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 第20章 东引

“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武力不行，便多利用自身优势。”

暮天寒在城门闭合的那一瞬向前踏出一步，风自她脚下回旋而出，掀起大片尘土。

一时间尘灰飞扬，蒙住了围拢过来的人的眼睛。

在下意识闭眼，奋力挥手拂去烟幕后，包围圈里已空无一人。

“人呢！快去找！”

这些人明显训练有素，在丢失目标之后，他们迅速分作几个小队，沿着不同的街巷追击而去。

然而他们的目标此时就在靠近城门的第一间商铺檐下，两个少女与一个孩子蜷缩在角落，警惕地看着从身边匆匆跑过的人。

渝州城的守卫、捕快，甚至城门附近摆摊的小贩，几间商铺的老板。

躲在隐形符下的暮天寒辨认着这些人的身份，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个陷阱。

洛夏璃此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她抱着小豆——这孩子刚才已经被暮天寒一符文拍晕了。

而在那些人消失在街角，周围再次安静下来之后，暮天寒面色难看地回过头，落在小豆身上的眼神像淬了冰。

洛夏璃轻轻咬牙，原本无意识护在小豆身前的手垂了下来，指尖微微蜷缩。

这点时间足够她清醒了。

暮天寒确切地感知到那些人走远之后才撤隐形符，此时城门这边家家户户都闭着门窗，几刻前的熙攘就像从未存在过。她当时还觉得这城的宵禁时间过早，所以街上残留些未收摊的人很正常，结果那些不过是陷阱的一部分，真正的无关人士早早便顺从着这不正常的宵禁置身事外了。

街上空空荡荡。

暮天寒冲洛夏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现在城中仍在外游荡的都是搜捕她们的人，室外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而且她们必须尽快找到落脚之处，不然等全城闭户，她们就真要和那些守卫玩一晚上躲猫猫了。

指尖灵光汇聚，她在洛夏璃额前画了道符。复杂的符文在一笔落成后像融化了一样包裹住洛夏璃，收回手时站着的已然变成了一个高大结实，相貌憨厚的男人。

而暮天寒自己也同步摸出幻玉，在洛夏璃眼中，只一眨眼间就明显看出她的五官发生了一些变化，精致的面容在调整之下平凡了些许，年岁也上涨了不少，看着有二十七八了。

她示意洛夏璃跟上。

******

客栈的老板正在关门打烊，还没来得及落锁，就迎来了今天最后的客人。

是一对年轻小夫妻，男人怀里还抱着行李，女人则一脸嫌弃地瞪着他。

“店家，还有空房吗？”男人憨笑着问。

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点头道：“有是有，二位是要……”

“有就快点！我们要一间！”女子不客气地打断，说着又气呼呼地数落丈夫：“累死了！都怪你！你不认识路就不能雇个车夫？”

“是是，是我不对。小寒你消消气……”男人笑得讨好。

然而女人还不满意：“拿着个地图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笨得要死！”

“别生气，别生气，明天我一定雇人……”

“呃……这是二位的房间钥匙。”老板小心翼翼地插话，生怕卷进小两口的战争，连忙说：“就二楼最里面那间，需要什么叫小二，他晚上就睡大堂。”

直到他们上了楼，老板才冲着两人背影咋舌。

这女人虽然有几分姿色，但那男的至于这般死心塌地吗，被骂成这样还不还嘴。

还有那一堆行李，刚才那女人吵得太厉害，也没机会让他们把布揭了，不知道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

锁好房门，小心贴上几张符咒，暮天寒才稍稍松了口气。

索性她们运气不错，夫妻闹矛盾店家懒得掺和，这才轻易地让她们带上来“行李”。

她摘了幻玉，一挥手消去了洛夏璃身上的符咒，这才准备处理地上的人。

洛夏璃有些不解地看看周围，又看看褪去幻化的自己，但最后还是没出声。

小豆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一个黑漆漆的，仓库一样的地方，雪亮的刀尖正对着他的眼睛。

他惊叫着退后，撞在了身后人的腿上，回过头就看到那个一直以来温柔的、明亮的姐姐垂眸看着他，目光复杂。

而被揪住的衣领又让他不得不正过脸直面刀锋，执刀的手很白皙，执刀者亦是如此。

冰雕出来的无瑕面容吐出没有温度的字句：“我问，你答，别想着说谎。若再乱哭乱叫……”

冷铁在脸颊上拍了拍。

小豆惊恐地点头。

在小鬼零零碎碎的回答中，她们拼出了渝州城的全貌。

渝州城有着非常优越的地理位置。

适合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粮食走私、禁药贩售、人口拐卖……整座城就是一个完美的窝点。

小豆就是被拐至此的。

对于这些拐来的小孩，大部分都成为了交易链上的商品，少部分机灵的会被多留几年，训练成新受害者的钓饵。

对于渝州城来说，拐卖来的平民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年轻的江湖人甚至是比寻常百姓更好的猎物。

