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部是唯一一个没有因梁乔的出现,而前去凑热闹的部门。皆因他们从昨日起便集体出任务,被动地错过了。
等回到警署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今日中午,大靖被指派给了路和煦,一直在萧喻的住处帮忙。
他并没有抱怨这份不属于自己范畴的任务,也没有因为不通法医的门道而感到焦虑。只是在旁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工作细节,顺道琢磨出了自己能够胜任并适配的位置。
张涵在某个抬头的瞬间,猛然发现空间好像被撕裂了一般——大靖那身恬静安然的田园隐士气质,居然能把严谨冷酷的法医工作,做成了怡然自得的岁月静好。
这大概比发现一具死相可怖的尸体,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之后,极具戏剧化的一幕发生了:正当大家以为要打道回府的时候,大靖和路和煦同时走向了另一栋楼——就在隔壁2栋。随行的警员愣了一下,立马便跟着转变方向。
张涵及几名法医部人员狐疑地对了两眼,也毫不犹豫地小跑过去。
众人直达四楼。旧小区的楼层规划比较拥挤,一层有四户人家,过道面积十分有限。除了最先抵达的警员,其余人只能退守于楼梯等候。
路和煦与大靖分别站在402和403的门前站定,默契且统一地按响了门铃。
不久后,402有人应门,唯独403室迟迟无有回应。
大靖对402的住户进行了简单的解释,住户面对着如同围城般的人墙,瑟瑟缩缩地关上了门,半点好奇不敢有。
“破门。”路和煦直盯着403室的房门,几乎没有多想,下令后的第一时间就往一旁侧开了身子。
在他身后站着的警员当即上前,其中一人正要起脚飞踹门把,却被忽然启开的房门吓得连忙收回了脚——403房门敞开,一名女子现身眼前,正冷漠地注视着他们。
“萧喻。”路和煦从侧边走出,与她相对。
两相对视间,路和煦拿出一张从萧喻住处取来的相框,举到了她面前。平静道:“请你配合一下。”
此人的确是萧喻。
被喊出名字的一刹那,萧喻的神情没有多大的起伏。她看着路和煦手上已被封入证物袋里的相框,默然片刻,才低低喃道:“你是靠这个找到我的……”
路和煦不作应答。
萧喻审慎又仔细地扫过门外的每一个人,最后好像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自嘲一笑。道:“你们人太多了,挑几个人进来就好。我还有点事要处理,等处理完了,我会跟你们走的。”
面对她的要求,路和煦不打算拒绝。对他而言,得知动机远比只求结果更为要紧——他把相框递给了张涵,叫上了大靖一同进入了403室。
路和煦左右各看一眼:“就我们三个人。”
萧喻眼中有过一刹的惊讶,还没来得及展露就被她半掩的眼皮掐了个干净。转身道:“进来吧。”
路和煦将剩余的警员交给大靖安排,大靖早有预料似的,三言两语便交代清楚——上下层必须分派足够的人员留守。他甚至还让人申请了增援——以防犯人逃走,也防止敌人偷袭。
在进入403后,路和煦让张涵留在了客厅等候,自己也顺着萧喻的方向走去。大靖后脚跟来,却放缓了脚步,边走边打量公寓里的一切。
张涵想着有大靖随行,不会出什么纰漏,稍稍放下心。闲来无事,他不由得琢磨起那只装在证物袋里的相框。不消一会儿,便摸到了关键所在——萧喻方才的话已经点明,路和煦正是凭借这张照片,锁定了她隐藏在2栋的第二处住所。
隔着证物袋细细观察,初看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生活留影。可顺着萧喻的站位、拍摄视角与取景角度逐一比对,张涵骤然一怔。
他猛地抬头望向客厅窗边,瞬间豁然开朗:照片里,萧喻正是站在这扇窗前取景拍摄。
可这张照片,却出现在3栋的六楼出租屋内——无论是楼层高度、视野角度,还是窗外景物比例,全都对不上。
也正因这一处细微破绽,路和煦才笃定,萧喻在这片小区里,还藏着另一处居所。还有大靖,他跟路和煦虽然没有交流,却是在同一时间都选择了走向这里。
单身公寓只有40多平米,一厅一室一卫。
路和煦先一步走进房间,看到床上及床边坐着的人时,脚步微顿,随后默不作声地找了个地方站着。
而大靖,则选择了立在房门口。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盖着厚厚的被褥,形容枯槁。观其脸色晦暗蒙尘,黑黄灰败。路和煦几乎立下判断:身体循环崩坏,濒死之兆。
男人疲惫地挪动眼睛,呼吸不太顺畅,每说一字都似要耗光他所有力气:“……你、你们去吧,我可……能坚持不到最后了……”
此刻,坐在男人床边的人,是失踪多时的李兴兰。她泪眼婆娑,哽咽道:“我找个人……我找了个人来给你当看护,一会儿就到了。人来了,我们走。”
“不……必了。”男人说得很艰难,“女儿……看看……再看看……”
“好、好,我给你拿个照片……”李兴兰似早有准备,躬下身,就在脚边拿来一个相框。她含泪笑着,“你看,咱女儿笑得多甜!”
