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第10章 6月20日 雾????

暖光铺撒在这间房间里。

空调工作着，不热也不冷。

黑夜还未走远，晨曦还未光临，浓郁的雾如一层纱，带着露水，短暂地将夏日驱逐。

春雨抱住小葵，她和她一起躺在床上。

春雨闭着眼睛，小葵也闭着眼睛。但谁都没有睡着，春雨一直在小声地讲话，或是回忆她们在一起后的趣事，或是思考未来想要一起去做的事情。

小葵的回答很慢，很轻。

她好像已经几乎不再说话。只是用一些简单的词表达她还在。

雾在微微泛白的天际中飘荡，雾在昼与夜的交界中舞蹈。

它轻柔地叩击这个房间的窗子，似乎想要将什么念想带走。可惜，春雨的手臂紧紧将小葵锁住，她的怀抱成为最坚固的牢笼，没能让夜的弥留如愿。

很快，小葵睁开了眼睛，她醒过来，一眼便看到了身边的春雨。

春雨也在看她，春雨亲吻小葵的脸颊，温柔地问她：“怎么醒了宝宝。”

小葵的眼中有了光，有了色彩，有了春雨的身影。

她笑着说：“我想看看你。”

“好。”春雨让小葵靠在自己身上，她支撑着小葵，又垂下脑袋，让小葵能够更清晰地看到她。

春雨说：“我一直都在，小葵想看多久都可以。”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在小葵的肩膀上。

却听见小葵又说：“以后我不在了，你一定一定不许难过哦。”

春雨看着小葵，她亲了一下小葵的嘴唇，沉声说：“嗯。”

“我只是你生命的一个瞬间，春雨要有新的开始，新的人生知道吗？不要让我，让过去将你困住。”

春雨听着小葵说话，她越发用力地抱紧了小葵，有种难受从心底涌来，却又无法将其捕捉。情绪是水波也是月亮映照在水中的倒影。春雨轻轻一碰，就碎掉了，再无法凝聚成什么。

“春雨，不要痛苦，爱情不会成为你人生的全部的，要爱自己多一点，要学会笑着多一点，知道吗？”

春雨将脑袋侧向小葵，她闭上了眼睛，蹭着小葵脖颈边的皮肤，春雨说“好”。

雾气轻盈又浓郁。

终于属于今日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在雾中。

模糊的金色慢慢晕染着这座城市的轮廓，黎明的晨鸟开始带来欢歌。

小葵伸出手，用能动的手指覆上春雨的手掌，她与她五指相扣。

小葵笑起来，和太阳和月亮一样，她笑着对春雨说：“在此时此刻，小葵爱春雨。”

小葵不舍地望着自己的爱人，爱人依偎着她，却没有再看着她。

颈侧，有湿痕沾湿了皮肤。小葵感受到了，她仍噙着笑，温声对春雨讲：“春雨，你可以忘了我。”

“小葵来过，小葵与你相爱过，小葵已经很满足了……”小葵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渐渐归于无声。

就像是什么冥冥注定。

小葵知道，这将是自己生命里的最后一点花火。

她看着自己的爱人，看着她的春雨，怎么说呢，这一刻竟然比想象中更加平静。

她看见春雨流泪了，她看见春雨亲吻自己的额头。

她听见了春雨说：“我爱你。”

小葵闭上了眼睛。

在晨雾中静静地离开了。

微掩的门外，现出声响。

晓女士一下子跪坐到了地上。她捂住了自己的脸，却没有走进房间。

她一下一下地抽泣，却尽可能地没有让自己哭出太大的声音。

葵爸蹲下身，抱住妻子，他沉默地流下眼泪。

在小葵生命的最后，老两口默然将这个时刻留给了春雨和小葵。谁也没有提前打扰，谁也没有在小葵的面前痛哭。

毕竟这是小葵的心愿，是她们最宝贵幺幺想要的最后一点东西。

夏日的雾终于退去，太阳现出身影，照亮了新的白昼。

·

小葵的葬礼在三日之后。

墓园里静悄悄的，几乎没有太多的来客。

这一天，晓女士穿了一件碎花长裙，葵爸也穿着带有条纹的Polo衫。

她们的穿着既不庄重，也不正式。

春雨扎起了头发，穿了一条她和小葵出去旅行时买的深蓝色长裙。

今天，到场的亲友并没有太多。不过好像是一种默认，大家都衣着普通、多彩，一点也不显得沉闷。

晓女士戴上了女儿买的玉镯和珍珠耳环，她捧着一个似乎是用竹条和秸秆编制成的盒子，走向前方。

墓园的工作人员指引着她走到了一个花坛边。

那里种满了花种，待来年的春天便会让花坛挤满鲜花。

在环形的花坛中央，有一个已经挖好的土坑。

风吹过，周围有树叶传来的沙沙声音。

晓女士在祷词中放下了那个精致的盒子，将它放到了土坑里。

然后春雨和葵爸一起拿来了一棵树苗。

阳光依旧炙热，幻想中的绿荫却仿佛从头顶渲泄而下。

晓女士、葵爸和春雨，她们扶根、填土、种树。她们合力将这棵命名为“小葵”的树种在了花坛的中央。

春雨听到墓园工作人员说，每日会有专门的人员进行花园的维护和修理，要是因为天气太大，导致树木、花草枯死，墓园会进行补种。

春雨不禁露出了笑，也自顾在心中念道：“小葵，你的生命也许会延续给好多好多植物，你选的这个地方真的蛮好的，要是以后你长成大树了，我就做你身边的一株小苗，靠着你慢慢生长。”

