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落如纱,海风入袖。
海星岛的接送车将人一车一车送到基地门口。女孩子们拖着昂贵的或笨重的行李箱,在青石板路上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场临时的、充满野心的迁徙。
海芋刚下车,就听见身后有人吹了声清脆的口哨。
“喂,你这箱子装的是铅块吗?”
海芋回头,看见一个短发女孩,穿着件松垮的工装外套,单肩挂着包,笑起来带着点不修边羁的痞气。她伸手替海芋拎了一下箱子,啧了一声:“你是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海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差不多,怕缺东西。”
“我叫宋梨。”她很干脆,掌心有长期练舞磨出的茧,“你呢?”
“海芋。”
“海芋花的海芋?”宋梨挑眉,目光掠过海芋那头利落得近乎冷硬的短发,“挺好听,咱俩可能是这帮人里唯一的短头发。走吧,报到迟了,那帮人能把你的皮给揭了。”
海芋还没来得及问“那帮人”是谁,集结的哨声就刺破了海岛的宁静。
制作人苏晴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一身黑色西装如盔甲般笔挺,发髻盘得没有一丝乱发。她看人的时候,眼神像是一片冷气森森的刀片。
导演林峻站在她身侧,手里的名单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
“欢迎来到海星岛。从今天起,你们的身份只有一个——待打磨的商品。”苏晴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权。
林峻接过话头,语气更硬:“规则只有三条。第一,白天手机上交。晚上九点发回,可以报平安,但不准发任何关于训练的内容。这里不缺卖惨的人,别想买热搜博同情。”
“第二,不许迟到。一次警告,两次卷铺盖走人。”
“第三,这里没有‘我想’,只有‘导演组要’。不服,现在就滚。”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海芋站在队列里,手心里渗出了冷汗。
“现在,一号训练室,舞蹈课。”
海芋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本以为会有入住仪式,会有一顿像样的晚餐,甚至是一个可以喘息的夜晚。可现实直接给了她一记闷棍。
训练室内,四面都是巨大的镜子。海芋看着那些女孩熟练地压腿、开胯,动作轻盈得像是在风中起舞。而她跟着做时,身体却像是一块由于长期劳作而僵硬、不听话的木头。
“一、二、三、四——”
舞蹈老师的节拍快得像催命符。
旁边的人脚尖一勾便能碰到头顶,海芋的腿抬到一半就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宋梨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嘲笑,只是在错身的瞬间低声提醒:“别管高度,先死记动作。”
海芋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她不敢擦,只能拼命在脑海里复刻那些凌乱的舞步。
林峻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盯着海芋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海芋。”
海芋浑身一僵,下意识站直,声音沙哑:“在。”
“你没有基础,甚至连节奏感都平平。”林峻的目光毒辣,“但你有一个优点——你不会在那儿哭。记住,别把这个优点弄丢了。”
“……知道。”
训练结束时,海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九点整,手机发回。
海芋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千绘的消息。
“伯母睡得挺稳,医生说血管情况很好。你放心拼,这边有我。”
海芋看着屏幕,在那层微弱的光影里,整个人脱力般倒在硬邦邦的床铺上。
宋梨坐在对面床上,甩掉鞋子,毫无形象地揉着脚踝:“林峻这人,上辈子绝对是个监工。海芋,你以前是干什么的?看你刚才那股硬邦邦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练铅球的呢。”
海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画画的。画了十几年。”
“画画的多好,高级。”宋梨撑着下巴,语气忽然淡了些,“我来这儿是为了争口气。我前男友说我没名气,跟着他丢人。我就想让他看看,到底是谁丢谁的人。”
她说完,偏头看海芋:“你呢?你看起来……不像是想当大明星的人。”
海芋沉默了很久。
脑海里浮现的是医院惨白的走廊、催缴单上的数字,还有初晓在手术室门亮起前,那个克制又深沉的眼神。
“我为了钱。”海芋轻声说,坦荡得有些残忍,“我妈做手术需要钱。拿不到奖金,我连她下个月的住院费都交不上。”
宋梨愣了一下,随即翻身躺下,拉过被子。
“行。你挣你的钱,我争我的气。海芋,明天跟着我练,我不保证你能跳成杨丽萍,但至少不让你被林峻骂得太难看。”
“谢谢。”
“别谢,等你拿了奖金,请我吃大餐。”
“成交。”
灯灭了,海风拍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
海芋在黑暗里睁着眼,身体每一处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她在这个陌生的岛屿上,像等一个人从深海浮上来换气一样,等待着每一条关于母亲的消息。
那是她唯一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