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泉台 第21章 第 21 章

天气阴冷，人心却火热。

宋府这场闹剧，比唱戏的还精彩。客人们三五成群站在院子里，低声议论着，说什么的都有。

沈沉钟和温昭阳已换过衣服，珊珊来迟。看着围观众人，沈沉钟向宋老爷及钱大人请示了一句：“涉及府内**，不妨请无关众人先散去。”

有好热闹的年轻男子喊道：“什么**，无非是沈公子的又一桩风流轶事罢了！沈公子身经百战，还怕咱们笑你吗？”

“莫不是抱了人家姑娘下水，还想再次挥挥衣袖，脱身而去？”曾经被沈沉钟拒婚过的一姑娘兄嫂揶揄道。

“是啊，沈公子，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还抱着姑娘下水呢，看把姑娘冻得，脸色惨白！都快没人气了！”

温昭阳被冷水激过后，药效虽压制下去，头却疼得厉害，此刻站在这里已是用尽全身力气了，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言论，有心想要辩驳一二，沈沉钟却对着众人俯了俯身，石破天惊道：“众位请放心，沈某已决定不日成婚，今日回去后，立即请媒婆，备六礼，喜帖均会送至各位府上，届时还请大家光临寒舍，喜宴小酌。”

“什么？成婚？你不是即将入京科考吗？”众人怎么也没想到，祸害半城少女的江陵才子突然就要成婚了？

温昭阳也是愣在原地，看着沈沉钟，动了动嘴，还未说话，沈沉钟拉起温昭阳冰凉地手捏了捏，看向那问话之人：“科考虽重要，沈某也不想心爱女子被他人议论纷纷，因此婚事会尽快操办，在赴京之前完婚。”

有人骂骂咧咧道：“那你家里干嘛对外说得信誓旦旦，什么科考之前不考虑成婚事宜？各位，沈夫人是不是都对你们这么说的呀？”

“就是！这不是耍人吗？”

沈沉钟笑道：“抱歉，那时我还未认识温大夫，确实口出狂言了！希望大家理解，心爱之人一旦遇上，总归是想早点将她娶回家门的！”

此话一出，当即便有些姑娘哭着跑开了。

现场一片喧闹。

宋远山头疼道：“家中突发大事，不好意思了，各位，请给宋某一些时间处理一下吧。”

主家话已至此，围观众人便不好多留，带着一肚子八卦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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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院正厅内，钱宋两家长辈坐在前方，宋慈也从医馆赶来回禀道：“钱小姐已醒来，性命无碍，只是意识尚有些眩晕，已安排在医馆休息观察，请钱大人，钱夫人放心。”

钱夫人拍着胸口，换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宋少爷，芳儿我就托付给你了。”

此言彷佛一语双关，宋慈迟疑一瞬，点了点头。随即目光看到一旁沈沉钟，冷声道：“有一事我还需问问沈公子，我在恶徒拳下出手护住沈公子，其后我与恶徒缠斗，沈公子不便出手相帮倒也罢了，为何招呼也不打，便贸然离去？”

沈沉钟温声道：“刚才已大致了解了后续的状况。实在抱歉，沈某确实未料到，此恶徒，蛮力如此强悍霸道，也没料到府中护卫如此懈怠，导致宋公子和钱小姐险些遇险，是沈某的不是，望宋兄及各位长辈见谅。”

宋远山忙道：“沈公子说笑了，宋府来了恶徒，怎么也不能怪罪道客人身上去的。”随即看向宋慈道：“慈儿，不可无礼。”

宋慈却面无改色，继续道：“我只问你，为何要带我师妹离去？寒冬腊月拖她下水？”

温昭阳扯了扯沈沉钟的衣摆，对他摇了摇头。若是沈沉钟说出自己是中了春药，最终事情便会摊到宋夫人头上。她在宋家生活十余年，宋夫人虽然对自己不喜，但也是吃喝无忧地将自己供养长大。

她想，此事就到刘光义这里为止吧。

沈沉钟明白了她的意思，漫不经心道：“没有什么原因，不过路过水潭，脚滑，摔进去罢了。”

宋慈一把将温昭阳扯回自己身旁，怒道：“荒谬！我看你是心怀不轨，故意将我师妹拖下水中，引得众人议论，趁机强娶！”

钱夫人的目光闪了闪，宋夫人慌张道：“儿啊，沈公子才貌双全，怎么会是故意的呢，你别再说了行不行？”言罢，又看向温昭阳，温声道：“昭阳，你也是喜欢沈公子的是不是？”

温昭阳看着沉默不语的沈沉钟，他宁愿承认自己心怀不轨，也要帮自己掩饰中毒的事情，已经十分愧疚，见宋母发问，连忙点了点头。对扯着自己不放的宋慈道：“少爷，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你别再问了。”

宋慈双眼透红，捏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

很痛。温昭阳死死忍着。

角落里，无人关注的莲姨娘翻捡着刘妈妈的包袱，拿起一个黄褐色的瓷瓶好奇道：“这是什么？”

众人被她吸引，都望了过去。莲姨娘轻移莲步，将瓷瓶递到宋远山手上：“老爷，瓶内有些药水，无色无味，老爷可能辨认出这是什么？”