平淡的葬礼以种树的完成而结束。

没有太多复杂的仪式，也没有痛哭流涕，满怀悲伤。

这是小葵临走前选择的方式，真的很适合她。

葵爸葵妈在春雨提出后就全力支持。葬礼也没有遵循习俗到老家去摆酒、停灵。

晓女士说：“就这样就很好，我的女儿喜欢，那么我们也喜欢。”

最后看一眼那个即将生机勃勃的花坛。

晓女士挽住了葵爸的胳膊，她轻声问身边另一侧的春雨：“小雨，你说的这个形式叫什么？”

“花葬，阿姨，这种形式叫作花葬，但我觉得叫作树葬也可以。”

一向寡言的葵爸说：“挺好的。”他看着当下还显得普通的泥土，笑着说：“老婆，我们到时候也这样做吧。”

晓女士笑着点头：“好。”

风又起了，夏风迎面吹来，将晓女士和春雨的长裙同时吹起。

不常穿长裙的两人相视一笑，然后结伴转身离去。

在此时此刻，在夏的热烈和墓园中的安静里。

春雨骤然想到了第一次遇到小葵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刚研一，而小葵即将本科毕业。

冒冒失失的小学妹抱着一大摞重新打印的论文毕设，就这样在春雨的面前表演了一个平地摔。

特别戏剧性的一幕，也是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

资料纷飞，掉得到处都是。春雨蹲下身帮着小葵捡起，然后小葵郑重地不断说着谢谢。

眼睛和眼睛就此对视。

春雨听到的“谢谢”还没说完，就听到面前愣住的人脱口而出：

“我靠，姐姐你长得好好看。”

很少被人这样直接夸赞的春雨当场呆住了。

她身上总是有股疏离的气质，让人不敢靠近，让人只敢远观。

但是这个小学妹轻易地就将心里话讲出了口。

就在春雨的面前。

小葵说完才猛然惊觉不礼貌，遂疯狂道歉。

看着面前姐姐的脸，写毕业论文的苦涩似乎也不翼而飞。

就算再被打回来，小葵也觉得值得！她甚至希望能够被导师多打回来几次。

这样自己就能赖在学校里，找各种机会去找这个姐姐。

事实上，小葵也是这么做的。

在毕业季的尾声，是小葵追求的春雨。

这个看起来清冷漠然的学姐，实际是一张单纯的白纸。

小葵将春雨融化，小葵的喜欢令春雨沉沦。

爱就是这样没有理由地在瞬间降临了。

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学校的校园很大，但每一天的校园摆渡车里都会有小葵的身影。

她从南边来到西面，风雨无阻，为了追求心中所爱。

哦，春雨忘记说当时初次见面之后，这个小学妹说出的惊世骇俗的第二句话。

“姐姐，我在小软件上刷到过你，你可以跟我谈恋爱吗？”

太震撼了。

春雨完全被小葵大大方方的说辞说得石化。

春雨下软件的本意只是无聊，从来没有想过能够从中找到所谓的“真爱”。

春雨得到的爱实在太少，她不信任，也不相信别人会来爱她。

但是内心又始终渴望，渴望中又怯懦地不敢实践，于是只能透过网络，窥探一眼，偷偷幻想。

春雨记得当时的自己什么也没说，她是逃走的。

但这个小葵实在是锲而不舍。

每一天，每一天春雨都能碰到她。

从陌生推开到被吸引着靠近。

小葵不过用了十五天。

在春雨的眼里，她终于看到，终于相信，有一个太阳不断地说着爱她。

这真实吗？春雨反复确认，但无论用什么方式，春雨能看到的，都是小葵明媚的笑容。

这真实吗？

是的，这是真实的。

·

在后面的很久一段时间里，她们几乎一直黏在一起。小葵毕业以后选择自由职业，陪着春雨读研。小葵想当然地觉得她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而当夏天过渡到冬天，时间来到二月中的某一天里，这个春雨才在那一日的黄昏中严肃地对小葵说：

“我们在一起吧！”

“啊？”

不过能怎么办呢，无语归无语，两人争辩、互相解释后，小葵接受了春雨的告白。

毕竟我们小葵大王就是如此的宽宏大量。

那一天是2月15日，那一天成为了她们的周年纪念日。

一晃好多年，春雨看着前方，她的视线逐渐朦胧了。

春雨牵着晓女士的手，默默往前走。

她笑起来，在回忆中，在炎热的夏日里，春雨悄悄地于心中说道：

小葵，小葵。在此时此刻，春雨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