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陆砚舟的车准时停在翠庭苑楼下。
沈棠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四个行李箱、两个纸箱、一个编织袋——她站在行李堆里,像一座被搬家物资包围的孤岛。
陆砚舟下车,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她。
"你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你要是觉得多,可以不帮我搬。"
"我没说不帮。"陆砚舟走过来,一只手拎起最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拎起一个纸箱,"只是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
"你一个人住了三年,东西比我搬进来的时候还多。"
"你搬进来的时候就一个行李箱。你不是人,是和尚。"
陆砚舟没理她,拎着两箱东西走向电梯。
沈棠跟在后面,推着剩下的行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和被行李箱勒得微微绷紧的小臂肌肉。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但不过分的手臂线条。
她在心里默默承认——陆砚舟这个人,审美不行,但硬件确实能打。
"看路。"陆砚舟头也不回。
"我在看路。"
"你看的是我。"
"你挡在路中间,我不看你看什么?"
陆砚舟按下电梯按钮,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滨江壹号,三十二楼。
沈棠上一次来这里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这次带着全部家当站进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江景。家具是深灰色调的极简风,每一件都像是杂志上的样板间——干净、冷淡、没有烟火气。
像陆砚舟本人。
"你平时住这里不觉得冷吗?"沈棠把行李箱推到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不觉得。"
"那你心里一定很冷。"
"沈棠,你今天是来住的,不是来当风水先生的。"
"我在评估居住环境。"
"评估完了?"
"没有。你冰箱里有什么?"
陆砚舟走过去拉开冰箱门。里面整整齐齐——矿泉水、牛奶、几盒沙拉、一排酸奶。冷冻层只有一袋速冻饺子和一盒冰淇淋。
沈棠沉默了三秒。
"你这不叫冰箱,叫停尸房。"
"……"
"一个成年人的冰箱里至少要有鸡蛋、蔬菜、水果、可乐和老干妈。你有什么?水。各种水。"
"还有沙拉。"
"沙拉。"沈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种侮辱,"陆砚舟,你是不是觉得吃东西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
"不然呢?"
"不然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的事不需要通过吃东西来实现。"
"比如?"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比如现在。"
沈棠不确定他在说什么,但她决定不深究。
"我要去超市。"她说。
"我陪你。"
"不用,你把行李搬到主卧就行——"
"次卧。"陆砚舟纠正。
"主卧。我们说好的。"
"我没说好。我说的是你挑一个。"
"那我挑主卧。"
"主卧是我的。"
"凭什么?"
"凭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沈棠深吸一口气。
"陆砚舟,你是投行VP,你应该知道谈判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妥协?"
"利益交换。"沈棠说,"主卧归我,我包你三个月的晚饭。"
陆砚舟看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个投资项目的风险回报比。
"六个月。"
"四个月。"
"五个月。成交。"
"成交。"沈棠伸出手。
陆砚舟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有力,握住她整个手掌绰绰有余。沈棠感觉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松开。
"走吧。"他收回手,"去超市。"
超市里,沈棠的战斗力让陆砚舟大开眼界。
她推着购物车,以一种近乎军事化的效率扫荡了生鲜区、冷藏区和零食区。鸡蛋两盒、西兰花三棵、番茄一袋、草莓一盒、酸奶六杯、可乐一打——然后是薯片、坚果、巧克力、以及一瓶老干妈。
陆砚舟跟在后面,负责往车里放东西和阻止她拿第五包薯片。
"够了。"
"不够。"
"你已经拿了四包不同口味的薯片。"
"四包怎么了?万一我想吃黄瓜味的时候只有番茄味呢?万一我想吃原味的时候只有黄瓜味呢?"
"那你为什么不四包都买?"
"我四包都买了啊。"
"……你还想拿第五包。"
"这是备用。"
陆砚舟把第五包薯片从她手里拿走,放回货架。
沈棠瞪了他一眼,趁他转头的时候又拿了一包塞进购物车底部。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塞了一包在底下。"
"你看错了。那是……本来就有的。"
"那是乐事酸奶油洋葱味,我刚才拿走的就是这个。"
"巧合。"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把那包拿出来。
沈棠觉得这是他们今天达成的第二个共识。
回到公寓,两人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收纳拉锯战。
沈棠占领了主卧的衣柜左半边,陆砚舟的西装和衬衫被迫挤到右半边。她把卫衣、牛仔裤、睡衣整整齐齐地挂好,然后把自己的护肤品排在了主卧的梳妆台上。
陆砚舟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第十二瓶东西摆上台面。
"你脸是有多大面积,需要十二瓶?"
"这不是抹脸的,这是——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那我请问这是——"他拿起一个瓶身,"'积雪草舒缓精华水'?"
"放下来。"
"有什么用?"
"舒缓。"
"舒缓什么?"
