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过得漫长又寂寥。
长到初晓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情绪都释放了——可一闭上眼,海芋的声音又会从黑暗里冒出来,像一根细针,扎得人生生的疼。
“扔了吧。”
“疼也跟你没关系了。”
她说得那么轻,轻得像随手把一段旧事丢进垃圾桶。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准,准到他胸口那片隐隐作痛的地方……他睡不着,也不敢喝酒。夜里一次次醒来,手下意识按住胸口,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就那样坐到天亮。手机从凌晨开始亮起,像一条条不肯停的绳子,把他一点点拖回现实。
院办秘书:14:30,行政楼一号会议室。
法务:请配合提供说明。
公关:需要您确认昨晚的身份表述。
医务处:合规审查流程已启动。
初晓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停在“回复”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早早来到医院,护士站的同事跟他打招呼,眼神似乎与往常不同:“初医生早。”他拐过走廊的时候,休息区的电视正播娱乐快讯。
他拐过走廊,休息区的电视正播报着娱乐快讯。
“《璀璨之星》决赛刚落幕,一张图片便引爆热搜——助唱嘉宾、洛伦西亚集团继承人初晓,被拍到在后台与海芋互动亲密,引发‘资本介入’质疑。”
屏幕一闪,画面定格。
他微微低头,正替海芋扣上那枚坠下的水晶耳环。镜面里两人的影子交叠,一个眼神温柔得化不开,一个脸颊绯红如晚霞。那暧昧的张力,像是一场呼之欲出的告白。
字幕极尽挑逗:【后台“贴耳”瞬间,是救场还是旧情?】
主持人继续往下念,语气仍旧暧昧:
“更有网友扒出,比赛结束后两人深夜现身枫桦大学门口,疑似约会——”
紧接着,画面切到了校门口的小摊。臭豆腐的热气模糊了海芋微红的眼尾,他的西装披在她肩上,那是明晃晃的偏爱,是他在这个名利场里最清醒的一次“越界”。
初晓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自己”,忽然明白:他以为自己只是帮她唱完一首歌,可对世界而言,那是一次公开的、无法撤回的——站位。
他把视线移开,走得更快了一点。怪不得,早上那些小护士看他的表情都怪怪的。原来,他和海芋已经不是秘密了。
挂号处的队伍排得很长,从窗口一路拐到连廊尽头。轮到一位大叔时,他把病历袋往台面一放,声音带着点急:“我挂神经外科。”窗口里的人熟练敲键盘、刷卡、出票,把那张薄薄的号单递出来:“初医生的,上午十点四十。”
大叔接过去,低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他把号单又推回去,“我退号,换别的医生。”
窗口一愣:“初医生很难挂的,您确定吗?他的——”
“我不挂。”大叔打断,声音更大了些,后面的人都听见了,“我来是看病的,不是看八卦的。”
队伍里有人跟着附和了一句,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对,换别的医生。”
又有人说:“初晓的号我们不挂。”
“谁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看病。”那人说完还咂了下嘴,像把话咽回去又吐出来,“……他不是忙着唱歌吗。”
人群里响起稀落的附和声,像几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对,我也换,别耽误了正事。”
“谁知道他心思在手术刀上,还是在话筒上?手术室讲的是分秒必争,他要是开着颅还想着那点儿风花雪月,谁敢把命给他?”
又有人冷哼一声:“一个拿刀的去拿话筒,这不是不务正业是什么?我看他那手抖没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窗口的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手指停在键盘上,最后只能把号作废,重新开单:“那您换陆医生还是王医生?”
“随便,只要不是他。”
大叔拿着新号走了,像完成了一次立场表态。后面那几个人也开始动摇——本来是为了“初医生”来的,此刻却像避嫌一样,争先恐后把名字换掉。
“我也退。”
“给我换。”
“我不挂初晓。”
排队的队伍还在往前挪,可“初晓”两个字从窗口里一出来,就像一场瘟疫,人们避之不及。
……
门诊室内,时间一格格流逝。初晓坐在宽大的诊桌后,一个患者都没有。
护士进来又出去,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快十一点,她终于低声说:“初医生……今天您这边,暂时……没患者,您可以先去吃饭了。”
“嗯。”他应得很轻。
他打开系统看了一眼。原本密密麻麻的系统列表,此刻只剩下一个个刺眼的红色“退号”。
隔壁陆沉的诊室门口椅子坐满了人,走廊里嘈杂、拥挤、热气腾腾。而他这里,安静得近乎死亡。
他看着窗户倒映出的影子,端正、干净。可这一上午,他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没人需要他,是没人敢把命交给他了。
午饭时,陆沉端着餐盘晃进来,笑容依旧欠揍,眼里却藏着担忧:“初总,今天挺清闲啊?”
