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医院行政会议室。
关于电影《坠落》是否换角,还是停拍的讨论还在进行中。
长桌两端坐满了洛伦西亚集团的元老。初晓面前堆叠着厚厚的资产评估报告,那些曾对他百般刁难的理事,此刻在他冷峻的目光下噤若寒蝉。
制片人眉头深锁,“海芋已经完成了整部电影的80%戏份,现在如果换角,一是目前的女演员没有人比她更能胜任这个角色,二是所有前期的拍摄都要重拍,那会大大地超出预算。”
“即便是换角,也不可能马上找到一个女演员,也要协调档期,所有的场地租赁,人员,设备,每一天都在烧钱啊。”
“如果停拍,前期的投入就全部打水漂了,投资人的钱……”
“关于《坠落》的超支报备,我只说一遍。”初晓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语气平稳却带着杀伐果断的狠,“停拍不是商量,是决定。谁有异议,现在可以带着股份离开。”
他正在大杀四方,用雷霆手段将母亲艾芙留下的“艺术残局”强行接管。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跳动着护士小婷的名字。
“喂!”初晓眼底的寒冰在一瞬间裂开,“我马上来。”
他猛地起身,甚至没等那些元老反应过来,便已经推门而出,步履极快地穿过长廊。
推开病房门时,海芋正睁着眼,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海芋。”初晓走到床边,那一刻,他身上所有属于洛伦西亚继承人的锋芒瞬间褪去,只剩下眼底浓浓的焦虑。
海芋慢慢转过头,“初晓……我这是,在哪?”
“在医院。手术很成功。”
“我……为什么会做手术?”
“你不记得了吗,你从片场摔下来,你的头……”
海芋伸出手,茫然地在空气中搜索,试图回忆起坠落的瞬间。几秒钟后,她像是突然被某种巨大的惊恐击中,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在被褥下微弱地挣扎。
“初晓……”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带上了一层细密的恐惧,“我的腿……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的腿?”
她试图用力挪动一下身体,可腰部以下像是被永久地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没有反馈,没有疼痛,甚至连床单摩擦皮肤的触感都消失了。
“初晓!你说话啊!”
海芋的情绪瞬间崩塌,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胸口的固定带死死勒住,只能无助地瞪大眼睛,“我的腿呢?它们还在不在?为什么我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海芋!冷静点!”
初晓俯身,宽大的手掌有力地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对视自己的眼睛,“听我说,你是腰椎L1-L2损伤。陆沉帮你做了减压手术,但现在的神经处于高度水肿期。水肿会压迫传导束,导致暂时的感知缺失。这需要时间,明白吗?”
“暂时的?”海芋鼻尖泛酸,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初晓的手背上,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你骗我……你刚才说话时犹豫了。初晓,我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该死!海芋看穿了他的谎言,她对他的了解他的超出想象,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一个停顿,她都知道背后隐藏的答案。
初晓的心脏猛地抽痛,那是他这辈子最想逃避的一道医学命题。作为神经外科专家,他太清楚脊髓损伤的残酷,但他此时只能死死守住最后的防线。
“我会治好你。”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在那片绝望的颤抖中低声呢喃,“哪怕要把洛伦西亚所有的实验室都搬过来,我也会让你站起来。相信我。”
海芋揪紧他衣襟的手指渐渐松开,在镇静药物的作用下,她带着满脸的泪痕再次昏睡过去。
初晓替她掖好被角,刚走出病房,一股冷冽的寒气便扑面而来。
霍凌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走廊尽头。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深色大衣,眉宇间满是奔波后的戾气。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却散发着要把这层楼拆掉的压迫感。
“这就是你给她的‘相信’?”霍凌轩冷笑一声,大步跨到初晓面前。
初晓下意识地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脸色苍白,眼神却毫不退缩:“霍凌轩,这里是医院。”
“你也知道这是医院?”霍凌轩猛地揪起初晓的领口,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白墙上,“初晓,如果你没有能力治好他,就请你放手!”
