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慢慢散尽。
医者收拾好药箱,留下几包封好的汤药,再三叮嘱休养事项,便辞别离去。
师傅卧在床榻之上,高热已经退去大半,脸色依旧苍白,却总算挣脱了之前垂危的险境。
小院重归安静,只剩下药罐在炭火上微微咕嘟作响。
谢烬栖立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院门。
沈辞微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那一次援手只是一时缓和,债主的困境并未彻底消解。此地不宜久留,他心底早已定下去处——远赴千里之外的草原。
只是前路第一道难关横在眼前:路途遥远,盘缠、干粮、车马,样样都要银钱。
谢烬栖低头看向掌心,他与师傅眼下两手空空,想要去往草原,只能靠自己一点点积攒。
往后几日,谢烬栖早出晚归,寻零散活计。
或是码头搬运货物,或是集市打零工,起早贪黑。
师傅身子渐渐恢复,也强撑着打理小院,缝补物件换些微薄收入。
二人沉默默契,一笔一笔积攒微薄的钱财,朝着草原的方向慢慢靠近。
师傅身子渐渐恢复,也强撑着打理小院,缝补物件换些微薄收入。
二人沉默默契,一笔一笔积攒微薄的钱财,朝着草原的方向慢慢靠近。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本该就这样了结。
要么被活活打死,要么被卖到暗无天日的地方,熬到油尽灯枯,悄无声息烂在泥里。
可命运偏要在他沉落深渊之前,伸手将他一把捞起。
那日行至街口转角,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为首是一架并不张扬、却体面考究的青篷马车,几名腰佩长刀的护卫随行而立,气息沉稳,一看便是世家门下。这般车马本不该停留在脏乱的街角,此刻却缓缓停下。
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掀开了车帘。
从中走下一名身着素色锦袍的中年男人,面色沉郁,眉宇间缠绕着散不去的哀戚,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长久未曾安睡。
此人姓仲,名仲临,是依附于沈家的世家仲府之主。
仲临的目光穿过杂乱的街巷,直直落在谢烬栖身上,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张眉眼,竟与他逝去多年的独子如出一辙。
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声音低沉沙哑。
“你叫什么名字。”
谢烬栖抬眼,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没有应声。一旁的师傅悄悄往前半步,将他半护在身后。
仲临垂眸,轻叹一声。
“我是仲临。我可以收留你们二人。少年可随我入仲府安居,你的师傅,能够在我府外的铺面寻一份差事,按月支取薪俸。何时攒够远赴草原的盘缠,便可随时动身离去,我绝不阻拦。”
这话听上去是天大的恩惠。
可谢烬栖分明看见,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藏着一份并非给予他本人的执念。他清楚,这份收留的源头,从来不是因为他谢烬栖,而是一张酷似故人的面孔。
师傅眉头微蹙,心中权衡利弊。眼下单凭二人打零工,想要凑齐去往千里之外草原的路费,遥遥无期。
摆在眼前的这条路,既是转机,亦是一场看不见底的博弈。
府中的流言亦在暗中悄然滋生。
下人们私下闲谈,若是老爷长久放不下执念,日后偌大仲府的家产,或许终将落在这名外来少年身上。只是这份旁人艳羡的馈赠,谢烬栖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期许。
无人窥见仲临温和皮囊之下藏着另一桩盘算。
