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迟最早的记忆,是一只背篓。
缝隙漏着风,底上积着干硬的屎尿,沤出一股闷臭的酸气。她蜷在里面,只能盯着背篓内壁那道弯弯曲曲的木纹看。
那纹路像条死河,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饿了就哭,哭到嗓子发哑,眼泪混着灰尘糊在脸上;哭累了就睡,醒了接着看木纹。没人抱她,没人哄她,屎尿脏了就蹭在衣服上。她小小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抓一把空气,再看着指缝里的灰尘慢慢落下去。
那天她正盯着木纹出神,忽然有双手伸了进来。
那双手粗糙得硌人,虎口裂着深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可掌心烫得厉害。那双手把她从脏臭的背篓里拎出来,裹着粗布的胳膊将她贴紧胸口,下巴抵着她软乎乎的发顶,声音沉得像老木头:
“跟我走。”
是奶奶。
后来她才知道,那年生育计划抓得紧,她是家里第二个女儿。父母想要弟弟,便把她扔给村里一个老婆婆。老婆婆只喂米汤,不管她的死活,她就那么躺在背篓里,从春看到夏。
奶奶去看过一次,回来时眼睛红得厉害,跟叔叔拍着桌子喊:“那孩子躺在脏里,眼睛都不转了。我要是不把她抱回来,她就没了。”
叔叔皱着眉抽烟:“妈,你尽管抱回来,我能养。”
奶奶相信叔叔。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干粮往村里赶,把她抱回了家。从此,那道弯弯曲曲的木纹,再也没出现在季迟的视线里。
季迟从小就野。
叔叔在镇上做泥瓦匠,周末才回家,她就挂在叔叔腿上,像只甩不掉的小猴子。叔叔宠她,她便愈发肆无忌惮,巷子里的狗见了她都夹尾巴,小孩见了她就躲。她的指甲长得快,又尖又硬,一挠就是一道白印,没人敢惹。
有天她刚走出小巷,便看见一个女孩在玩泥巴。
季迟靠在墙上,眼睁睁看着那人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与下巴的泥混在一起,又吸溜一下吸回去了。
“噗,不知羞,多大了还流口水。”
女孩一愣,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小孩靠在墙边,嘴角还翘着。女孩脸上一阵红一阵绿,腮帮子越鼓越大,直接抓了把泥巴朝那人身上扔。
季迟低头看着那团黑乎乎的泥印,血“噌”地冲上头顶,几乎是凭着本能挥出了手。
尖锐的指甲从女孩脸颊上划过,三道红痕立刻鼓了起来,最深的那道破了皮,渗出血珠,像颗红玛瑙挂在女孩嫩白的腮帮子上。
女孩僵住了。
张着嘴,眼珠定住,像被点了穴。两秒后,一声尖锐的嚎哭猛地炸开,震得季迟耳膜发疼。
那哭声太脆太烈,像一把碎玻璃,狠狠扎进季迟的耳朵里。她内心吐槽运气怎么这么差,没想到惹了一个瓷娃娃。
眼见哭声愈演愈烈,季迟立刻扑过去,捧住女孩的脸,对着伤口呼哧呼哧地吹气,又摸她的头,拍她的背,最后抓着女孩的手往自己脸上按,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你挠回来!你挠我!我不躲!真的!”
女孩不干,就是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事情闹大了。两边的家长都被叫来,季迟被叔叔扣了三个月零花钱。她气不过,临走时翻了个白眼,那女孩满脸泪痕,也瞪回来。
当晚季迟便知道了,那个女孩叫林昭。一想到自己在那人身上吃了瘪,季迟就觉得跟吃了苍蝇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所以第二天又准时刷新在泥巴墙边。
当林昭注意到身边那个阴暗的视线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季迟仗着比人家高半个头,伸出魔爪,一只手按在林昭头顶,另一只手对着她的脸就是一顿揉。
揉完便丢下五官变形的林昭,听着身后迟到的惨哭声,季迟觉得空气都清新了。
再后来林昭学聪明了,往人多的泥巴堆里玩,季迟便找不到机会,顿觉可惜。
季迟觉得自从遇到林昭,生活都变得丰富起来:早上逗林昭,下午和叔叔蹲坑背乘法口诀,晚上再闹腾闹腾奶奶,好不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