路和煦撇见那相框里的人脸,和摆放在李兴兰住处的照片是同一个人——何媛媛。
不同的是,这张照片是彩色的,满溢着活泼与灵动。
“是啊……终于能……见……”男人说着,一口气喘不上来。萧喻立马上前帮忙给他顺着气。
李兴兰趁势抹掉了脸上的泪,才又对着男人笑着,声音又大又慢:“你得帮我告诉她,我很想她呀!别只知道说你自己的事,也要告诉她我的事啊!也不能全说了,不然,她会担心我的!”
“……好,不……不说……”男人嘴里含糊不清,眼睛一闭一合,很快就不再张开了。
李兴兰立时提了一口气,一把抓紧了萧喻的手,萧喻伸手摸上男人颈侧,她抿着嘴细数着时间。好半晌才动动了唇瓣,对李兴兰说:“姐夫……睡着了。”
“我倒情愿,他就这么睡过去了。”李兴兰说是这么说的,却松了口气。
萧喻忙别过脸,眼眶深红。
李英兰把相框放到了男人胸前,拉来男人一直手压在了相框上。此刻看去,男人就好似拥抱着全世界最贵重的珍宝一同入眠。
她转过身来,“警官,我叫了护工,很快就到了。可以再等等吧?”
路和煦没有说话,大靖却开口了:“可以。”
李兴兰并未因此而感激,愈发地平静道:“不管一会儿你们是送我俩去死,还是怎么的,不要企图用我男人来要挟我——他就快死了,我不怕的。”
“我是法医。他来自九区。对你们不构成威胁。”路和煦道,“如果你们回警署途中遇上危险,我们也不能幸免。这么说,不是让你们放下戒心,只是想告诉你们,如遇险境,得留下足够份量的证据、证词。并且保证这些不会被人轻易抹灭掉。需要给你们时间准备吗?”
萧喻站起身面对他,眼中戒备甚深,亦是不惧:“这个不必你们操心,我们要是提前死了,自然会有人送上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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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泽出任务回到警署时,收到了袁弋对沈应勋口供的评价信息:“事无巨细,大义灭亲。”
八个字,让尧泽想起之前在贫民区“闲逛”时,袁弋也曾问过一次他的看法。当时的袁弋也给出了简短的评价,但上回他没能听出来,这一回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隐约间,他似乎摸到了袁弋信息中暗含的另一层意思,很快便催生出了另一种设想。
片刻后,尧泽收敛心神,径直前往监控室,打算继续考究他内心的疑窦——李家存在“账本”的事,是他最先发现的。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李家这些旁支,实则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审。
可为什么之前的审讯,会问不出有用的东西?
“李家人被带回来的时候,除了重点的那几个人留给了专案组,余下的,都交给了刑侦队负责……”尧泽走在过道上,低声自语着。
重点人物确实不好审,有的油盐不进,有的讳莫如深,硬气至今都没一个开口。而李家的旁支大都是胆小怕事、相互推诿。尽管如此,刑侦队员们也是无效审讯居多。
尧泽能理解,这些队员和他是一样的,都曾被向恒带偏了方向,实战经验与技巧又得不到提升,成效自然也会降低。为此,他不止一次感到庆幸——要不是这段时间跟着袁弋和专案组摸爬滚打,杂学了一堆,估计自己现在也跟‘闲人’一样,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将错过的、丢失的,再次累积回来。
可即便路走偏了,他们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警员,一个两个没察觉,总不能全员都错吧?