初晓没说话,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陆沉抬下巴指了指外面:“你那堆号,全跑我那儿去了。我忙得连水都没喝上。”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轻松,像在讲笑话:“这样吧,你请我吃饭,算加班费——我替你把病号都看了,你不得表示表示?”
初晓抬眼看他,眼神淡淡的,像没被逗笑,却也没反驳:“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算不算表示?”
初晓抬眼,眼神淡淡的:“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算不算表示?”
“谁?”
“尹佩。”
陆沉的笑容瞬间凝固,啧了一声:“她?算了吧,你自己留着。那种认准了就不撒手的女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自问没那个命去消受。”
初晓的指尖颤了一下,他低头转动瓷勺,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倒希望她能爱上别人。”初晓声音极轻,“我欠她的太重。可我不想用一辈子的‘亏欠’,去偿还一份不该是爱情的东西。”
陆沉沉默了两秒,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啊,最狠的从来不是嘴,是心。对病人狠不下去,对自己也狠不下去,最后全让你一个人扛。”
饭还没吃完,手机震了一下。
【院办:14:30,请到一号会议室。】
陆沉瞥了一眼,低声说“院办那帮老顽固不好对付,你小心点。”他看着那行字,眸色沉了一瞬,唇角牵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自嘲:该来的,总会来。
手机紧接着震了一下。
尹佩来电。
他接起,没多余寒暄:“嗯?”
那头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早就把局势算过一遍:“我听说你下午去院办。”
“嗯。”
她停了半秒,冷静的提醒:“别拱火,话收着点,先认个态度。现在他们要的不是你的道理,是一个‘认错’的姿势。”
初晓没说话,只听见自己呼吸落在听筒里。
尹佩忧心地说,“你要是跟他们硬碰硬,万一让你停职了,你的医生生涯就断了。”
“我知道。”初晓语气微冷。
“那就——”
“我会去,但我不会为我没做错的事道歉。”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尹佩的声音微微一紧:“初晓,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挂断电话,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广播台的那场意外。
那天暴雨倾盆,直播突然中断,设备故障。校办的电话立刻打进来,声音又急又冷:“你们广播台怎么回事?全校都在听!”
值班老师急于寻个替罪羊,尹佩为了保住台里,建议初晓先认个错、道个歉,哪怕不是他的问题。
当时,初晓不在导播间,只剩海芋和尹佩。
尹佩握着电话,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是……是初晓。”
“不是他。”海芋说。
尹佩压住话筒,低声说,“我们先把责任认下来,就说检查不到位,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是学生,别跟学校硬抗。”
“师姐,你要他背锅,这不公平。”
尹佩被她这句话噎住,眉心一紧:“海芋——你别天真。出事了就得有人顶着,否则台里都保不住。”
海芋的眼神很静,静得像雨夜里没熄的灯。
“台里保得住。”她说,“但不是用他来换。”
尹佩咬牙:“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你又不是他——你知道他出去干什么吗?万一就是他操作失误呢?”
“我知道。”
尹佩愣住:“你知道什么?”
海芋抬眼,语气很轻,却像把人心脏稳稳托住:
“我知道他不会犯这种错。他一定去检查主线路了,不是去躲。我相信他。”
门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初晓正好回到导播间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一截备用线,袖口沾了点机房的灰,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他没出声,只是站在门边,听见那句“我相信他”。
海芋背对着门,没看见初晓已在身后。
她把对讲按下去,对外线的老师说话,语气礼貌而笃定:“老师,刚才是暴雨触发的音频被切断了。我们已经启用备用通道,会尽快恢复。”
她说完,把推子推上去。白噪音“啪”地一下收住,音乐重新涌出来,像雨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初晓站在门口,喉结微动,却什么也没说。那天之后他才明白——有些人劝你“认错”,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有些人说“我信你”,是为了让你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