他望着少年侧脸的目光深处,藏着一个尚未向外吐露的谋划。他要借这副与仲衍别无二致的容貌身躯,日复一日打磨淬炼,将其塑造成一柄隐于暗处、无人防备的暗器。这份念头被他死死掩住,面上依旧是那副落寞悲悯的模样,不曾流露分毫。
几番斟酌权衡之后,师傅终究点头应下了仲临的提议。
只是二人重新敲定了条件,师傅不必在外漂泊,可居于仲府下人院落的厢房之内,在府中差事上按月领取月钱,一点一滴积攒去往草原的盘缠。
入府那日,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仲临为少年安排了清静雅致的偏院居所,衣食无一不周全。
只是自踏入仲府的第一天起,仲临便时常唤他仲衍。每一次这两个字落入耳畔,谢烬栖的指尖便会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底那根弦,悄悄绷紧。
白日里府中一派平和安宁,仲临待他宽厚,待人处事皆是一派儒雅温和。
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谢烬栖总能偶然捕捉到一些反常的细碎痕迹。书房摊开的暗器图谱、安排给他的那些看似寻常、实则严苛的体能课业,一桩一件,在他心底慢慢堆起疑云。
他不动声色,没有声张,静静观察着这座宅院之下潜藏的暗流,一边等着师傅攒够路费,一边清醒地守住自己谢烬栖这个名字。
入仲府第三日午后,有下人前来偏院传召,是仲临派人来请他前往主宅正厅。
谢烬栖随下人穿过曲折回廊,踏进门内时,仲临正独自端坐堂上。男人抬手,示意他在下方的木凳落座,眉眼间依旧是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只是今日神色较之初见柔和了几分,眼底藏着一份近乎执拗的期许。
“唤你前来,是有一事要提前同你讲明。”
仲临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声放得平缓,像是在斟酌字句。
“府中内子,也就是我的夫人,自仲衍离世之后,终日郁结于心,常常以泪洗面,难以释怀丧子之痛。你的容貌,与早逝的仲衍太过相像。往后若是她见到你,情绪难免激动,言语举止或许会失了分寸,你多多包容。”
他抬眼望向谢烬栖,目光沉沉。
“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思念无处安放,如今骤然看见一张这般相似的面孔,只怕会将全部的执念,尽数投射在你的身上。
她会想要把从前给予仲衍的万般偏爱,一股脑全都补偿给你。”
谢烬栖垂着眼帘安静听着,面上不起波澜,心底却将这番话一字一句收进心里。
他看得通透。仲临这番话,表面是叮嘱,实则亦是一种提前的铺垫。
仲临清楚夫人一旦见到自己,便会沉溺这份虚幻的慰藉,而这份汹涌、不加克制的疼爱,将会一层一层困住他。
不多时,帘外传来细碎的环佩声响。
一位妇人缓步走入厅堂,视线落在谢烬栖身上的那一瞬,身子猛地一顿,眼眶顷刻泛红。她一步步走近,目光牢牢锁在他左眼尾那颗痣上,颤抖着抬起手,几度想要触碰他的眉眼,又强行将手收了回去。
那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仿佛眼前站着的,正是那个早已长眠的亲生儿子仲衍。
妇人柔声唤了一声“衍儿”,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谢烬栖没有应声。
他微微垂首,维持着体面的礼数,在面上承下了这一声称呼,默许了这一层名义上母子的身份。
可他心底清醒无比,这只是一场逢场作戏。
他清楚仲临藏在温和假面之下的谋划,也看透这位夫人无处寄托的执念。
他收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却从没有一刻,真正将自己当成仲衍。
名为谢烬栖的魂魄,自始至终都没有退让过半分。
这座偌大的仲府,温情是裹在外层的糖衣,底下藏着层层罗网。
他端坐其中,冷静旁观所有人的执念与盘算,静待脱身的时机。
一身剪裁妥帖的旧长衫落在身上,布料还留存着淡淡的沉香,是从前仲衍常穿的那一件。下人方才送来衣物时并未多言,可谢烬栖一眼便心知肚明。