初晓没有挣扎。那一刻,愧疚比心脏的早搏更让他窒息。
“我已经在安排了。”初晓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的破碎,“洛伦西亚在全球的实验室都会……”
“收起你那些傲慢的实验室吧!”霍凌轩粗暴地打断他,从大衣口袋里甩出一份烫金的医疗方案,“瑞士苏黎世,全球最顶尖的脊髓损伤康复中心。我已经包下了那里的整个顶层和最好的医疗团队。直升机就在楼顶,我现在就要带她走。”
初晓抬起头,眼神冷硬得像结了冰:“她不是你的私人财产,霍凌轩。她现在需要的是稳定的环境,而不是跨越半个地球的折腾。”
“稳定?留在你身边等着下一次坠落吗?”霍凌轩松开手,却用食指用力戳着初晓的心口,字字见血,“初晓,你自己就是个病人,怎么可能治好她。”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初晓看着霍凌轩,这个男人代表着最极致的物质保障和绝对的安全,而自己,却像是一个带着伤痕的病原体。
“我不会让她走。”初晓站直了身体,虽然身形清瘦,却稳如山岳,“你以为送她出国是救她?不,那是再次放逐。她心里的那道坎,只有我能陪她跨过去。”
“哪怕她这辈子都站不起来?”霍凌轩逼问。
“哪怕她这辈子都站不起来。”初晓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我会当她的腿。我会带她去海星岛,帮她做复健,也许瑞士的医疗资源很好,但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她的身体情况。”
霍凌轩死死盯着他,半晌,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海星岛?好,初晓,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三个月后她还没能站起来,我会用我的方式,把她从你那个所谓的‘世外桃源’里抢回来。”
圣心医院顶层会议室,彻夜长明。
“腰椎L1-L2的神经传导虽然没断,但受损极其严重,目前硬膜外血肿虽然清除了,但脊髓水肿引发的‘神经休克’还没有消退。”陆沉将海芋最新的核磁共振影像挂在灯箱上,神色严峻。
梁院长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里集结了神外、心内、普外最顶尖的专家,甚至还有被初晓动用私人关系从洛伦西亚紧急调回的首席物理治疗师卢卡。空气里凝固着消毒水与高压讨论后的疲惫感。
“初晓,苏黎世那边的方案我连夜看过了。”邵远推了推眼镜。作为心内科的权威,他的语气里少有的带了一丝不忍,“霍凌轩提供的外骨骼技术确实走在世界前沿,但海芋现在的身体根本负荷不了那种强度的经皮电刺激(tDCS)。你得清醒一点,她坠落时遭遇了钝性心脏挫伤,任何激进的康复手段都可能诱发致死性的心律失常。”
邵远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着初晓,压低了声音:“甚至……也会诱发你的。你现在的心率和血压,真的能撑完这场博弈吗?”
