倏然收紧。
“我很小就没了父亲,母亲……在我上大学那会儿也走了,留下的积蓄不多,要支撑两个人的学费和生活费远远不够。”
顾悦声音很轻,也慢,“一凡那时还小,我就白天上学,晚上到会所餐饮部打工。赶巧那天我负责的那房,有位客人喝多了,不小心、不小心把酒撒到我身上。那工衣……比较……透……那客人就、就……”
顾悦越说,脸越红,手指绞得更加用力。尧泽看不下去,出声打断:“之后,是李念一救了你?”
顾悦如蒙大赦:“嗯。我当时只想逃走,可刚出门就被客人追上了。李小姐的包房就在对面,门是开着的。她第一个听到动静,冲出来把人给拦了。”
她眼含感激,“后来,李小姐房里头的几个小姐妹也出来了,很快就把追我的人赶走了。”
“我还怕经理会辞了我,可经理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安心做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李小姐那群小姐妹里头,就有我们的少东家。岑小姐是个好人……”
“岑小姐?”袁弋神色一凛,脊背肌肉猛然收紧,“你说的会所,是雾屿公馆?少东家……叫岑书芮?”
“……芮、芮?”尧泽立时朝客厅其中一面墙看去,那玻璃板面上的分析图里,就写有一个“芮”字。
尧泽深深凝望,图中与“芮”字所连接的,一边是“乔”一边是“弋”,单看这三角关系,可见其重要性——换言之,没有这个“芮”,梁乔和袁弋之间根本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他实在想象不出,到底是怎样的人,能够同时把梁乔和袁弋牵扯进来。
“她才是‘源头’吗?”尧泽把话憋在了心里,默念了一遍。当他再回头看袁弋时,发现袁弋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便也选择继续抿紧嘴巴。
顾悦微微感到意外,很快就说:“是,岑书芮。她和李小姐一样,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说起两人,她嘴脸微微泛起了笑意,“少东家不仅没辞退我,还让经理以后多带着我。我知道,那是一种保护,我真的、真的,非常感激她。”
“她向来仗义……”袁弋仿佛想到了久远的事,低喃了一句后便归于平静,“之后呢?”
“之后,李小姐或少东家每次来吃饭,都会让我陪着。有时候,逛街也会叫上我。她们都对我很好,没有架子。后来……”顾悦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就变了,“有天,小凡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了,是少东家帮了他——我是那时才知道,小凡和少东家居然同在一个大学。之后、之后……”
她用力地闭紧了眼,防止泪水涌出。再睁眼时,手指纠得更紧了,“之后,我就听说少东家失踪了。我怀疑过……少东家是不是因为帮了小凡,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会失踪的。我害怕有人报复她,因为两件事的时间太接近了。我、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我感觉是有关系的……”
倏然,袁弋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举到顾悦面前,“这个人,你见过吗?”
顾悦疑惑地看了袁弋一眼,又认真地看着照片。在她眼中,尧泽已经看见了答案——顾悦对照片里的人是有印象的。可尧泽并不知道照片里的是谁,于是,在袁弋准备收回手机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把手一伸:“我看看。”
袁弋没有拒绝,转手就把手机递给了他。又听顾悦焦急道:“我有印象的,我有的……我记得,应该是姓季……季节的季,对,就是季节的季。但全名,我不清楚。”
尧泽又是一愣,双眼再次瞟向玻璃板面——撇开梁乔,“芮”的斜下方确实是个“季”字,而这两人的“线”再单独与“弋”字相连,就是另一个三角关系了……
之前他就听说过,现在的这桩案子与五年前的旧案是相关的。所以,这才是关键点以及旧案所缺失的内容?
但……
为什么会这么巧?
“当时,少东家身边就有她。少东家给我介绍过的……我总觉得她很奇怪……就是一种感觉。”
“你感觉到了什么?”袁弋没有坐回沙发上,反而走向了玻璃板面,“不急,想到了再说。”
顾悦垂下眼,认真地回忆起那时的画面。道:“应该是笑容,我觉得她对少东家,不是……真的好。我也是不经意看到的,每回少东家看向她,她的笑容就会变,变得很真诚,又不奇怪了。”
袁弋在写着“芮”字的圆圈上分别向左侧延伸出两条斜线,于线段的一头写上了“悦”和“凡”——正正代表了顾悦与顾一凡。
尧泽知道袁弋的想法,可顾悦不清楚。她还想开口询问,袁弋已经转过身来,对她道:“你试着想想,你说岑书芮失踪时间‘太接近’,是有多接近?”