而如果,暗合上“内奸”这个说法……
尧泽带着问题推开了监控室的门,心中还没来得及崩出完整的想法,不料被眼前的一幕小小吓了一跳,他居然碰巧遇上了最新带回来的杀人犯
——从监控室的单向玻璃看去,审讯室里,此时正坐着一名老者。
从面相上看,老者很和善,连目光都是慈祥的。但正是这般和善又慈祥的老者,却有着十二分的不配合。不论审讯方采用了怎样的战术,都没法让他开口。
“这就是杀了蛮子的人?”
尧泽开门时,就见程礼已经坐在监控室听着审讯了。他靠近那面单向玻璃,细细研究起老者的表情。
程礼道:“就是他。已经快两个小时了,除了提供身份信息,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有软肋么?”
“无儿无女无亲无友。”程礼叹了声,“不是所有审讯,都能得到满意的答案啊。”
尧泽听着程礼这八字总结,顿感无语:几近无敌啊!
只喃喃道:“……这要怎么审?”
然而,在另一间审讯室里,詹柏笙却十分肯定:几近无敌的未必只能是罪犯,也可能是警员
——比如,小周。
小周傍晚时分就该提审李念一和她的母亲陶青,可考验她的严峻问题,居然是找不到搭档——警署审讯规定,必须要有两人或以上,才能提审犯人。
无奈之下,小周只好到食堂泄愤一样,吃了一堆东西。再回来时,她眼尖地发现了詹柏笙,立马施展百米冲刺拽着人就跑。
奈何梅开二度,搭档有了,预订好的审讯室却没了。于是小周拖着詹柏笙又去了食堂一趟,怒气冲冲地看着詹柏笙把晚饭吃了个干净。
说来也巧,在两人都吃饱喝足的情况下,事情就忽然变得顺利起来。詹柏笙一边红着脸,一边由着小周拽得稳稳的,从头到尾,都没嫌弃那只把他的衣袖抓得跟菜干似的魔爪。
怎么形容小周这个人呢——这是詹柏笙迫切思考的问题。
要说新人,小周比他还新。可小周身上却有着一股……类比资深警员的老辣。詹柏笙一边记录下审讯对话,一边在想:难道,专案组其实是个速成班?
“阿姨,您只有一个女儿吗?”
陶青一再被眼前这名女警的问题,扰得烦不胜烦。她脸色不豫:“当然!”
“李念一,真是您女儿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陶青愠怒道:“从刚刚开始,你翻来覆去都在确认这个问题——我再说一遍!李念一,就是我的女儿!”
“哦……”小周点点头,“那李家二小姐有几个?”
说来说去,仍是同一个问题。
“一个!”
“那李舒雯是谁?”
陶青本已认定,小周接下来还要换个问法问出相同的问题,但未料得小周突然转了风向。一时愣怔。
“阿姨?”小周歪了歪头,“李舒雯是谁?”
陶青回过神,却是狠瞪了一眼看似天真,实则认真到透着傻气的小周,倏然闭上了眼,深深吸纳。不说话了。
“那就是没这个人了。”小周一锤定音,她翻着手上的资料,“既然您承认李家的二小姐只有一个,名字叫做李念一,那就只能是她了——我手上的资料记录了李家的洗钱方式,最终回流到李家二小姐的手里。我们已经掌握了大半数用于洗钱的账号,还有帮忙洗钱并赚取佣金的证人,据他们交代……”
“私生女。”
小周翻页的动作停止了,声音也一并消失。
“李舒雯——”陶青再睁眼时,目中含恨,“她,是我丈夫带回来的私生女。就跟李滨一样,是个野种!”
“如果没有我们单副这个‘意外收获’,阿姨也不会开口吧?”小周微微笑道,“护女心切——软肋有了,阿姨打算告诉我多少?”