初晓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生硬,仿佛那是他身上最后一块没碎掉的骨头。他指缝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滤嘴已经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作为医生,他最清楚尼古丁对末梢血管的收缩作用,但在海芋被推入 ICU 的这 48 小时里,他发现手术刀和药物都已经无法安抚他剧烈震颤的神经。这根烟是他随手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他没想抽,只是需要那种辛辣、干燥的味道萦绕在指尖,去压住满手的血腥气和实验室里冰冷的铁锈味。
他眼下的青紫浓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在无影灯残余的冷光下,整个人显现出一种近乎透支后的透明感。
“方案继续推演。”初晓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心脏受损的部分,我来想办法,但我绝不接受‘无法站立’这个结果。”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直到一直沉默的物理治疗师卢卡扣响了桌面。这位在洛伦西亚体育医学界被誉为“魔术师”的物理治疗师,翻开了另一叠被尘封的实验记录。
“既然心内科和神外都觉得激进康复会诱发心律失常,那如果我们绕过大脑,直接‘欺骗’脊髓呢?”卢卡抬起头,深邃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业光芒,“初,你听过 ‘神经桥接旁路术’(Neural Bypass Grafting)吗?这不是手术,而是一套极高频的非侵入性神经回路重塑。”
他站起身,在白板上飞快地画出一道跨越 $L1-L2$ 骨折点的弧线:“海芋的脊髓并未完全断裂,只是陷入了‘休克性屏蔽’。我的方案是——‘镜像神经同步模拟’。我们需要找一个与她骨架比例、肌肉纤维密度高度相似的志愿者,穿上特制的双向外骨骼感应服。当志愿者做出踏步、旋转的动作时,产生的生物电信号将通过实时算法,同步‘灌输’进海芋的神经系统。”
邵远猛地站起来:“这太荒谬了!那不仅是在电击她的身体,是在强行同步另一个人的生物电流!如果两人的心率步调不一致,海芋的心脏会直接因为电解质失衡停跳!”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桥梁’。”卢卡直视初晓,语速极快,“这个志愿者必须对海芋的身体律动极度熟悉,甚至连呼吸频率都能达到共振。最重要的是,这个‘桥梁’在进行同步时,必须同时接受相反方向的痛觉反馈,以维持回路的平衡。”卢卡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简单来说,如果海芋在康复中感到一分痛,这个志愿者就要分担五分。初晓,这种方案在洛伦西亚只在极少数职业运动员身上试过,成功了,她是奇迹;失败了,你们两个人的神经系统都会烧毁。”
初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却狠戾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曾经挽救过无数生命的手,声音平稳得让人害怕:“骨架比例、肌肉密度、呼吸共振……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卢卡,准备方案,我来做那个‘桥梁’。”
“我求各位一件事。”初晓垂下眼眸,“不要告诉我母亲。”
接下来的一个月,初晓几乎把办公室搬到了海芋的病房隔间。
海太太炖了鸡汤,让海晨送来医院。当他来到了初晓的办公室门前。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卢卡压抑而急促的西班牙语,以及初晓那沉重得像是在拉风箱般的呼吸声。
海晨推门的手僵住了。透过门缝,他看到初晓正**着上半身,背对着门。那脊背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电极片,黑色的线缆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蜿蜒汇聚到一台闪烁着冷光的机器上。
初晓的身体在剧烈地痉挛,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汗水顺着脊椎的沟壑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初,电压已经到了 $60mA$,”卢卡盯着屏幕上狂跳的波形图,声音发颤,“你的心率已经过 160 了,必须停止!海芋还没开始同步,你会先死在模拟器里的!”
“继续……”初晓的声音像从地狱深处磨出来的碎石,“调整同步频率……对准她的 $L1$ 神经元……快!”海晨的视线落到了办公桌那份鲜红的《关于“镜像神经同步模拟”临床风险豁免书》上。那是初晓亲笔签的名,力透纸背。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志愿者(初晓)需承担 500% 的痛觉传导,以换取受试者(海芋)神经回路的微弱复苏。”
“初晓哥……”海晨手中的饭盒“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初晓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头。那一瞬间,海晨被初晓的眼神吓退了半步——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瞳孔因为电击而剧烈收缩,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却透着一种近乎神迹的疯魔。
“谁让你进来的?”初晓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他随手抓起一件白大褂披在满是电极的身上,遮住了那些狰狞的导线。
“你想死吗?”海晨一步步挪到桌边,指着那份计划书,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要背着所有人,把你自己当成一个**电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烧坏了,谁来救我,谁来救我姐?”
