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实验室的无影灯彻夜未熄。
初晓撑着随时会停跳的心脏,在冷白色的光影里,将记忆中那个能救她于水火的方子一点点复原。他取出一只试管,将几枚紫色的草药研磨成粉,最后加入了一抹极难提取的矿物质结晶。最终凝结出的,是两颗通体银亮、闪烁着微弱紫光的药丸。这种药散发着一种极其独特的香气——清冷的海芋花香中夹杂着一抹微苦的薄荷。
在药丸凝固前,他用颤抖的手,在微弱的紫光中刻下了那个代表他名字的——字母C。
第二天一早,宋梨从陆沉手里接过了一个触手温润的漆盒。那盒子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个男人最后的一抹心血。宋梨如获至宝地跑回霍宅,当着霍凌轩的面,将一颗温润如玉的紫色药丸递给了海芋。
“海芋,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偏方,你试试。”
海芋本能地想要推拒,却在指尖触碰到那药丸的一瞬,嗅到了一股极淡、极清冷的香气——那是海芋花的味道,清雅中带着一丝药香,像极了夏日午后,初晓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冽气息。
海芋的身子僵住了。她缓缓将药丸送入口中,一股清凉感顺着食道蔓延,抚平了喉咙里灼热的刺痛。
“你觉得怎么样?”霍凌轩急切地问。
海芋笑了,点了点头,指了指枕头,表示她要睡觉。
宋梨会意,“我和千绘会照顾她的,放心吧。”霍凌轩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待他走后,海芋下意识地翻转药盒,在盒子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个精细的凸起:那是洛伦西亚家族的族徽,一朵盛放的海芋花。
海芋的眼眶瞬间通红。
这是他忍着重伤,在深夜一寸一寸为她调配的。即便隔着重重高墙,隔着带血的婚约,他依然在用他的方式,跨越深渊来守护她。
海芋蜷缩在冷硬的椅子上,指腹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药盒上那个手写的“C”字,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却真切的低喃:
“……初晓。”
记忆如潮汐般倒灌,将她带回了美术学院那间满是石膏清香的阶梯教室。
那是大二的一场理论大考。向来严苛的“变色龙”教授因病缺席,临时委派了读研的助教初晓来监考。
那天阳光正好,细碎的尘埃在光柱里起舞。海芋盯着最后一道关于“巴洛克风格色彩逻辑”的附加题,额角渗出了细汗。那是决定她奖学金归属的关键题,她在选项A和C之间反复博弈,落笔千钧,最终还是在答题卡上重重地写下了“A”。
就在这时,一阵清冽、干净的木质香气悄然靠近。
初晓穿着一件熨烫妥帖的白衬衫,神色清冷如常,像是一尊行走在凡间的谪仙。他巡视经过她的桌旁,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就在他与海芋错身而过的瞬间,初晓交叠在背后的左手,在监考死角处悄悄发生了变化。
海芋下意识地抬眸,视线里,那双原本只该握着画笔的手,拇指与食指微微弯曲,在半空中极其隐秘、又极其笃定地比划出了一个半圆。
那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C”。
海芋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隔着薄薄的衬衫,仿佛能感受到他指尖划过空气时留下的余温。那种被“偏爱”的隐秘狂喜瞬间击穿了她的犹豫,她几乎没有思考,立刻抓起橡皮擦掉了那个错误的“A”。
交卷铃声响起,走廊里满是千绘的哀嚎:“完了完了!最后一道题我赌了A,结果刚对答案发现居然是C!我的奖学金飞了!”
海芋掩着嘴,心虚又甜蜜地抱着文具盒,正撞见初晓抱着厚厚的卷宗,与另一位老教师从身边走过。
人潮汹涌,他没有驻足,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但在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初晓对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双总是深邃冷淡的眼眸里,泛起一抹只有她能读懂的涟漪,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盛夏午后掠过湖面最清凉的微风。
那一刻,夏蝉的鸣叫仿佛都消散了,天地间只剩下他那一抹藏不住的纵容。
海芋从回忆中抽身,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药盒上。
原来,他一直都没变。
从校园操场到荒原冰湖,从青涩的考场到残酷的生存赛,他永远是那个会在她犹豫不决、身处深渊时,精准地给出“正确答案”的人。
即便这个答案,需要用他的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