“不到、不到……一周……”顾悦蹙起了眉,努力地回想着,“四天、五天?小凡的事应该是发生在周二的下午,我当时还打算周末带着小凡请少东家吃饭,感谢她帮了小凡。少东家答应了,可到了周末——”
她猛然抬眼直视袁弋,“是周日,他们第二天就要上学了……对,是四天的时间!我连着给她打了十几通电话,都没有回应。明明、明明前一天还在联系……”
“你不怀疑她因为这事生气了,根本不想见你?这种富家小姐真能有好心肠?”
尧泽不明白袁弋为什么会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但显然顾悦也激动了起来。她的身体绷得很紧,一抹粉红从她的脖子往脸上爬,认真之中夹带了些许怒气。
“不会的!少东家不是这样的人,她帮人是真心的!而且,我能感觉到少东家帮人的时候都很开心,是发自内心的!警官不该这样质疑她!”顾悦梗着脖子力争,“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这样的!还、还有,自那之后不久,少东家的公馆就倒闭了!所以,当时少东家一定是在处理这些事,才没有及时回复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自责,语气也慢了下来,“我让小凡回学校打听,他说少东家生病了。以前她也生过病,都是让我或者李小姐有空就去陪她,可这次没有……我给她发过信息打过电话,可……她的电话是关机的……她一定是遇到难题了,您、您不要这么说她……”
袁弋看着她,微微勾起了唇角:“确实——她这人吧,总爱管东管西,偏偏不懂管自己。”
“袁、袁警官,您认识少东家?我以为、以为您对她……”顾悦反应过来,“您刚刚……是在试探我?”
袁弋只笑了笑,没有回答。随即跳过了这个问题,正色道:“你和李念一之后还有联系吗?”
顾悦愣了足有五秒钟,才缓缓点着头:“有……大概过了三四个月,我跟李小姐又联系上了,她还给我介绍过工作。还有弟弟——小凡他唱歌好听,又不想我太辛苦,就到清吧里做驻唱。是李小姐介绍的,那里的环境很好,待遇也不错,没那么多是非。小凡在那里很顺利,也很开心。”
“李念一还有跟你提起过岑书芮吗?”
“没有。我感觉……李小姐很避讳这个话题,所以没有再问了。但我有私下打听过,只知道少东家一家人都搬走了,具体搬到哪儿,我没能问清楚,最后……也只能放弃了。”顾悦神色中满是落寞与自责。
袁弋又在“芮”的圆圈上多添了一条线,写着“一”。并把新增的三人都用圆圈圈了起来,再用线段紧紧连接到了一起。
不仅如此,他还在“悦”和“凡”的左侧隔出了一段距离,画上了一个圈,写上“馥”字,关联起了这段关系。
顾悦似乎看明白袁弋在做什么了,继续道:“之后的时间,我偶尔会跟李小姐见面。小凡也常说要谢谢李小姐带人去捧场,得空的时候,也会跟着我去见李小姐。后来,李小姐太忙了,我们就少了联系。直到一年多前,小凡说有个娱乐公司看中了他,要去做练习生。我、我是反对的……”
“反对?你是又感觉到奇怪了?”尧泽好像已经摸透了她的思维。
“嗯。”顾悦看向尧泽,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凡很不开心。我反对的原因,就是我觉得他其实不情愿去的。可小凡说‘人总归要长大的’……”
她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整个肩都沉了下来:“他都这样说了,我就没再阻止了。”
袁弋没有给予她任何沉溺于某种情绪的机会,问道:“我知道你是学文秘的,但要进馥贞集团可不容易。你是怎么进去的?”
“我确实选了文秘,但毕业之后才发现不好找工作……”顾悦强颜欢笑,“之前李小姐给介绍的工作其实很适合我,是做策划的。可公司最后也倒闭了。我、我不想再麻烦她了,就自己找工作,后来到了品牌店做珠宝销售。”
“馥贞集团旗下的珠宝店?”
“对。之后门店的经理给集团推荐了我,说我话不多,也懂事。我当时没有多想什么,可没过多久,集团就通知我到总部做文秘。我也是很惊讶的,直到我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才觉得是真的。”
“其实这样日子真的很不错了,小凡还给我租了房子。他偶尔放假会回来陪我,一起做饭逛超市,还会给我买许多以前不舍得花钱买的东西……” 顾悦似乎回忆起那段欢乐的时光,脸上尽是温柔,可依旧掩不住那份担忧,“之后我听说李小姐要给小凡做经纪人——小凡他很高兴,可又不高兴。我感觉是这样的,很矛盾。太矛盾了……”
袁弋眼睛微微眯起:“你还记得当初推荐你的门店经理吗?”
“记得的,叫胡少美。”
袁弋脑海中有着什么画面一闪而过,他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中全是回溯的片段……待得那个画面上的文字,与顾悦所说的名字重叠起来时,他对尧泽道:“让小周去星寰宇A区48栋MISTYN珠宝店,把胡少美提回警署。”
尧泽熟练地拿起电话给专案组发了信息。不过须臾,小周就哼哼哈哈地回复了:“立马去!现在去!我去!别拦我去!”
