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医院的行政楼在深夜里显得格外肃穆,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审判钟。
初晓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桌上的台灯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手边是那份艾芙留下的文件,最后期限的倒计时像秒针撞击着耳膜。
“笃笃。”
门没锁,尹佩推门进来。她依旧穿得利落得体,只是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憔悴。她看了一眼初晓,又看向他手边那份文件,声音很轻:
“伯母给我打过电话了。”
初晓抬眼,眸色深不见底:“她让你来劝我?”
“她让我准备好明早的新闻稿。”尹佩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半山的灯火——那是霍家的方向。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过头看他,“初晓,那晚你去救场,是为了还她那首歌;那你现在拒绝官宣,是为了还她什么?”
初晓指尖抵住眉心,声音沙哑:“这不只是为了她,尹佩。这对你也不公平。”
“公平?”尹佩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眼眶微微发红,“从四年前,我接受这枚并不代表爱情的戒指开始,我就没想过公平。我要的是结果。”
她走近一步,语速加快:“现在结果就在眼前。只要你点头,所有的污水都会被洛伦西亚的公关团队洗干净。海芋可以安全,你可以重回手术台,那些等着救命的孩子也能拿到资金。你只需要点一下头,承认一个原本就存在的‘事实’,这很难吗?”
初晓缓缓站起身,他比尹佩高出许多,此刻散发出的压迫感却并非来自权势,而是一种近乎毁灭的清醒。
“那个‘事实’,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初晓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坦诚,“尹佩,如果我今天为了平息舆论而利用你,那我就真的变成了艾芙想要的那种人。那种……把一切都当成筹码的、冷血的商人。”
他停顿了一秒,声音低下去,却重逾千钧:
“我是一名医生。如果我的婚约、我的名誉、我的信仰全都可以拿来交换,那我的这双手,还凭什么去握手术刀?”
尹佩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在他这套近乎迂腐的坚持面前,溃不成军。
就在这时,初晓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艾芙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时间快到了。】
行政楼一号会议室。
艾芙坐在首位,几个董事会观察员和宣传负责人已经各就各位,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初晓推门而入,没有落座。他径直走到艾芙面前,将那份文件推回桌心。
“考虑好了?”艾芙抬眼,语气毫无波澜。
“考虑好了。”初晓平视着这位掌控他前半生所有走向的母亲,一字一顿地开口,“我拒绝官宣。并且,从这一刻起,我正式申请解除与尹佩小姐的婚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宣传负责人猛地站起来:“初医生!你疯了吗?现在退婚,外面的唾沫星子会把你淹死!”
“我知道。”初晓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后看向艾芙,“你要的‘止血’,我给不了。你要的‘交换’,我全部接受。”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一直贴身带着的、代表着洛伦西亚继承人权力的金质签章,轻轻放在桌面上。金属撞击大理石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近乎刺耳。
“继承权、席位、授权,全部归还。至于儿童心脑血管公益项目,”初晓的眼睫颤了颤,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但他没有退缩,“我会以私人名义,通过全球医疗援助协会申请后续接管。只要我还没丢掉这行医资格,我就能找到钱救他们。”
艾芙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着那枚被弃若敝屣的签章,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王冠,却被他像垃圾一样丢在桌上。
“为了一个海芋,你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艾芙的声音终于带了怒意,“你觉得你现在一无所有,还能保护得了谁?”
“我确实保护不了谁。”初晓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神却从未有过的明亮,“但至少,我不再是你手里那枚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棋子。妈,你教过我,洛伦西亚不养废人。但你没教过我,圣心医院不需要一个没有脊梁的医生。”
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站住!”艾芙在身后冷喝,“你以为这样海芋就能全身而退吗?明天头条登出来的,就是她如何勾引继承人、导致洛伦西亚家族内乱的‘证据’!”
初晓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那就发吧。”他推开门,背影挺拔如松,“如果这个世界一定要听一个故事,我准备好亲自讲给他们听。”
凌晨三点。
初晓没有回家,他驱车来到了半山别墅的入口。这里是霍凌轩的地盘,他进不去。
他停下车,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山上那盏微弱的灯。
他不知道海芋现在是否睡着了,不知道她额头的伤口还疼不疼,不知道她看到那只药箱时,有没有想起那个雨夜。
他以前总是想得太多。想家族,想名声,想那个所谓的“大局”。
可现在,他把这些全丢了。
虽然一无所有,但他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干干净净地,重新去排一次队。排在那条通往她心里的、漫长又坎坷的队伍最后。
手机亮起,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
【她睡了,药用了,很有效。】
落款是:霍。
初晓看着屏幕,无声地笑了笑,眼底有一抹释然的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