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季总是缠绵。
海芋坐在飞往枫桦市的头等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非洲檀木雕刻的小像。木纹有些粗糙,硌得她掌心生疼,却让她在那万米高空的虚无感中找到了唯一的实点。
三天前,陆沉的一个电话,撕碎了她在巴黎编织了一年的冷漠外壳。
“海芋,海晨的一年复健期满了。”陆沉的声音在电波那头显得格外沙哑,“下周三,民航总局的专家组会来做最终评估。能不能重返蓝天,就看这一次了。你作为家属,得回来签字。”
海芋看着窗外塞纳河的流光,声音冷清:“我知道了。”
“初晓……还好吧?”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话已出口,已经收不回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许久,陆沉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甚至能听到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
“初晓?我不知道。我已经一年多没见到他了。”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订婚宴当晚,他就直接去了机场。”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替好友不平的愤怒,“他申请了最艰苦的苏丹医疗援助。这一年,他跟尹佩连半张合照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洞房。他把自己流放在那片红土地上,甚至连过年都没回来。”
“我真搞不懂,你们究竟在彼此折磨什么?十年了,你们一直在错过。”
挂断电话后,海芋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坐了一整夜。她以为他在温香软玉里享受着名利双收的“两全”,却没想到,他竟然在赤道的烈日下,把自己磨成了那尊带着苦味的木雕。
就在黎明将至时,许怡然走进了画室。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海芋身后,看着窗外微白的天色。
“想回去了?”他声音温润如玉,像是大提琴最深沉的那个音节。
“我想回国了,怡然。”海芋低头看着指尖的薄茧,“巴黎的雨太冷,淋得我这头白发总也干不透。但我不知道,回去是不是一个错误。”
许怡然摘下金丝边眼镜,那双通透的眸子里盛满了超然物外的寂静。
“海芋,你知道吗,所有的琴弦在发出最完美的共鸣之前,都必须经历极致的紧绷。”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海芋鬓边那抹刺眼的白,“你这一年的沉默,已经把那首《余烬》拉到了极致。现在的你,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护航的风筝,你已经成了风本身。”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而富有哲理:
“回国去吧。所有的因果都是圆形的,如果不亲手画上最后一笔,你的灵魂永远无法真正轻盈。”
许怡然隔着虚空虚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无论结果如何,维也纳的金色大厅永远为你留一个侧台的位置。”
“谢谢你,怡然。”
……
枫桦市,机场。
一年的时间,这座城市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处处都透着陌生。海芋推着行李箱走出通道,黑色长风衣,鬓角那抹如雪的白发,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冷傲孤高。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
打车直奔洛伦西亚儿童医院。
医院的门诊大楼依稀如昨,只是在那一排专家介绍栏里,初晓的照片被移到了最末尾,上面贴着五个小字:“援非工作中”。
海芋看着他的照片和那一行小字,不禁落泪。
照片里的初晓,依旧穿着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衬衫,眉眼清冷,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谨与疏离。那是海芋记忆里最熟悉的他,是那个曾经在洛伦西亚儿童医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才外科医生。
海芋伸出微颤的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摩挲着照片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一年前,他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在那个香槟与玫瑰交织的订婚之夜,独自脱下燕尾服,走向飞往赤道的航班?
这一刻,所有的揣测与怨怼在冰冷的玻璃窗前悉数瓦解。
她想起在洛伦西亚的每一个深夜,他总是那样理智、那样滴水不漏,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失控。她曾以为他的爱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施舍,是一场名为“两全”的精致算计。
可现在,看着那张被挤到角落、边缘卷曲的照片,看着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完成的“放逐”,她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灵魂。
他是一个将所有深情都埋进骨血里的苦行僧。他的爱不是炽热的告白,而是一场无声的、漫长的献祭。
她始终猜不透他,因为他的爱是那样深沉——如撒哈拉最深处的流沙,在寂静中吞噬了所有的呼救,又如午夜最寒凉的海底,纵使水面波澜不惊,水底早已是万丈深渊。
他宁愿让她恨他、让他成为她涅槃路上的灰烬,也不愿让她看到他早已支离破碎的真心。
海芋靠在宣传栏上,眼泪无声地打湿了衣襟。
那一抹如雪的白发垂落在玻璃窗前,与照片中他年轻英俊的面庞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
“姐!”
电梯门一开,海晨穿着一身笔挺的民航训练服,走出电梯。这一年的复健让他消瘦了不少,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他快步冲上来抱住海芋,在触碰到她那抹白发时,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
“姐,你怎么了。”
“傻孩子,我很好。”海芋拍了拍他的背,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顶楼那个曾经属于初晓的办公室。
评估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海晨在模拟器上的操作极其精准,最后一项心理评估,他也拿到了满分。
“恭喜海晨,下个月可以复飞了。”专家组组长合上文件夹,笑着看向海芋,“也要感谢洛伦西亚这一年提供的顶级复健方案,这方案……是初院长临走前亲自制定的,精确到了每一天。”
“陆沉,小晨他……真的能复飞吗?”海芋的声音在走廊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各项指标都是优秀的。”陆沉把报告递给她,欲言又止。
海晨的情况,在当时几乎被判了“死刑”,这辈子不可能重返蓝天,但初晓不信邪,他硬是为海晨争取了一个未来。
海芋翻动着海晨的复健报告,在那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中,她看到了一行行极其熟悉、却显得有些生涩的批注——那是初晓的笔迹,却又不像他的笔迹。
那些字迹不再像以前那样铁画银钩、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凌厉,反而显得断断续续,每一个转折都透着一种力不从心的颤抖,歪歪斜斜地爬在纸面上。
海芋的心口莫名地紧缩了一下,指尖在那粗糙的字迹上摩挲:“这是初晓写的?”
陆沉沉默了良久,终于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点燃了一根烟。火星在昏暗中忽明忽暗,映着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哀恸。
“是他写的。”陆沉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一年,他除了在非洲救人,剩下的时间全花在研究海晨的复健方案上。”
“可这字迹……怎么?”海芋追问道,那种不安的直觉像是一根细细的弦,在脑海中越崩越紧。
陆沉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初雪,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海芋,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哪怕是上帝的手,也补不回来。”
“他人在哪?”
“不知道。”陆沉掐灭了烟,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悲哀,“他一周前就回国了,但他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回‘家’。他把所有的医疗手册和手术记录都留给了我。”
海芋站在走廊尽头,夕阳透过长廊的玻璃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心里的疑云。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启。
尹佩穿着一身华丽的香奈儿套装,在几个助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这一年的“女神”光环让她看起来气场全开,只是在看到海芋的那一瞬,她眼底的慌乱几乎藏不住。
“海芋?你居然还敢回来?”尹佩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语气尖酸,“怎么,在巴黎待不下去了,想回来找初晓?可惜,他不在。”
海芋淡定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她不再是那个会被三言两语激怒的小裁缝,她现在是 Cinder。
“尹小姐,比起关心他在不在,你不如关心一下,你那件‘艺术疗愈’的外皮,还能撑多久。”海芋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在尹佩耳边吐气如兰,“初晓订婚当晚就走了。尹小姐,守着一个空的婚约,滋味儿好受吗?”
“你!”尹佩脸色煞白。
海芋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向楼梯间。她想去那个露台吹吹风,那是她和初晓最后一次交心的地方。
推开通往天台的重门,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