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第3章 2月21日 多云??

汽车停在了镇中心的客运站。

小葵下了车，取了行李箱，又扯了一下掉下来的围巾。她这才往客运站外面走去。

用了很久的行李箱滚轮摩擦会有些声音，今天镇上刚下了雨，空气里有泥土的香味。

镇上的绿化近几年因为经济发展搞得很好，道路旁都是树，只是可惜遇上了冬天，都是光秃秃的一片。

小葵的家就住在客运站往东边走不远处的兽医站楼上。

今天是除夕，镇上有小孩在玩鞭炮，各家都贴好了福，贴好了对联，显得很是喜庆。

不得不说，小镇的年味儿比城市里更浓。

小葵深吸一口空气，在淡淡的火药气味里，觉得真是新年到了。

她不由得在心中有些感慨，不紧不慢地走，爸妈早已在楼下等待，见到她，遂都喜笑颜开，奔过来，小葵也笑起来，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踏过地上的水洼，水花像星，于是连同心上也明快起来。

母亲迎上来抱住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父亲接过了她手中的行李箱，一家人往家走去，母亲说着这一年发生的好多事，忽然隔壁街道上的鞭炮一瞬炸响，母亲挽紧她，仍当她是个小孩一样，护到了自己的身后。

心随鞭炮的几声响彻底坍塌。

像有了一个洞，苦涩又不敢言。

上楼，回家。

楼下的兽医站早就关了，现在改成了街道办公室。

里面的工作人员同母亲打招呼，互相道着除夕快乐。

小葵想要自己来提行李箱，却被父亲捷足先登一步，父亲走在前，很快上楼先去开了门。

家就是这样，是缱绻的港湾。是小葵成为小葵的底气。

母亲到她卧室放好东西，这才终于有空问小葵：“春雨呢？她也回家了吗？”

小葵坐在母亲新铺好的床上，淡淡的香味从枕头、从被子、从床单上散出来，使她感到安心。

小葵抬头看向母亲，轻声说：“我不知道妈妈，我和春雨分开了。”

“啊？怎么这么突然，发生了什么幺幺。”母亲面上闪过一瞬惊讶，她很快坐到了小葵的身边，握住了小葵的手。

“没什么大事，就是分开了。”

见小葵不愿讲，母亲看见，也不再问了。

她有些心疼自己的幺幺，她抱住她，轻轻地哄：“好吧，新年新气象，我们小葵自己玩一会儿，一会儿你爸烧好了菜，妈来喊你。”

说完，晓女士站起身，走了出去，为小葵关上了门。

于是又静下来，只剩下了小葵一个人，周围却并不安静，鞭炮声，礼花声，偶尔会从窗外透进来。

小葵拿出水杯，从背包里取出药，按照剂量数了数，然后吞服下去。

她放好水杯，随即倒进了棉被里。

柔软接住了她。

身心也跟着放松下来。

闭上眼睛，有那种好闻的洗衣粉味道传来，小葵问过母亲，也买过一模一样的洗衣粉，可是洗出来的东西就是没有这么香。

很快母亲来叫小葵吃饭，这一天的年夜饭总是异常的丰盛，就算只有她们三口人吃，还是多到吃不完。

十道大菜，都是小葵爱吃的。

母亲说这是对来年的祝福，要十全十美。但小葵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回家了。而爸妈想她，爸妈爱她。

一块排骨入口，酥烂到入口即化。

小葵夸赞起父亲的厨艺，又顺手给母亲也夹了一块。

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窗外的天黑下来，而花火偶尔在夜中绽放出色彩。

小葵小口吃着食物，却默默在眼眶里带上了泪水。

母亲问她怎么了。

而小葵只是打趣着说：“太好吃了，我在城市里吃不到爸爸妈妈做的饭。”

幸福到落泪，却又真心地想要时间驻足在这一刻。

这是一个幸福的年，除了小葵藏着的秘密。

吃过饭，小葵陪着家人一起看春晚，手机短信却不停地发过来，小葵只是看一眼，就知道是谁。

她未理会，仍与父母继续说闹着，等待着新岁的到来。

入夜后越坐越感到冷。小葵没和父母一起等到零点，她先回了屋。

生病以后，小葵仔细想，才发现自己的食欲似乎真的下降了许多，身体的抵抗力也似乎越来越差，最近一两年总是小病不断。

但她没有当回事。年轻总是好的，熬一熬夜大不了第二天睡一觉，错过晚饭大不了下一顿早饭补回来。

直到今天，小葵当然也会有些后悔，也会懊恼，为什么命运偏偏选中了她？

但是，一切都晚了。她从绝望变得坦然，变得宁静。

在零点来临前，在新年来临前，小葵关上了门。

客厅里歌曲的声音会飘进来，夹杂着窗外的鞭炮响，令她安心，令她更加的平静。

小葵坐到了床边，失神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起身，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药瓶。