她盯紧了陶青的神情变化,“不过我建议,阿姨最好能全盘托出——一棍子打死,才好绝后患。不然,您辛辛苦苦把女儿送出李家,又有什么意义呢?阿姨,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陶青在被问道“打算说多少”的时候,确实是在认真考虑。可她还没开头,就被小周后面的话镇住了。
一句“绝后患”将她拉回到最现实的问题,连最简单的呼吸,在此刻都要沉重了几分。
少时,陶青才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替我考虑!”
“我姓周,周到的‘周’,也是周全的‘周’。”小周半开玩笑道,“我希望阿姨,不要再把一个连李家旁支都知道的‘账本’,说成了‘不知道’。”
陶青深一皱眉,随后又舒展开。她深呼吸一口气:“那我也希望,周警官在审问其他李家人的时候,统一口径,只说是——李家旁支透的底。”
小周笑了:“阿姨,为民人服务是警员的根本。”
就这样,詹柏笙完全确认了:专案组,就是个迈向资深警员的速成班!
监控室里,只剩下尧泽一人——程礼在十分钟前就被明辉叫走了,不过看明辉的表情,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而尧泽,虽面对着仍在努力攻陷老者的审讯室,可目光始终落在监控台上的另一个审讯画面里——他的耳机频道,早已调整至小周的审讯间。
之前,袁弋曾隐晦地说过,他身边不止有贺北一个,还可能隐藏一个或多个梁乔送来的人——眼看着小周在审讯室内的表现,与她新人身份不符的审讯话术,尧泽认为自己是有理由怀疑上小周的。
究其原因,大概得从袁弋最初建立临时四人组开始。或许,当时的袁弋也未必料到,这个新人背后还藏着秘密。但他却清楚记得,同为第一次合作的几人,竟有着不输多年合作的默契——这样的熟练,在某程度上,就属于“分外突兀”了。
当然,这不能证明什么。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仅仅在那么几个小时内就接受了袁弋,并作出了配合。
但小周的身手……
他知道陈信宏私下调取过小周的档案,也知道她在警校时,表现得十分出色。可小周给到他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至于是什么,他一时也看不明白。或说是,即便他察觉到了,也可能是极其细微的——细微得太过朴素,以至于都成了“合理”。
但尧泽能理解,袁弋说的是正确的。梁乔在意这桩案件,所以就算他派一队人过来,也只会是帮忙,而不是帮倒忙。
可是,共同的目标完成之后呢?这些人,袁弋该怎么面对,又该怎么处理?
正在他思索时,陶青已然交代出了账本的线索。尧泽立时拿起手机把线索分享至专案组群,并标明是小周的功劳。
专案组群内很快就有了响应——陈信宏申请带队出征。
而未被剔除出专案组群的袁弋,直接同意了申请,并交代让联合分队去配合,继续将刑侦队队员排除在外。
“果然,内奸还没拔完……”尧泽低喃着望向监控台上的画面,发现小周已经带着詹柏笙转场,去到隔壁房间见李念一了。
却是这时,专案组群又更新了一条信息。
小周:“尧兄,你居然是个偷窥狂!”
尧泽:“你少学佟海说话!”
小周没有再回复,她已然就位。詹柏笙在按下了审讯录像后,也自觉地拉开了椅子坐好。
李念一是第二次见小周了。回想第一次见面时,小周给她留下的印象就十分深刻。此时再见,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都说经纪人八面玲珑……”小周刚放下资料就开始了,“上次,是你投诉我审讯态度不好吗?”
李念一没想到小周的第一句依旧让人难以招架,跟寻仇似的。当即否认:“不!不是我,我、我什么都没有做!”
“都说经纪人八面玲珑……”小周居然又一次重复了开场白,表情十分较真:“你做什么没有投诉我?”
李念一直接懵了:“我、我……啊?”
“……”詹柏笙忽然觉得很割裂,方才小周审讯陶青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
别说詹柏笙了,监控室的尧泽也是哭笑不得。他再次拿起手机,给专案组打小报告:“报告!小周利用公职便利找李念一麻烦!”
不料,袁弋快速回道:“同意!”
陈信宏这个正要出外勤的人也要多管闲事:“老让人重复审审审,就该烦她!烦死她!”
而小周居然还有空表态:“嗬嗬嗬嗬嗬!”
尧泽:“……”
一堆无视纪律的神经病!