夫人曳着绣纹繁复的礼裙,缓步又向前走近两步,环佩随着步履轻轻震颤。
她的视线死死黏在谢烬栖的眉眼之间,眼底翻涌滚烫又破碎的情绪,嘴唇微微发颤,一遍一遍低声重复。
“太像了……简直太像了。”
谢烬栖抬眼,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他素来善于透过一双眼眸看透人心,此刻清清楚楚接住了她眼底全部积压多年的执念。
那里面装的从来不是对他谢烬栖这个人的打量,而是对逝去骨肉无穷无尽的思念。
【内心独白】
你望着我的时候,看见的从来都不是我。
倘若往后我的一言一行,不再契合你心中仲衍的模样,你还会这般看待我吗。
面上他神色不起波澜,微微欠身,语气恭谨而疏离。
“夫人。”
他没有应下那一声衍儿,更没有开口唤一声母亲,只守住这一道客气的称谓,划开二人之间一道清晰的界限。
堂上的仲临静静坐在主位,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并未出声打断,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
他早已料到夫人见到谢烬栖之后,会将全部思念倾泻而出,这恰恰是他想要看见的局面。
夫人抬着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克制住想要抚上他脸颊的冲动,眼眶湿红,语声带着哽咽。
“若是……若是你愿意留在府中,往后这仲府之中,但凡你想要的,我都尽量给你。”
谢烬栖垂眸,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眸底所有情绪。
他没有立刻作答。丰厚的馈赠摆在眼前,可每一份馈赠背后都拴着无形的枷锁。
他清楚仲临的谋划,也看懂这位夫人无处安放的执念,眼下所有温柔皆是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他安静伫立在厅堂中央,表面顺从地置身这场精心编织的幻境之内,心底却一刻也未曾放下戒备,静静等候一个能够抽身离开的契机。
仲临沉默安坐主位,眼底将厅堂间的一切尽收眼底。
良久,他抬手,指尖探入衣襟,自衣襟扣间缓缓取下那枚别着的西洋怀表。鎏金镶边的外壳厚重精致,表盘被表盖牢牢掩住,无从窥见时辰。拇指轻轻一拨,“咔嗒”一声,表盖弹开。他垂眸,目光落在表盘之上,片刻之后,合上怀表,将它重新别回衣襟原处。
随后他缓缓直起身,长衫下摆随动作轻轻晃动。
“夫人,你想见的孩子,如今已经见到了。”
他抬眼望向尚且失神的妇人,语气平缓沉淡,不带过多起伏。
“时辰不早,连日心神劳倦,你先回院落歇息吧。”
夫人肩头微微一颤,目光依旧流连在谢烬栖的身上,万般不舍,许久才压下翻涌的心绪,轻轻颔首,由一旁侍女搀扶,缓步离开了厅堂。
偌大正厅瞬间清静下来,只余下仲临与谢烬栖二人。
夜色渐渐浸入院落。
谢烬栖微微躬身垂首,脊背挺直,礼数周全,语调平静无波。
“老爷,那我也退下了。”
话音落下,他并未再多停留,静等仲临颔首示意之后,才缓步转身,退出正厅,消失在回廊阴影之中。正厅之内,此刻只剩下仲临一人。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铺在冰冷的青砖地面。
他没有立刻动身,仍旧端坐在主位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上那枚怀表的链条,没有掀开表盖,亦没有再多一言一语。
方才厅堂里的喧嚣散尽,空气沉淀下来,只剩烛花偶尔爆开一声细微轻响。
他抬眼望向谢烬栖离去的那道廊门,目光幽深,面上看不出喜怒。那些盘旋在心间的权衡与盘算,尽数敛于沉静的眼底,没有半分向外显露。
窗外暮色一层一层沉落庭院,重重屋瓦之下,藏着许多尚不必摊开的心事。
长廊晚风穿过雕花窗棂,轻轻掀动衣摆。谢烬栖踏着廊间昏沉的灯影走回自己的偏院,合上房门,将正厅那份沉滞的气氛隔绝在外。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仲府的人渐渐都已安歇。
他在榻沿缓缓坐下,抬手探进衣襟,指尖抚上那块贴身藏着的白玉佩。