初晓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低头去解胸口的电极片。因为手指颤抖得太厉害,试了几次都扯不下来,最后他索性用力一撕,皮肤上顿时泛起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海晨,不是你想的那样。”初晓的眼神平静得令人绝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的身体能和她的灵魂共振。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去试那条路,那只能是我。”
“不行,初晓哥,你不能做傻事。你不能牺牲你自己的生命去救我姐。我要去找董事长,让她阻止你。”
初晓猛地站起身,一把扣住海晨的手腕。他的指尖因为刚刚承受过电击而冰冷且颤抖,力道大得惊人,像是一道铁箍。
“海晨,看着我。”初晓的声音压得极低,在那间充斥着电流焦糊味的办公室里,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威慑力,“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我母亲知道。”
海晨红着眼眶挣扎:“你疯了吗?如果你在同步的时候心跳骤停,你让她怎么活?她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你还要让她亲手送走自己的儿子?”
“所以卢卡才在这里。”初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死死盯着一旁面露难色的物理治疗师。卢卡被这俩人之间的纠葛搞得头大,他用蹩脚的中文低声嘟囔:“初,你应该知道,这种规模的电流波动,医院的电力监控系统迟早会报警。如果你母亲查看后勤日志……”
“我会处理好系统数据。” 初晓打断了他,语气决绝。他转过头,直视着海晨,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感,“海晨,算我求你。这是海芋唯一的生机。如果母亲介入,这个项目会被立刻叫停,海芋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那张轮椅上老去……你忍心吗?”
海晨僵住了。他看向病床上的姐姐,又看向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男人。“初晓哥,答应我,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马上停止好不好?”
初晓点点头,“放心吧,我身体情况一向很好。答应我,不要告诉你姐姐。”
距离那晚惊心动魄的手术已经过去十天了,这段日子,初晓一直陪在她身边。海芋醒着的时候,他陪她看剧本、设计服装稿;海芋睡着时,他便在台灯下翻阅海量的神经修复案例。海芋的身体情况渐渐复原,可以扶着坐起来,卢卡对初晓说,可以开始他们的镜像同步计划了。
“海芋,卢卡为你设计了一个治疗计划,帮助你站起来。”初晓轻描淡写地描述这个计划,“这套外骨骼设备叫“神经脉冲辅助器”,会在我和你之间贴上一些导线,你不用怕,那只是为了监测我们的同步心率,以便于他能更精准地指导你复健。”
海芋觉察出不对劲,“为什么你也要贴导线?”
“因为我是你的医生。只有这样做,我才能更了解你的情况,没有危险的,放心吧。”
凌晨两点的圣心医院康复中心,回荡着仪器单调的电子音。这是海芋术后的第十二天,也是初晓背着艾芙进行的最后一次高强度同步。
海芋被吊带托起身体,那是她坠落后第一次尝试“站立”。即便有支架支撑,她纤细的背影依然摇摇欲坠。初晓站在侧面的操作间内,他们之间隔着一块巨大的单面透视玻璃。
“卢卡,接入生物电流,从30%开始。”初晓声音低哑,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电流入体的瞬间,初晓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锯子正一寸寸割开他的脊髓。为了让海芋那截近乎死寂的神经产生感应,他必须承受数倍于常人的神经电脉冲。
“想一想你的左腿,海芋,把它抬起来……”初晓对着话筒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下来。
海芋紧咬着下唇,脸涨得通红,她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腰部那个漆黑的深渊里。突然,她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针扎般的痛楚。
“动了……左脚动了!”监控室里的卢卡失声喊道。
然而,随着海芋这一个细微的提腿动作,初晓的脸色瞬间剧变。由于心律失常导致的眩晕,他猛地撞在了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初晓?你怎么了?”海芋在支架上艰难地想要回头。
初晓死死按住震颤的胸口,在阴影中大口喘息,却用最平静的声音回答:“没事,仪器碰到了。站好,不要动。”
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海芋看不见,初晓指尖抓出的血痕正顺着玻璃缓缓下滑。
再一次电流入体。
初晓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飘散开的一股淡淡血腥味。
在刺眼的无影灯下,海芋病号服的背部中心,那道还没拆线的刀口处,正缓缓晕开一朵惊心动魄的血花。那是强行驱动神经导致的肌肉剧烈收缩,崩开了尚未愈合的筋膜。
“停下!”初晓厉声喝道,他顾不得撤掉自己身上的导线,冲出操作间,扶住海芋的腰。
“我不疼,我真的不疼……”海芋反手抓住初晓的袖子,眼神里全是近乎疯狂的渴求,“只要能动,流这点血算什么?我们继续,好不好?”