手掌摊开，让药片倾泻而出。

小葵小心将藏起来的罐装红酒取出来，她一手拿着酒，一手握住药片。

她在思考这样是否还存在活下来的可能性。

毕竟药物管控严格，医生给她的也只是常规的剂量。

而其他的方法，小葵暂时又没有勇气做到最后。

小葵深呼吸了一次，隔门电视里的声音开始倒计时，而窗外的烟火声越来越响亮。

她就要尝试了，她就要用一种自认为好的方式结束掉自己这残破的生命。

她握着药片的手在轻轻颤抖，小葵抿了一口酒。

接下来就要用酒冲服着药物，让自己沉睡，让自己死去。

零点。

撕裂天空的尖利声音骤然在窗外炸响。震耳欲聋的鞭炮带着人们的祈愿敲响了新年的第一分钟。

手机上屏幕不断亮起，铺天盖地的祝福将小葵淹没了。

那是她做自由插画师开始遇到的客人们，她们用表情包，用话语，用画的方式表达着祝福和对小葵的喜爱。

“太太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带着我家孩子来给大人拜年啦！真的特别特别喜欢www，特别温暖的大人！”

“老师新年快乐，新年请继续坚持产出！会继续支持老师的！”

“老大新年快乐！爱你（心）！”

……

卧室的门在烟花声中被敲响了，随即被打开来。

母亲兴奋地走进来，问小葵：“幺幺，去不去放烟花！爸爸买了好多，你小时候最喜欢的！”

晓女士看见小葵愣住的神色，一时表情又由喜悦变化为迷茫，她一脸担忧地走过来，疑惑地看着小葵手中的东西，贴在小葵的耳边问她：“怎么了幺幺？”

在手机屏幕不断亮起的间隙，在新年伊始时被绚烂色彩点亮的夜里。

小葵哭了。

她默默地流泪，随后转为大哭起来。

她丢掉了手心里的药片，她把酒放到了床边。她抱住了母亲嚎啕大哭。

小葵哭着说，将深藏的绝望都释放出来：“妈妈，我生病了……妈妈我得癌症了，妈妈我好害怕，我不能再陪着你们了。”

……

凌晨。

等到鞭炮与烟火声销声匿迹，而这家人的客厅还依旧亮着灯。

新年的第一天伴随着无法消化的苦涩，伴随着眼泪，伴随着心疼和沉默，也伴随着小葵的释然和新的平和。

小葵为母亲擦去眼泪，她撒娇一样说道：“妈妈，我们说好的，要笑着面对，不能哭。”

“无论如何我们都去治病……”晓女士说。

“不要，我不想最后是躺在病床上度过的，那样我会更加恐惧死亡。既然已经是既定的结果，那我想要去感受生命，感受我最后的这一段时光。”

小葵坐到了父母的中间，她一手握住了母亲，一手握住了父亲，小葵在泪光里笑着说道：“我原本想死的，但是我还是舍不得，我还是觉得不行。”

“小葵幸福地长大了。小葵几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爸爸妈妈，谢谢你们养育我，爱我，让我能够成为小葵。只是有些遗憾，我没有办法陪伴你们走到人生的终点了。”

她左右看看自己的父母，以双手勾起手指，与父母的双手相牵，她说：“我们说好的，要笑着面对，用一种更为平静的方式接受我的离开。其实今年回家我也一直忐忑，所以才有了自我了断的想法，不过现在说出来了，我觉得我能松一口气了。”

“小葵是幸福的。答应我好吗？我不想痛苦地离开。”小葵将身边的两人拉近了，就像小时候她躺在父母中间睡觉一样。

她抱住了她们。

眼泪成为新年里最动人的花火。

她低声说：“我爱你们。”

·

“这么早就要回去了吗，要不留下来吧。”母亲惦记地站在客运站前，为小葵按紧了外套脖颈处的纽扣。

晓女士说着，眼眶又红了起来，她不舍地望着女儿，兀自将那些难言的情绪重新吞进了肚子里。

“妈妈。”小葵倾身过来抱住她。

“我们说好的嘛。”小葵依偎在母亲的肩上，伸出手为她别过了耳边的头发。

“嗯，妈妈知道，妈妈不会哭。”

小葵在母亲的肩膀上露出了笑容。

她软下声音说：“想要妈妈再喊一遍我的名字。”

母亲吸吸鼻子，破涕为笑：“小葵，小葵，小葵。像太阳花一样灿烂的幺幺。妈妈的小葵。”

“是的呀，小葵是太阳花，小葵没有那么害怕了。”

小葵侧过脑袋，在母亲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谢妈妈。”

小葵站直身，转而走向一旁的父亲，也给他一个拥抱。

然后这才对她们说：“那我回去了。”

晓女士最后拉住了小葵的手腕，她的面容上已经带上了笑容：“回去联系一下春雨吧。”

“要是没有她，我和你爸爸不会放心让你离开的。”

“嗯？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

“傻幺幺哦。”母亲眷恋地再次走上前抱住了小葵：“初一那天我在镇上碰上春雨了，人家想你又不敢打扰我们一家，只能自己追到镇上默默待着。”

“这么几年，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春雨这姑娘人不错，你要是不想让爸爸妈妈担心，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就去见见她吧。”

晓女士牵着小葵的手，将她的手掌用双手捂住了。

“妈妈知道，你放不下她。”

“你都有勇气说服我们，为什么不能和春雨好好聊一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