指腹反复摩挲玉石微凉温润的表面,方才厅堂里夫人含泪凝望的模样、仲临深不可测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之中来回盘旋,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他将万千心事尽数收敛沉埋心底,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四下万籁俱寂,夜色浓稠深沉。
谢烬栖凝神细听院外动静,确认府内已然沉寂。
他轻身站起,放轻脚步,避开巡夜家丁,悄悄推开偏院小门,趁着沉沉夜色,往下人居住的院落走去,前去寻他的师傅。
夜色沉沉,下人院落的一处僻静墙根,草木掩映。
谢烬栖寻到师傅,二人避开巡夜灯火,寻了一处无人的石阶坐下,低声闲谈近日府中发生的一桩桩事。晚风掠过墙头,将话语压得很低。
谢烬栖低声说完白日正厅之中,同仲临与夫人相见的全部经过。
师傅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脚边一截枯草,面上不见波澜,语气沉缓冷静,没有半分夸张的情绪起伏。
“仲临收留你,绝非一时心软。这些时日我暗中留意打探,已经摸清一桩旧事,他膝下并无子嗣,夫人往后也难以再生育。”
谢烬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安静等候他下文。
师傅抬眼望向仲府主宅的方向,目光幽深:“依我对府中局势的观察与推测,他日未必没有让你继承家业的打算。”
谢烬栖眉头微蹙,低声反问:“世间怎会有这般巧合?”
师傅淡淡一笑,笑意很浅,转瞬便敛了回去。
“世事看似偶然堆叠,可你的样貌,便是旁人无法替代的筹码。往后府内步步皆是棋局,该如何权衡进退,我会一点点手把手教你看清人心利弊。”
话音落下,他侧头抬眼望向天边暗沉的夜色,远处廊灯的微光遥遥晃动。
“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返程尽量避开长廊值守之人的视线,借着沿途草丛遮蔽身形,你身形尚可隐匿。尽快回到偏院,切莫被旁人察觉踪迹。”
谢烬栖轻轻颔首,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起身隐入夜色,沿着暗处的路径悄然折返。
一夜长夜将尽,天光漫过仲府的飞檐。
谢烬栖没有困在狭小的偏院。
他沿着回廊缓步慢行,在后花园、池畔之间慢慢走动,目光悄悄扫过亭台、花木与错落的院门。
昨夜师傅那一番话还沉在心底,他要亲手摸清这座宅院的脉络。
后花园的石亭之中,石桌上摆着棋盘,几位夫人正围坐闲谈对弈。
池风拂过帘幔,夫人抬眼,恰好瞥见立于水边的谢烬栖。
“你过来。”
她声音温和,并不强势。
谢烬栖脚步一顿,走上石亭,垂手立在一旁。
夫人抬手拂过黑白棋子,目光落在他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恍惚:“无事便不要独自站在水边,过来陪我一局。
我教你下棋。”
谢烬栖抬眼,看向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我不曾学过弈棋。”
“无妨。”夫人落下一子,指尖轻叩石桌,“有人从前也不爱下棋,后来却常陪我坐在此处。”
这话没有点名是谁,可谢烬栖心里清楚,她眼底看见的从来不全是自己。
他安静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落子、斟酌进退,听她与一旁女眷闲谈家事,言语之间处处藏着怅然。女眷陆续告辞散去,亭中只剩他们二人。
“往后若是闲了,便来亭中坐坐。”夫人低声道。
谢烬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面上顺从,眼底却将方才所见尽数收纳,默默记下夫人的性情与这座府邸藏起来的情绪。
另一边偏院的柴廊底下,师傅一身杂役粗布衣衫,正低头整理杂物,同路过打水的老仆低声搭话。
“近来老爷夜里常待在书房?”