刘妈妈见温昭阳没有说出春药的事，原本以为可以脱罪了，此刻脸上血色一瞬间消失，张着嘴巴，连连道：“这是……这是我治疗关节痛的药水。”

宋老爷迟疑了片刻，说实话，这药水无色无味，他也一时无法辨认，便将药水递到儿子手中道：“慈儿，你可能认出这是什么药？”

宋慈涉猎广泛，对毒物有颇有研究，他掏出一枚手巾，将药水滴了两滴在手巾上，放在鼻下细闻，片刻后，头筋猛地跳动两下，大步走到刘妈妈身前，用力一脚狠踹了过去！

“你这恶妇！竟然用此劣等春药残害我师妹！”

此药混在酒水或者饭菜中确实无色无味，很难察觉，但是若是在一些容易挥发的物体上，便可闻出一股沁入人心的甜臭味。宋慈联系前后事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一听春药，众人也是脸色难看。怪不得沈沉钟会着急带走温昭阳，又将她抱入寒潭，想必那时她已毒发。

刘妈妈险些被一脚踹死，趴在地上，慢慢朝宋夫人身边爬去，求饶道：“夫人救我啊，都是你说，不喜那温昭阳赖在家里，我才会想出此法，让她**于我侄儿，夫人，我都是为了你啊！”

宋母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奶嬷嬷，心有不忍，跌坐在地上，面对着宋远山及钱氏夫妇道：“老爷，钱大人，她也只是想给两个孩子牵个姻缘，只是用错了法子，都是这个恶徒，见事不成，心狠手辣，不单是钱小姐受伤，我儿也是险遭毒手啊，你们看，他那脖子被掐的，险些就被掐死了呀！”

之前众人被钱小姐满脸的血迹吓到，无人注意到宋慈，此时才发现他脖颈间有一道青紫的淤痕，可见当时凶险。

“钱夫人，我是真的没想到事情会成这个样子，我疼爱芳茂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坑害她和慈儿呢！”

宋夫人声泪俱下，钱夫人叹了一口气。心里明白，若不是自己逼迫她尽快将温昭阳赶走，事情或许也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她扶起宋夫人道：“我自是明白你的，好在芳茂没有性命之忧，你也莫要自责了，要怪也是怪这个老妇，还有她这个该死的侄儿。”

宋远山见钱夫人如此说，心中大定，对钱大人拱手道：“事情前因后续都已理清，这两个人便由大人带回府衙审理，律法该如何判便如何判，我等绝不袒护！”

钱知州点了点头：“此恶徒杀人未遂，或判斩刑或流放宁古塔为奴。恶妇下毒，虽不致命，也是要蹲个七八牢狱。”

宋家夫妇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对他们而言，已算甚好，发嫁赶走了温昭阳，也保住了与钱家的情谊。

宋慈突然低声笑了起来，他笑了许久许久，转身走到温昭阳身前，双手紧紧地捏着温昭阳的肩膀，看着她：“温师妹，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我，还是要他？”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宋母急得站起来：“慈儿，你胡说什么！”

宋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昭阳，等她回答。

温昭阳的心仿佛被人撕开般，看着宋慈布满血丝的双眼。多年相伴，情感交织，他们如同连体婴一般，此刻却要一刀斩断！

痛!痛!痛！却又不知是何处在痛！温昭阳嘴唇颤抖。

如果可以，她也想拥抱他，继续守着他。可是人生没有不散场的宴席。她要去京城翻查旧案，早已做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准备。而宋慈原本的人生若是没有她，他与钱芳茂作为锦州城最耀眼的两个男女，应该会相知相遇，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淘金城屠杀案改变了一切。

就让这一切复归原位吧。温昭阳闭了闭眼，不去看宋慈的脸：“我选他。”

锁骨几乎快被捏断，温昭阳睁开双眼，看到宋慈怒到极致，冷漠愤恨的脸：“你别后悔！”

“对不起……”温昭阳低下头。

宋慈嗤笑道：“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孤魂野鬼。当年若不是我可怜你，早就将你淹死在水潭中了！”宋慈冷漠地看着她：“早知你如此薄情寡义，当年真应该让你死在那里。”

“滚吧！从此刻开始，消失在我眼前！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宋慈将她朝着沈沉钟的方向猛地一推，转身大步迈出门外，泪水瞬间涌出双眼。一片迷蒙中，他彷佛看见多年之前，那个被自己拉出水潭的小姑娘。

那时他恨温昭阳的出现，恨因为她，父亲母亲整天争吵，最终疼爱自己的父亲弃家而走。少年孩童的怒气全部发泄到了当时只有五岁的温昭阳身上。他想尽了各种办法整治她。直到那一天，他将她推进了后院的水潭里。潭水不算深，但是足以淹没只有五岁的温昭阳。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石头般落进水里，潭水瞬间淹没了她，只剩下右手伸在水面上。八岁的宋慈盯着那只瘦瘦的、小小的手看了许久，在同伴和家丁震惊的目光下，纵身跳了进去，将那个总是不吭声，会用愧疚的、担心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小女孩救了出来。

然而，十二年后，他终于还是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