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散长廊余温,卷起满地枯黄梧桐叶,掠过慕清涟泛红的眉眼。
林槿泽转身离去的背影清孤决绝,没有一丝留恋,却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上。
方才那句狠心疏离,耗尽了她全部力气。说出避开他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窒息,疼得指尖发麻。
她何尝愿意推开他。
只是世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互不相爱,而是心生欢喜,却隔着遥不可及的鸿沟。
他的世界灯火璀璨,权贵云集,前路坦荡万里;她困于市井烟火,谋生艰难,满身泥泞狼狈。若是一意孤行靠近,往后流言蜚语、阶层偏见、世俗眼光,会碾碎她仅存的自尊,也会拖累他满身荣光。
长痛不如短痛,斩断牵绊,是最理智,也是最残忍的选择。
慕清涟抬手,擦掉眼角滚烫的泪水,脊背绷直,逼着自己转身离开。阳光刺眼,风吹喉间发紧,每一步,都走得步履沉重。
自此,刻意避嫌,两两不见。
往后数日,慕清涟刻意错开上下班时间,避开商圈长廊,绕远路通勤,删掉那条宽慰短信,清空聊天痕迹,屏蔽一切有可能遇见林槿泽的踪迹。
她把所有心思扑在工作上,熬通宵改方案,主动接手繁杂外勤,用无休止的忙碌麻痹心绪。
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想起那个眉眼清冷的男人,不会反复回味那场秋雨相逢,不会沉溺于触不可及的温柔。
可人心最是难控。
深夜加班放空的间隙,雨天风起的瞬间,街边相似的木质冷香飘过,总能轻而易举勾起所有念想。
她越是躲避,思念越是疯长。
短短一周,慕清涟日渐消瘦,眉眼褪去往日温润,覆上化不开的倦怠,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整个人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同事打趣她太过拼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用忙碌,困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而另一边,顶层写字楼。
落地窗外秋景辽阔,南城繁华尽收眼底。
林槿泽指尖捏着钢笔,垂眸看着桌面上合作企划,白纸黑字,字字清晰,他却良久无法落笔。
脑海里反复回放那日长廊别离,女孩强忍泪水、故作冷漠的模样,眉眼泛红,背脊僵硬,明明痛到极致,还要逼着自己推开他。
他阅人无数,最懂伪装,偏偏一眼看穿她所有口是心非。
自卑是困住她的枷锁,现实是隔开两人的高墙。
“林总,商贸公司本次重大合作,对接负责人正是慕小姐所在部门,对方指定需要您亲自到场签约。”助理推门而入,低声汇报工作,“无法推脱,多方高层在场,关乎集团季度项目。”
林槿泽握着钢笔的指尖骤然收紧,墨色笔尖微微下陷,在纸面留下一道浅痕。
避无可避。
兜兜转转,工作宿命,终究逼得二人再度相逢。
他沉默良久,嗓音清冷沙哑:“知道了,按时出席。”
他本想顺着她的意愿,彻底退场,从此互不打扰,成全她想要的安稳平淡。可职场牵绊横生,天意弄人,偏偏把他们再次捆绑。
三日后,南城商务宴会厅。
灯火璀璨,鎏光四溢。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到场皆是商圈权贵,人人身着高定正装,谈吐风雅,满是浮华气息。
慕清涟被迫跟着部门领导出席签约晚宴。
一身最简单的米白色正装,款式朴素,没有配饰点缀,站在珠光宝气的人群里,格格不入。
周遭目光隐晦打量,细碎议论飘入耳畔,句句扎心。
“这小姑娘看着面生,家境普通吧?”
“商贸公司底层职员,怕是来凑数的。”
“这种场合也敢来,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流言细碎,裹挟打量与轻视,慕清涟垂眸,攥紧手心,假装充耳不闻。
她早已习惯这般眼光,出身平凡,生来就要承受旁人偏见。
宴会厅大门缓缓推开,全场喧闹骤然安静几分。
林槿泽缓步走入,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清隽,眉眼淡漠,周身气场冷冽矜贵。全场高管纷纷上前致意,众人簇拥之下,他从容淡然,从容应答。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万众瞩目,风光无限。
慕清涟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侧身躲进人群角落,屏住呼吸,避开他的视线。
最怕的相逢,终究避无可避。
可视线是不受控的本能,她忍不住抬眸,遥遥望向人群中央的男人。
短短数日未见,他愈发清冷疏离,眼底没了往日温柔,只剩生人勿近的漠然,仿佛那场秋雨庇护、长廊宽慰,从来不曾发生。
也好。
断得干净,互不牵绊,本该如此。
签约仪式有序进行,流程推进至双方对接人核对资料,命运硬生生将两人推至台前。
部门领导推了推慕清涟的后背,低声催促:“上去核对合同,你来对接资料。”
避无可避。
慕清涟指尖发凉,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步踏上光亮刺眼的舞台。
台前灯光灼热,台下目光万千。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双手递出合同文件,声音平稳无波:“林总,核对资料。”
熟悉的称呼,疏离又客套,划开遥不可及的界限。
林槿泽垂眸,目光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转瞬被冷漠覆盖。
他伸手接文件,指尖无意触碰她的指尖。
微凉触感相撞,电流窜遍四肢百骸。
两人同时一僵,各自收回手,默契错开视线。
咫尺距离,却疏离得如同隔着山河万里。
“资料无误。”林槿泽收回目光,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公事公办,再无半分私念。
周遭众人看不出异样,只当是普通工作对接。
只有他们二人知晓,这短短几秒,藏着辗转牵挂,藏着忍痛别离,藏着爱而不能的万般煎熬。
晚宴过半,宾客闲谈,慕清涟躲在露台吹风,逃离喧嚣压抑的宴会厅。
晚风寒凉,月色淡薄,远处城市灯火璀璨,映照她落寞单薄的身影。
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木质冷香缓缓笼罩周身。
熟悉的气息,让她浑身紧绷,眼眶瞬间发酸。
“一直在躲我?”
林槿泽的声音,褪去台上公事公办的冰冷,染上沉沉沙哑。
慕清涟背对着他,不肯回头,声音轻得发颤:“林总,我们只是工作对接关系,请您自重。”
字字疏离,划清界限。
身后沉默良久,晚风卷着两人无声的拉扯。
“慕清涟,你到底在怕什么?”林槿泽缓步上前,停在她身后,克制隐忍,“怕旁人非议,怕阶层差距,还是怕你动心,怕我动情?”
一句问话,戳破她所有伪装。
慕清涟鼻尖发红,强忍哽咽,缓缓转身,眼底覆上水光,字字悲凉:
“我怕我们相逢一场,最后满身伤痕。”
“您前程万里,本该顺遂无忧,不该被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拖累。风月两难,贫富有隔,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结局。”
心动是原罪,相逢是劫难。
明知无果,何必纠缠,耗尽温柔,徒留遗憾。
林槿泽凝望着她含泪倔强的眉眼,心底酸涩翻涌,眼底泛起细碎落寞:
“所以,你宁愿错过,也不肯试着走向我?”
月色寒凉,晚风萧瑟。
慕清涟望着他清贵绝尘的眉眼,喉间哽咽,落下最残忍的答案:
“是。”
此生风月,万般两难。
我心悦你,却不敢爱你。
万般心动,止于相逢,自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