尧泽无奈低笑:“这人怕不是审犯审出了毛病吧?”
顾悦感到很诧异,思绪慢之又慢地运转了好一会儿,依旧不甚确定:“警官,您是、这是要帮我翻案吗?”
“不明显吗?”袁弋露出招牌的嬉皮笑脸,“你以为,我只想问你弟弟的事?所以,你除了‘威胁’我,让你看一看顾一凡和得知他的死因,就从没想过也给自己‘威胁’来一个翻案的机会?”
明知袁弋说的就是句玩笑话,可顾悦的脸依旧抑制不住地一红再红。她忙低下头,窘迫又使劲地绞着手指,“我、我没想过这些……”
“你再拧……”袁弋挑眉,“那几根手指真该断了。”
——————
贺北正在跟林谌吃饭,得知小周要去星寰宇。即时就给小周发去私信,询问清楚有多少人一起出勤。
小周:“我一个就够了。”
贺北:“我一会就到。”
小周没再回复。
贺北放下手机的同时,也放下了筷子。他看着眼前的林谌,对方却只顾埋头吃饭,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似的。
贺北昨夜没有跟着行动,反而接到命令被要求滚去睡觉,理由是:袁弋这么长时间都没见他休息过,于心不忍。
明知后面那句充满水分,贺北还是照做了。
醒来后,他又亲自去看了向恒和林谌——向恒是意料之中的一见就爆,对着他各种骂。又见贺北无动于衷,便开始耍心眼、开条件,诱迫贺北放他离开。
甚至,以死相逼。
贺北面无表情地给他介绍了一些实用且常用的工具:“这个桌角对准太阳穴比较快一些;那只花瓶可以敲击后脑,要是没成功,花瓶碎片不必浪费,割开颈动脉。浴缸先放水,吹风机电线剪断后可拉伸,放进浴缸里,长度足够……”
向恒:“……”
还有林谌。
和袁弋说的一样,林谌并没有想要逃走的意思,却是对贺北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陪他吃饭。
吃饭这件事并不奇怪,只是不符合林谌现在的人设。于是,贺北也作出了一个极不符合自己人设的决定——陪他吃饭。
果不其然,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谌终于开口:“袁队……对我的事,有什么说法?”
“这得问袁队。”贺北简言意骇。
林谌抿嘴沉默,许久,才又扒拉了一口饭:“向恒的事——他升任副队长的前因后果,你知道?”
听得他话里有话,贺北也只是默默夹菜:“知道。”
纵使林谌已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惊诧:“你……是怎么知道的?事发时,你还没有进入刑侦队。”
这时,贺北已经吃好了,抽来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就要起身离开,“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谌放下碗筷,追问:“是袁弋告诉你的?”
“不是。”
仅仅是一句回答,就让林谌警惕起来:“你是谁?潜伏在警队,到底为了什么?”
贺北的脚步一顿,缓缓侧过头——林谌原想着,这样问至少能从贺北身上看出一些端倪来,不料习惯当“隐形人”的贺北连情绪都好似隐形的,半点破绽都不漏。
却是答非所问:“袁队说你很聪明,那你再猜猜?”
没有慌张、没有否认,只有反问——这对于一个终日只懂报告进度和完成任务的人来说,本就代表了隐瞒。
林谌看着贺北再次提步往门口走去,霍然起身紧追其后,只可惜他一脚刚越过房门,门口守着的两名保镖就立时上前,将人拦下。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下一秒就有警报声响起——跟消防警铃似的。
霎时间,好几个身穿工作服的酒店员工即刻从四面八方闪现,瞪大了眼睛,准确无误地盯紧了林谌所在位置,或观望、或冲锋,目的不言而喻。
贺北:“……”
林谌:“……”
待到贺北赶到星寰宇的时候,小周已经把人提出了珠宝店。他远远就见小周在和胡少美说着什么,便放缓了脚步慢慢靠近。
可不稍两秒,贺北的腿就不自觉地又加快了速度,眼中堆叠的惊与怒,只增不减。
小周此时满脸都是问号,却坚持教育着胡少美,粗里粗气的,仿若一个怒其不争的长辈:“我说妹子,我所有证件都齐全,你要跑了就是拒捕!拒捕,在我们那儿是要挨揍的!你是哪边脸需要整形吗?还是哪块骨头错位了,想要正一正啊?”
顿了顿,她忽然恍悟:“他娘的也不是不行——来,你说哪儿,我帮你拆!”
“你……!”贺北提了一口气,怎么呼都不顺畅,终是边跑边爆发:“你又在学谁说话!!!”
北爷帅不过三秒就破防了……
在此感谢收藏的各位,小说还有大概20章左右就完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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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Chapter 54 盘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