“都说经纪人八面玲珑……”小周放下手机继续,“你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她说的前后不搭,李念一根本转不过来。但小周却看明白了,老神在在道:“李小姐,你的反应能力相当一般,根本不适合当经纪人。为什么还要进这一行?”
小周没等李念一说明,紧接着道:“你第一次到警署的问询记录我有了解过,你为顾一凡遮掩的主要动作是:沉默、生闷气和说客套话,连最简单的“周旋”,你都没法完成。而第二次,你虽然有所交代,但剩下的也是沉默。反倒是周栩,逻辑清晰,还能帮你表达一二。”
她抓来一支笔握在了手上,“然后就是刚刚,连续三个的问题,最后两个,你连弯都拐不过来——那你是以怎样的理由和话术,说服并为顾一凡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影响力的新人,签下大公司的合约的?还是说,你根本不需要做这些,是背后有人在操作?那人是谁?”
詹柏笙震惊了:原来所谓的“割裂”,依旧是审讯手段啊!
他快速记录对话,默默分析出小周寻找到的细节突破口。一心二用,格外认真。
“我知道你又想沉默了事。”小周开启了独角戏模式,“我看了你的履历,一个外语系毕业的高材生,按理说,口才应该不错。但你选择了从事图书翻译,这倒是符合你爱沉默的性格,也解释了你不善言辞的一面——会写可不等于会说。而且,你的薪资不错,生活也不愁。可你,却在顾一凡进入演艺公司后突然跳槽,还直接给顾一凡当了经纪人。风马牛不相及啊。”
她竖起那支笔,放在资料上点了点,“助理班班是被顾一凡要挟才留任的,那么你做经纪人的条件是什么?也是受人裹挟,遭人胁迫?还是有人——以你母亲的安危作为交换?”
如果说,方才李念一听小周说话时是沉郁的、低眉垂眼的,那么这一刻,她已然抬眼蹙眉,眼眶泛红,那逐渐涌现的湿润里,暗含了无尽的委屈与不甘。有酸楚,亦有恐惧。
终于,在第一滴晶莹落下脸颊之际,李念一听到了小周的轻叹:“你母亲为了你,交代了李家的账本——你知道,那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吗?”
泪珠接连砸下,晕开斑驳的泪痕,李念一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她伏在桌上,像只受伤已久却无法自愈的小鹿,抖得不成样子。
小周始终冷眼静待。一旁的詹柏笙揪紧了眉头,心中有了定论:这感情牌,是打稳了。
——————
单莎把火葬场的后续事宜交给了左砺和随行的法医后,便提出一同护送蛮子尸体回警署。
汤鹏和江尚岳也有这个想法,跟在了她的身后。
宁医师觉着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打算找个酒店休息一下。单莎找人送她离开,又适时地向她推荐了Styx酒店,私下留言:还有一个人,或许需要她的帮助。
宁医师没有推辞,跟着警员离开了。
路和煦带着李兴兰和萧喻回到警署后,便交给专案组接手了。他回到法医部的第一时间,选择了休息。
他的睡眠向来很浅,堪堪进入睡眠状态,就听见外头有些许动静,缓慢地睁开了眼。
张涵是路和煦精挑细选出来的助手兼徒弟,也最懂他的习惯——只要见路和煦进了休息室,就是天大的事,张涵也不会主动去找。因为路和煦一定会听到,如果他选择不出来,就代表他需要继续休息。
但路和煦出来了。
“这是谁?”路和煦看着神情各有各失落的三个人,直接问出口。
蛮子的死,江尚岳和汤鹏都自认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两人争先开口:“蛮子,就是跟在洛华身边的三个朋友之一。”
路和煦挑眉:“嗯——死全了。”
江尚岳:“……”
汤鹏:“……”
单莎之前从佟海嘴里打听过路和煦,听见他冷感十足的描述,也只是默默跟着一同走进解剖室。
路和煦在了解了案发经过后,即时验尸——他不会因为案件脉络清晰、凶手伏法便放弃检验。但对于穿上了防护服的三名“观众”,路和煦表达了不满:“既然凶杀过程你们都了解,就相当于结案了——继续留下,是打算在这里追悼?”