"舒缓看到你时的不适感。"
陆砚舟把瓶子放回原位,表情没变,但沈棠注意到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继续摆东西,陆砚舟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洗手台下面的抽屉是空的,你可以用。"
"嗯。"
"浴室里左边那排架子也是空的。你的东西可以放那边。"
"嗯。"
"毛巾架左边归你,右边归我。"
"你比物业还啰嗦。"
"我怕你到时候说'你又没告诉我'。"
沈棠转头看他。
他站在门框边,逆光,看不太清表情,但语气是认真的。
"谢了。"她说。
"不客气。服务费从五个月晚饭里扣。"
"……你是不是什么都要算钱?"
"职业习惯。"
下午三点,沈棠终于收拾完了。
她站在主卧门口环顾自己的领地——衣柜左半边挂满了衣服,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她从大学用到现在的台灯和一摞法律实务书籍。
挺好。像是自己的地盘了。
然后她拿起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
浴室很大,干湿分离,淋浴间是透明玻璃隔断。沈棠调好水温,站在花洒下面闭眼冲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搬家、超市、衣柜分配、陆砚舟帮她拎行李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不对。不该想这个。
她猛地拧到冷水档,把自己激了一下。
洗完出来,她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忘拿浴袍了。
沈棠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水珠从发尾滴到锁骨,顺着锁骨往下——她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堪堪遮住胸口到大腿根的位置。
她的干净衣服在主卧。主卧在走廊尽头。而走廊中间——是次卧。
次卧的门开着。
沈棠深吸一口气,握紧浴巾边缘,推开浴室门,贴着墙壁往主卧方向走。只要十步。十步之内不遇到陆砚舟,她就安全了。
第五步的时候,次卧的门开了。
陆砚舟从里面走出来。
他刚跑完步回来——黑色T恤被汗浸湿了一块,贴在胸口和后背,勾勒出隐约的肌肉线条。额前碎发被汗打湿,额角还挂着汗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热气蒸腾的运动后荷尔蒙。
他抬头,看到了她。
沈棠也看到了他。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狭窄的走廊里对视。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陆砚舟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湿发贴着脸颊,耳尖因为水汽微微泛红。然后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掠过她还在滴水的锁骨,掠过浴巾上缘微微起伏的曲线,掠过浴巾下摆露出的一截大腿和小腿——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新型战术?"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运动后还没完全平复的沙哑。
"什么?"
"□□。"他说,"对室友使用这种手段,不太道德吧。"
沈棠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浴巾下面全是裸露的皮肤,被他的目光扫过的地方像被点燃了一样,带着一种酥麻的热度。
"我没看到你。"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硬,"你——你怎么突然出来?"
"我住次卧,我从次卧出来,有什么问题?"
"你可以等一下再出来。"
"等什么?等你穿好衣服?你怎么不早说你要——"
"我忘了拿浴袍!"
这句话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陆砚舟沉默了两秒。
"你洗澡之前不看一眼有没有带换洗衣服?"
"我是律师,不是搞后勤的!"
"律师也需要基本的流程管理能力。"
"陆砚舟——你现在能不能别废话,让我过去?"
陆砚舟看着她,她被逼在走廊墙壁和浴室门之间,浴巾裹得紧紧的,一只手按在胸口位置,另一只手抓着浴巾下摆。水珠顺着她的头发滴到肩膀上,沿着肩线滑下去,消失在浴巾边缘。
他的目光追了那滴水一瞬,然后猛地收回。
"走。"他侧过身,让出走廊,"快走。"
沈棠低头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檀香茶香那种正经的味道,是运动后的热气混着淡淡的汗味和沐浴露的清香。
很男性。
很该死的——好闻。
她的后背擦过他的手臂,皮肤碰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僵了一瞬。
然后沈棠几乎是逃进了主卧,"砰"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脏狂跳。浴巾还在滴水,地板上湿了一小片,但她根本顾不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碰到他手臂的那块皮肤——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种触感还留着,温热的、硬的、带着一层薄汗的。
门外传来陆砚舟的脚步声,走向浴室。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
再然后是花洒打开的声音。
沈棠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这还怎么同住半年。
晚饭是沈棠做的。
作为"主卧使用权交换五个月晚饭"的第一顿,她决定做一道拿手菜——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清炒虾仁,外加一锅米饭。
她站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陆砚舟靠在厨房门口看她。
他洗过澡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家居裤,头发还是半湿的,额前的碎服帖地贴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和刚才走廊里那个满身汗气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不帮忙就别看。"沈棠头也不回。
"我在学习。"
"你学什么?"
"学你怎么把虾仁炒得又老又柴。"
沈棠手里的菜刀"咔"地剁在砧板上。
"出去。"
"我帮你摆盘子。"
"……那还差不多。"
陆砚舟去拿碗筷。沈棠看着他打开碗柜,取出两个白瓷碗、两双筷子,动作干净利落。他摆碗筷的样子很认真,筷子头朝左,碗沿对齐——强迫症的摆放方式,跟他在投行做PPT一模一样。
沈棠发现自己又在看他了。
她迅速低头,把虾仁倒进锅里。
吃饭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
桌上三个菜,颜色搭配得还不错。陆砚舟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沈棠假装不在意地看他。
"怎么样?"