初晓盯着那抹刺眼的血色,指尖不可自制地颤抖。由于刚才承受了高倍率的电流过载,他的心脏正像被重锤击打般疯狂跳动,呼吸短促而沉重,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部拉风箱般的粗砺感。
“今天的复健到此为止。”卢卡不动声色地关掉了核心算法,在控制台前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第一次尝试就能唤醒末梢神经,这已经是医学奇迹了。海芋小姐,你和初都需要休息。”
海芋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她抬头看向初晓。在惨白的无影灯下,初晓的脸色比她这个病人还要苍白,额角的冷汗正顺着镜框缓缓滑落。
“初晓,”海芋的声音颤抖着,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你怎么了?是不是心脏又不舒服了?”
初晓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任由她握着,仿佛要从她指尖那微弱的温度里汲取活下去的力气。
“海芋,听着,”他低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的病与你无关。你是因为我才坠落深渊的,如果你能站起来,那是我的救赎;如果你站不起来,我就当你的双腿,那是我的余生。”
海芋仰起头,那张素来清冷倔强的脸庞此刻被破碎的泪光浸透。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死死地扣住初晓垂在身侧、还带着电击余颤的手掌。
她的指甲几乎陷进他冷白色的皮肤里,仿佛要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抓握,确认他还真切地站在这光影交界处,而不是下一秒就会碎掉的幻影。
“如果你敢为了我的双腿,就丢掉你的‘余生’……”海芋哽咽着,声音细碎,“初晓,那我宁愿这辈子都烂在轮椅上。我要的是和你一起走下去。”
说完,她猛地将脸埋进他的掌心,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指缝肆意蜿蜒,烫得初晓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一阵痉挛。
在送海芋回病房并看着她睡下后,初晓重新回到了那间密闭的控制室。
胡利安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露出了电脑屏幕上的实时监测曲线。那一串红色的数字(心率:178bpm,心肌酶指标超标)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醒目,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死亡通牒。
圣心医院的电力预警系统已经开始跳动。初晓知道,在这种密集的监控和随时可能推门而入的巡查下,他不仅藏不住这份带血的复健计划,更藏不住他日益枯竭的生命。
他深知,圣心医院不能再待了。
艾芙最近查房的频率越来越高,而康复中心异常的电力损耗和海芋这种“带血的进步”,根本瞒不过母亲那双毒辣的眼睛。一旦被发现,这个被视为“医疗禁区”的项目会被立刻叫停,海芋将永远失去站起来的机会。
清晨,院长办公室。
初晓将一份厚厚的风险评估报告放在梁院长和陆沉面前。他的眼底布满血丝,青紫的黑眼圈衬得他整个人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海芋的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但圣心的环境不利于她的心理重建。”初晓的声音冷静而从容,“媒体的骚扰、家属的过度关注,都在拖慢进度。我提议,将她转往海星岛疗养中心。”
陆沉翻看着报告,眉头紧锁:“初晓,海星岛的医疗配置虽然不错,但毕竟孤悬海外。如果发生术后感染或心肺并发症,抢救窗口期会缩短一半。你确定梁院长能批准这种高风险的转院?”
“我已经跟梁院长谈过了。”初晓看向窗外初升的红日,“我会带走最顶尖的护理组和卢卡的团队。那里的环境更有利于她的神经修复。如果需要急救,也有直升机24小时待命。”
梁院长叹了口气,他看着初晓那双写满偏执的眼睛,知道自己拦不住。他最终在那份转院令上签了字,沉声叮嘱:“初晓,你是医生,别把自己也变成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