没等到回应,单莎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是袁弋打来的。
单莎按下接听键,环抱双手着,把手机托在了手里——袁弋这时找来,自然是关心蛮子死前的细节。
她看向江尚岳和汤鹏,道:“你们说,还是我说。”
路和煦听到是袁弋的电话后,没再赶人。他和张涵对着尸体欠身鞠躬,给予死者最后的一份尊严——虽不是硬性的要求,但死者为大,任他生前好坏,这份礼节都承载着对逝者的尊重,与对生命的敬畏。他选择执行到底。
江尚岳与汤鹏见状,对电话里的袁弋说了句稍等,便学起了路和煦和他的助手,也给蛮子做了送别。
江尚岳直起身后,说道:“袁队,我感觉……我感觉蛮子死前,忽然抓住我的手不放,是有意思的!那个时候,我觉得蛮子是清醒的……就是,智力是正常的!”
袁弋那头静默了一阵:“确定吗?”
“袁队,我也是这么认为,我认为江尚岳的感觉是对的。”汤鹏开口说,“蛮子一直想要说话,他、他那个眼神很认真,跟他‘傻’的时候不一样的认真。”
“他说了什么?”
江尚岳看见路和煦已经开始检查尸身上的伤痕了,对袁弋道:“我……我没听清楚。”
他语带自责,“蛮子一张嘴,血都涌出来了,而且伤口很深,说出的话就像漏风一样,几乎都是气音。我、我……对不起……”
“山楂?”
单莎知道袁弋想问她听没听清——“噬烽”有专门的耳力训练,对声音尤其敏感。
但这回,连她都不能确定:“没听清楚。”
“袁队,蛮子的安全是我们负责的。现在人死了,你……”
“等案子破了,有你们‘死’的时候。”袁弋没等汤鹏说完就打断了他,紧接着道:“回答我的问题——想清楚了,你们说蛮子死的时候执着说话,到底是个怎样的状态?”
“状态?”江尚岳听不太明白,仍努力回想,“就是张嘴想要说话……很努力。可他说不清楚,眼睛都瞪红了,我们……也没听明白,他应该很失望吧。”
“那可能只是眼睛充血而已,少作幻想。”袁弋一哂。
“重复。”倏地,单莎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道,“他在重复。”
江尚岳这才明白袁弋问的“状态”是什么意思,急道:“对!对的,袁队,他在重复!”
汤鹏也意识到了,虽然极不愿意回想,可当那画面出现在脑海时,他也能确认:“蛮子想说的,应该只有几个字——可能就三四个字。”
“袁弋,这不对劲。”单莎说着,抬起来眼。
路和煦此时正在丈量着伤口的尺寸,张涵则在一旁做详细记录。两人配合无间,不受任何干扰。
“嗯。如果查到焚化炉,已经是这条线的终点,那杀掉蛮子大可不必。”袁弋分析道,“多此一举,代表着他们害怕蛮子,怕他会泄露更多不利的证词和线索。比方说,蛮子跟在洛华身边时,可能陪着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毕竟他只是智力不正常,可他却能带你们找上火葬场,也就证明了,他能找出别的地方、认出别的人。”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按照你们说的‘重复’,蛮子最后要交代的,极有可能是人名或地名。可也说明了——这条线,还没到终点。”
江尚岳和汤鹏心底惊诧连连,他们确实没有想到,事情背后还有这么隐晦的一层意思。
“对不起,袁队。”江尚岳懊悔莫及。
汤鹏也没好到哪里去,正是要认错的时候。袁弋的声音连带着他的白眼,一同翻了过来:“闭嘴吧,既然是你们捣黄了案件线索,现在就赶紧去休息室——关门练习蛮子最后的表情和嘴型。山楂,你让恬姐全网高薪聘请唇语师!”
袁弋叫人回休息室练习那一段,江尚岳和汤鹏都没反应过来。正懵着呢,又听到“唇语师”三个字,大脑直接被轰到宕机——还、还有这种操作?
一直致力于检验尸体,好似隔绝了万物纷扰的路和煦,突兀地低声一笑:“邪修。”
“同意。”单莎附和。
袁弋听到他路和煦的声音,没好气道:“我靠,你在的啊!”
“凶手这一刀又狠又准,切了动脉,伤了喉管,手法专业。”路和煦没工夫跟他抬杠,“我今晚去找你,有些东西该上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