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晓立在半明半暗的侧幕边,神色被阴影裁得深邃。他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某种真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不喜欢这种场合,集团其他人去就行了。”
电梯门在此时发出“叮”的一声。初晓伸手拦住感应门,周围的人都在屏息等候。海芋顶着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终究还是在那股无形的磁场里败下阵来,随他一同走进了那方窄小而静谧的空间。
“去医院,还是回家?”
海芋攥紧了被汗浸湿的裙摆,声音低得近乎自喃:“我妈已经回家了。”
“那就回家。”他淡淡接了一句,不容置疑的口吻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贪恋。
车停在幽深的后场通道。
Ryan推门下车,动作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视线掠过海芋时,这位向来冷面的助理刻意放轻了语调:“海小姐。”
海芋弯腰坐进后座。车内静得过分,厚重的隔音棉像是把刚才那个喧嚣到沸腾的场馆彻底关在了另一个时空。初晓没有刻意靠近,而是隔着一个礼貌却疏离的距离坐下。
车子平稳开出没多久,海芋的胃部忽然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从下午彩排到现在,她滴水未进。
一声突兀的“咕噜”声在死寂的车厢里响起。
初晓转过头,他没有笑,眼神里却漾开一抹无奈的柔软。
“Ryan,去枫桦北路。”
海芋猛地抬头,校门的方向一闪而过。那里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梦碎了一地的地方。她望着窗外逐渐变得窄小、陈旧的街道,心尖像是被浸入了一碗陈醋,酸涩难当。
初晓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带着怀旧的温凉:“去吃点东西。”
“现在?”
“嗯,不会很久。”
那句“不会很久”,像是一道限时令,残忍地提醒着她:这只是偷来的时光。
母校后街,夜风里裹挟着油脂爆裂与热汤氤氲的香气。
初晓那一身昂贵的银色西装,在臭豆腐摊位的长队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误入凡尘的仙。周遭的学生们交头接耳,目光在他那张过分优越的脸上流连。
他本是滴辣不沾的人,可海芋无辣不欢。
老板端出最后一份臭豆腐,热气腾腾地一推:“就这一份了啊,卖完收摊!”
海芋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初晓已经利落地接过,语气平静:“就这份。”
两人在油腻的小桌板前对面而坐。这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得像他们从未弄丢过彼此的七年。海芋捏着一次性筷子,却迟迟不敢落下,最后还是轻声说:“你先吃。”
初晓看了她一眼,没推让。他夹起最外侧的一块,试了试烫,随后送入喉间。辣味冲上来的瞬间,他修长的指节紧了紧,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却又迅速压平——他从不在她面前展露任何狼狈。
海芋低头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湿润,拧开水递到他手边。
她也夹起一块,入口的辛辣瞬间激出了积压已久的泪意。她急忙别开脸,假装被呛到。
“我看你眼熟啊,”老板一边擦手,一边打量着初晓,“你七年前是不是在这上学?经常下课给你女朋友买臭豆腐的那位。”
排队的学生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老板记性真好!”
“你们真不容易,好多学生毕业就散了,你们在一起七年了吧,什么时候结婚呀?”
海芋的心在那一刻被扎得透风。她想:他要结婚了,可新娘不是我。
“快了。”
初晓竟然回答了。两个字,稳稳落地。
海芋僵在原处,连呼吸都觉得疼。他是在说……他和尹佩的婚事快了吗?
他们都不知道,不远处商场门口的阴影里,一支镜头正冰冷地对准这里。没有闪光灯,只有一个隐秘的红点,像毒蛇窥视着猎物。
吃到最后,空气里的甜腻被一串突兀的震动声刺破。
海芋低头,看见了那个足以让她坠入深渊的名字:尹佩。
初晓也看见了。
他指节收紧,呼吸沉了半分,随后站起身,背对着海芋接通了电话。
“我在外面。”
“……有事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这碗臭豆腐堆砌出来的浮华美梦。海芋垂下眼,指尖慢慢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易碎的瓷片:“你其实不用送我。”
初晓回过头,眼神暗得惊人,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安排:“走吧。”
街口,一辆车静默如深海中的巨兽。
车灯未开,只有一抹淡得近乎冷酷的示廓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身形纤细挺拔,透着一种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孤傲。
那是尹佩。
她看见初晓时,唇角习惯性地勾起完美的弧度;可在看到海芋的那一瞬,那抹弧度像是撞上了南极的冰川,生生停住了。
但她毕竟是尹佩。
她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恰到好处的得体,笑意不温不火,像是正妻审视着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
她开口,嗓音温柔得像一柄丝绒包裹的利刃:
“初晓,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