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良 第3章 第 3 章

不同于二舅妈在乡下喂鸡养猪的宁静田园生活，李季意识到资本鸡饲料的退市风险，加上当初拍电影借的钱、拉投资欠下的人情债，还有养工作室的开支以及每个月五万块房贷的硬性支出的压力，她坐不住了。李季看鸡已经不是鸡，倒是觉着那几只鸡吃食偶尔抬起绿豆眼瞥自己时都带着嘲笑：都是被宰的命，我们**的可不用成立工作室也不用还鸡窝的房贷。

人在开始发慌时任何救命稻草都要抓一抓。李季裹着云贵川省服在二舅妈家客卧里一个个套近乎：

张导您那个女四号还有人出演么？我刚好有档期，特别出演下也行。啊不行啊？那行那行，等您下部戏。

陈姐您那个浪的飞起的姐们不是缺个常驻吗？哦找了那谁谁啊，对对，她连着拿了两次影后，我们关系也还好。嗯嗯，行，飞行嘉宾可以啊。等您消息。

王姐那个商场开业我接了行吧？我又不是经常接。什么？不是省会？在县城？嗯，那我的确要考虑下……

问了一圈下来，除了得到“等消息”的回复，经纪人王姐对李季饥不择食的嘴脸痛恨不已，“给你选时你横挑鼻子竖挑眼，不给挑了连红薯推广都要一天发十条。十条？你还要不要保持价值感？就一条！一万五，爱接不接。”

剩下一条路就是卖毛鸡蛋了。李季想起AI仿冒全红婵卖土鸡蛋的事儿，劝慰王姐，“反正我卖了毛鸡蛋粉丝也会说这是AI。”

王姐恨铁不成钢，“两块五一个你拿多少提成？”随后还是甩来一张excel，有家头部MCN搞的助农带货，坑位费一万五，提成20%，从红薯干到葛根粉再到手打年糕应有尽有，李季心说这和卖毛鸡蛋有什么区别？但还是爽快答应了。

乡下是待不了啦，李季脱下粉中带红的棉服，换上女明星的低调派头，优衣库的休闲风衣上PRADA卫衣，这种陈年奢牌套平民牌子的搭配最是亲切，加上鸭舌帽黑口罩，踩着帆布鞋冻得脚脖子一阵发紧的李季在村口等了几分钟就登上了王姐派来的公务车直奔省城机场。

五个小时后李季回到了自己在京城的家，按照王姐的工作节奏，再过两小时，高P机场路人抓拍照和乡下路人偶遇省服照都会同步登上她买的热搜。不同的是服装和偶遇低点，相同的都是李季那张一直抹到脖子的白冷脸——在乡下的李季也没闲着，省服上妆图也要由二舅妈拍下并传给王姐作为KPI。

再休息一晚上李季便要助农带货了，而她手机微信里那位暂时遭遇事业打击并且捏着她落魄时期逃房租把柄的张谅却又发来了消息：有空不？一起吃个饭？

债主讨债还要请吃饭，李季觉得她这态度还算端正，正好她这几天也总想起当年和张谅一起挤在回龙观那十平米上下床的岁月，人上了点年纪就爱念念旧，李季说在哪儿吃？她今晚就有空。

张谅说去你家吃，我打包给你带上，知道你们女明星出门一趟不容易，捣鼓几小时还要揣着偶像包袱出门。又发来她在热搜第四十五名、只在热搜首页出现过个把小时的截图，“说真的你的确要敬业点，穿着省服就别化这么浓的妆，简直糟蹋了这天时地利人和。”

“什么天时地利人和？”李季不悦。

“你看这蓝天白云油菜花，这猪圈鸡舍红薯地，还有这淳朴的劳动妇女的手指头。”张谅提醒道，这时李季才发现二舅妈因为参与到她的工作中激动到手抖，拿她手机拍照时留下了自己刚刚掐完豌豆尖的手指头，指缝里还嵌着绿绿的菜汁。

李季看笑了，“你不懂。”

“我懂，虚虚实实嘛，显得这场偶遇很真。”张谅一副很熟的样子。说完她让李季发个定位，又问，“你们那安保很严吧？你别糊弄我到了小区门口又说认不得我。”

李季恼了，“我有那么下作么？我糊弄你什么我图你什么？”糊弄她六百度的近视眼还是图她一脸麻子？

张谅再也不说话，一个半小时后终于提着两个快递袋子探头探脑出现在李季家门口。李季开了门，两人对视一眼，张谅就讪讪往李季身后一望，“就……你一个人啊？”

“要不还有谁？是走地鸡还是黑土猪？”李季往她面前扔了双拖鞋，就像以前两人同住一屋时那样。扔完她却一愣，心里有些怪异——也不知道这熟门熟路的邪乎劲儿从哪里钻出来的。

张谅脱下运动鞋，露出一红一黑两只不协调的袜子，李季皱眉，“还是这么邋遢，袜子都凑不齐一对。”

“我洗过的，干净着呢。”扶着玄关的张谅抬起脚，脚趾头带动着那只黑袜子一缩一伸，看得李季快要通感，总觉着有股子陈年酸味儿透过那只脚飘到鼻尖。她伸手挥了挥，“带什么吃的了？”

“麻辣烫！”张谅说。

李季斜眼瞧她，“就这么不上台面？好歹混了京城十来年，不打包北京厨房也好歹点个锦食送吧？”

张谅提着外卖袋子也不着急落座，好奇打量着李季这四室一厅的大平层——层高真高啊，再往上垒一层做阁楼都行。一个厅都比她现在租的房子要大，她以为李季会往里面塞一通花花绿绿的装饰，结果竟然是灰白色岩板风格，除了沙发茶几餐桌椅子，还有一个只装了几瓶酒的酒柜，几乎看不到一样多余的东西。当然，仅有的几件家具，一看就很贵，对得起女明星身价。

一屁股坐沙发上，张谅将麻辣烫搁茶几，示意李季打开。她则双手撑着沙发，屁股用力弹了几下，“这得带多少货才能买得起啊？”

“滚。”李季说出这个不礼貌的字眼后又是一惊——她真是自来熟啊，和这个四只眼胡诌几句，那股子住回龙观里的野生劲儿又冒出来了。李季不想说了，坐张谅对面解开外卖包装，一股熟悉的黏糊芝麻酱味儿扑鼻而来，“你大晚上找我吃麻辣烫，还是为了那四十万？”想得倒挺美，一千八存哪家银行十年给四十万？她张谅有这本事怎么不入职小额贷公司？

“哦，那倒不是。”张谅摘下被雾气沾满的眼镜，在李季嫌弃地注视下拿衣角擦了擦，“那什么？我也不要你还钱，也不是拿这个事儿拿捏你。咱们俩好歹回龙观里吃一碗麻辣烫的患难姐妹——”她有些套不下去近乎了，微微吸口气，还是问出：“那什么——我失业了，你这工作室还缺人不？就……随便啥职位，宣传啊策划啊文案啊内容顾问啥的，我都能胜任。”张谅说完捧起塑料碗，挑一筷子海带丝送进嘴里嚼起来，眼睛盯着茶几桌面。

李季捏着筷子却吃不下了，“你这是讹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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