老仆随口叹气:“谁晓得老爷心里盘算什么,近日书信往来格外多,时常独自待到深夜。”
师傅垂着眼,手上整理柴草的动作未停,不动声色将这句答复收进心里,又随口闲聊几句府中旧事,零碎的消息一点点攒起。
日落时分,谢烬栖独自走回偏院。
白日石亭一局棋、夫人恍惚的眼神、师傅暗中打探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他隐约察觉,仲临一直在暗处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这座宅院每一份温和的邀约之下,都藏着未明的棋局。
没过几日,一道吩咐传至偏院。
谢烬栖收到了去往暗卫营的传唤。
暮色沉落,书房烛火摇曳,窗纸上两道拉长的人影。案头摊着一卷账簿,仲临指尖轻叩桌面。
夫人垂立一旁,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消解的怅然。
夫人轻声开口:“你当真要送他入暗卫营?他眉眼那般像仲衍,我本想着,可以留他在院内常伴左右。”
仲临抬眼,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留在庭院做一个供你睹物思人的影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可暗卫营九死一生。”夫人攥紧袖口,声音微沉,“若是他折在里面,我连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恰恰是险境,方能磨出一把利刃。
”仲临抬眸望向窗外地夜色,“我要的不只是一个样貌相似的替身。唯有经得住暗卫营的淬炼,日后他方能替我去办一桩要事。”
夫人沉默许久,烛火映在她眼底:“你心中盘算的事,我从不多问。只是望你记得,他到底不是仲衍。”
仲临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门外回廊的阴影里,一道粗布身影静立。
师傅端着水盆,看似恰好路过,实则一字不落,听完了书房内全部交谈,敛住眼底情绪,悄无声息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偏院房门被轻轻叩响。
谢烬栖抬眼望去,门外站着一身杂役装束的师傅,手上端着一壶热茶。
“府里送来的茶水。”师傅声音不大,刻意压低音量,反手合上房门,隔绝了外面廊下的动静。
屋内只剩二人,再无旁人,师傅方才温和平淡的神色褪去几分,低声唤他:“烬栖。”
谢烬栖抬眸:“你听见了?”
“方才在书房门外,听全了他们的打算。
”师傅将茶壶搁置桌边,“仲临要把你扔进暗卫营磨练,不止是为培养一个继承人,他另有别的图谋。”
谢烬栖指尖微微收紧。
“你不必明日一早就急着顺从。
但也万万不可公然违抗传唤,眼下我们没有与之硬碰的筹码。
”师傅目光沉静,“往后我会想办法往上走,谋求府中管家一职,在暗处为你周旋几分余地。只是接下来这条路,只能由你自己一步一步去闯。”
师傅离去之后,屋内只剩下摇曳的灯火。
谢烬栖独自坐在桌边,伸手拿起那封方才下人送来的传唤谕令。
纸面是略带粗糙的熟宣,墨色沉凝,落笔力道很重,每一笔都没有多余修饰,字句简短冷硬,没有半分人情温度。
仲府谕:
今遣谢烬栖入内卫营受训。
明日辰时,至后山营门报到,不得迟误。
入营之后,摒旧名,忘前尘,守营规,奉府命行事。
营中诸事,自有教习管束,生死荣辱,各凭己身。
此令。
仲临 ——手书。
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晃,信纸边角微微掀起,他看着微翘起的边角轻轻抚平。
谢烬栖指尖停留在落款之上,一字一句,暗自在心底又默念完一遍谕令。
连日来在府中静静周旋打探,悬在心间那层模糊不安,此刻一并落于纸上。
他没有恼怒,亦无惶恐,只是心头沉沉的一块石头落地了,看清了摆在自己面前这条路。
他将谕令仔细折好,收进衣襟内侧,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漫漫长夜尚余几许,等到天光破晓,便是赴营之时。
吹熄桌案上残烛,一室骤然浸进月色。
谢烬栖宽衣躺卧床榻,却并无睡意。黑暗里,白日书房的对话、师傅方才的叮嘱一遍遍地在脑海里盘旋,他闭着眼,静静听院中风叶响动,任由万千思绪沉浮于长夜之中,静待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