"盐放多了。"
"……"
"虾仁也老了。"
"你行你来。"
"但是,"陆砚舟又夹了一块,"比外卖好吃。"
沈棠的怒气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微微上扬的满足感。她赶紧低下头扒饭,不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
"明天我做饭。"陆砚舟说。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学了做出来可能比外卖还难吃。"
"那你教我。"
沈棠抬头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讨论一个项目分工,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沈棠想了想。好像确实——陆砚舟这个人毒舌归毒舌,但从来不闹着玩。他说"结半年"就是认真的,说"没有万一"也是认真的,说"不想让你觉得跟我结婚是需要扛过去的事"——
也是认真的。
"行。"她说,"下次你切菜,我炒。"
"成交。"
两人继续吃饭。筷子在三个盘子之间来来回回,偶尔碰到一起——沈棠夹西兰花的时候,陆砚舟的筷子刚好也在夹西兰花,两双筷子在盘子上方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然后同时缩回来。
然后同时伸向另一道菜。
又碰到了。
"你先。"沈棠说。
"你先。"陆砚舟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
"我提议一个方案。"沈棠说。
"说。"
"冰箱分界线。"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了一卷便签纸和一支笔,"左半边归我,右半边归你。中间——"
她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的老干妈。
"中间这瓶老干妈是公共财产。谁先用完谁去买新的。"
陆砚舟看着她在冰箱门上贴了一条便签纸,左边写着"沈",右边写着"陆",中间画了一瓶老干妈。
"幼稚。"他评价。
"这叫制度化管理。"沈棠把笔扔回台面,"还有,碗筷你洗。"
"凭什么?"
"凭你刚才说我盐放多了。"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今晚洗碗。"
陆砚舟看着她。
沈棠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灰色卫衣和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没有一丝妆容——和法庭上那个气场两米八的沈律师判若两人,但此刻这种家常的、理直气壮的样子,让他觉得——
"看什么?"沈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你。"他说,"你这样子比穿西装好看。"
沈棠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穿卫衣比穿西装好看。"陆砚舟站起来,端起碗筷走向水槽,"陈述事实。"
"你在夸我?"
"我在陈述。"
"陆砚舟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我没夸。"他拧开水龙头,"只是在做事实判断。"
沈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他站在水槽前洗碗,白色T恤的后背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水声哗哗的,他的动作很仔细,每只碗都洗两遍。厨房的暖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沈棠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危险。
不是那种坏的危险,是那种"如果习惯了就完了"的危险。
她迅速收回视线,站起来走向主卧。
"我睡了。"
"才八点半。"
"我倒时差。"
"你刚从超市回来,哪来的时差?"
"沈家的时差。"
"……"
"晚安。"
她走进主卧,关上门。
然后靠在门板上——又是这个姿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门外的水声停了。
然后是陆砚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沈棠。"
"干嘛?"
"明天早上别忘带浴袍。"
沈棠把脸埋进手心。
凌晨一点。
沈棠被渴醒了。
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的水杯——空的。
只好起来。
她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落地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城市夜景的光。她沿着墙壁摸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她长舒一口气,靠在冰箱上。
然后她看到了——
次卧的门没有关严。
留了一条缝,大概十厘米宽。里面没有开灯,但客厅外的光线刚好能照进去一点。
沈棠本来应该转身就走。她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就走。
但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陆砚舟侧对着门的方向,半躺在床上。他似乎在睡前脱了T恤,**的上半身在微弱的光线里呈现出清晰的轮廓——宽肩、窄腰、线条流畅的背部肌肉。他的头偏向另一侧,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
沈棠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大概三秒——她知道这是偷窥,是违法的,是不道德的,是沈律师绝不能做的——
然后她转身就走。
快步走回主卧,关上门,把矿泉水放在床头,整个人钻进被子里,拉到鼻子以下。
心脏跳得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三秒钟的画面——暗光里他肩胛骨的弧度、腰部收紧的线条、手臂挡住眼睛的姿势。
完了。彻底完了。
她拿起手机,给温晴发了一条微信:
沈棠:温晴。
温晴:(已读)
温晴:一点半了你干嘛呢
沈棠:我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温晴:什么错误?你把陆砚舟杀了?
沈棠:比那个更严重。
温晴:??
沈棠:我好像觉得他身材很好。
温晴:…………
温晴:沈棠你是不是傻。
温晴:你们都领证了你跟我说"觉得他身材很好"是错误??
沈棠:是合约婚姻!合约!
温晴:合约你个头。你半夜起来偷看人家睡觉,你跟我说这是合约?
沈棠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温晴说得对。
这不是合约。
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