修士若是天资聪颖，早早便会展露头角，这样的人几乎不会小小年纪就脱离师门独身在外闯荡。那些主动选择在外漂泊的，往往是得不到重视的平庸之人。这类没有户籍又实力平平的修士有如无根之萍，独行在外惹了事丢了命是常事，只要消失得悄无声息，甚至都不会有人追究。

抓到之后废了经脉，喂点禁药，修士与普通人并无不同。

都是羔羊。

城外的驿站是前哨，在发现合适的目标后向巢穴传讯，派出钓饵。

钓饵负责将猎物引入城中，待到宵禁时分，城门一闭，城墙上的阵法会断绝内外的通讯，将猎物彻底困在早已准备好的瓦瓮。

一旦有人失踪，同伴必然来寻。今夜是她们二人，明夜就是叶逍旻这个漏网之鱼和尚未入城的洛弥鸢和叶逸宸。前哨早已明确了他们作为商品的优越，所以即使多花些功夫，对方也依然打算一个都不放过。

今日城门陷阱出动那么多人，可见这群人对于“极品货”的重视。

可惜遇见的不是正常门派修士，所以这“万全准备”仍然落了空。

听完渝州城的内幕，暮天寒果断再次拍晕了小豆。

城中搜捕她们的人并不像幽蝗的部队那样有绝对强势的武力，只不过胜在主场优势和人多势众罢了。就现在的情况看，拖到明早开城门于她们而言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但是，只这样就够了吗？

叶逍旻是否察觉到渝州城的异样了呢？他没在城门外等到她们，会采取什么措施？

不，不对。他知道的，早在他与她们分开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了。

暮天寒梳理着今日发生的一切异样。

渝州城的本地势力；

困于城中的她们；

还有，可能在附近的，幽蝗部下。

暮天寒的手顿在半空。

她知道……叶逍旻想干什么了。

于是她起身，看向洛夏璃，房间里的幻术在此时恰好到了时间，库房的假象寸寸剥落，恢复成普通的客房模样，光影变换间暮天寒的神情并不清晰。

“小夏，陪我演出戏，我们需要吵一架。”

******

客店的小二很郁闷，本来他都准备休息了，二楼突然闹出了很大动静。

上去问了问才知道，原来是最后入住的那对夫妻又吵架了。

最后那个刁蛮的女人非要再开一间房，说什么今晚上都不想再看见她丈夫的脸了。

小二只能认命地去给她拿钥匙。

将钥匙递过去的时候，那女人把钱往桌上一拍，就拿着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啧，嚣张什么呢。

小二阴鸷地看着她的背影。

******

城外。

叶逸宸和洛弥鸢在树林中找到了系在树枝上的符纸。

是之前暮天寒的那张清醒符。

他们又一次寻找灵药无果后已是傍晚时分，本想用通讯符给另外三人传信，却发现完全没有回音。

察觉不对的二人急忙赶往城中，却被闭锁的城门拦在了外头。

更糟糕的是，叶逸宸感知到了血气，很淡很淡，只有同根同源的叶逸宸能在靠近时勉强感知，来自叶逍旻。

完全想不到是什么能伤到叶逍旻的两人追着血气进了树林，然后就发现了那张符纸。

符纸没有任何破损，被齐整地叠成细条，又小心地系了个漂亮的结，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将符放在这里的人有多从容。果然在解下符纸后，背面是叶逍旻的字迹，苍劲有力，不疾不徐。

“静待两日”

虽然没看懂为什么，但显然刚才的血气不过是叶逍旻留的路标，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受伤的洛弥鸢松了口气。

然而她扭过头想和叶逸宸讨论一下现状的时候，却发现他的面色并未好转。

虽然眼中没有了担忧，眉头却依然紧锁。

他盯着符纸一言不发。

******

无光的巷子里，少女将孩童扔在角落。

她将洛夏璃安排去新房间的时候，洛夏璃曾问她，打算如何处理小豆。

“你会杀了他吗，小寒？”

说这句话时她的眼中仍是悲悯而不忍的，即使这是一个伤害过她，为虎作伥的人，她也仍旧记得这只是个垂髫之年的孩子。

记得他罪不至死。

所以暮天寒答应她：“不会。”

于是洛夏璃没有多说，她的善心有分寸，保小豆一命，足够了。

巷子里的暮天寒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小豆，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眼前的孩童与记忆中另一个小小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她把人丢下，一如十一年前。

是因为之前悬镜莲的幻影么，明明，她已经很多年不曾记得那个人了。

她转身离开。

小豆会很快从昏迷中醒来，然后或早或晚，被满城搜人的守卫找到，并成为反向误导敌人的饵食。就像这小鬼曾带着她们在城中乱转一样，他会带着那些匪徒往错误的方向狂奔。

因为小豆没有见过她们的易容，也不曾真正看见客房的陈设。

匪徒们将彻夜奔波，寻找一间不存在的库房。而他们不停，就可以成为冲突与混乱的引线。

可这都与客栈中的分房“小夫妻”无关了。

小夏，我承诺你不会杀他，我会做到。

但也只是“做到”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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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东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