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木 第6章 杪夏青奥

梅雨匆匆落幕，转瞬金陵城就进入了伏旱天气，全城像被罩在巨大的蒸笼里。鼓楼区的道路修理和布局渐渐优化，鲁迅园小区外的积水被晴朗的阳光一点点晒干，青奥的横幅布满整座城，河西日新月异，道路上的店铺里贴着大大小小的广告，炸鸡配啤酒随着韩剧《来自星星的你》的余热仍然是青年人的追捧；城北的梧桐郁郁葱葱，老旧的树皮一层层剥落开来。

世界杯的冠军花落德国，叶辞木的集训日复一日，进度一直十分紧张，每天，每周还有月底都有测试，晚睡早起成了她的常态，但今年多了一个人陪她，让今年的集训显得格外轻松。

又是集训的自愿延时晚自习，教室里座无虚席，白花花的试卷清一色地摆在课桌上，夜色渐浓，叶辞木的心情也慢慢高涨，盼望着校外的那抹高挑的身影。

“叶辞木，你怎么做到每次小测分数都是最高的啊？”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坐在叶辞木的前座，将手里的试卷递给叶辞木。谢冉和叶辞木是附中的同班同学，两人经常一起参加集训和竞赛，他和乐闻关系也还不错。

“就是把每一题都搞懂就好了。”叶辞木一板一眼地回答，接过试卷，看了眼后放下。

谢冉叹了口气：“可是题那么多，还那么刁钻。”谢冉眼底充满佩服。

“能看多少算多少吧。”叶辞木抬头瞥了一眼谢冉，继续写手里的卷子。

“你看着和去年集训还挺不一样的，今年感觉你还蛮有劲的，去年你很少留下来的。”

“可能快要放学了吧。”叶辞木歪了歪头，语气轻快。

“啊？”谢冉感到有些难以理解，但也没再多问，受到叶辞木的感染也转回头去，继续写题。

夜晚稍稍凉快了一些，穿着短袖走在街道上很是舒服，微风吹过梧桐，沙沙作响，陆浅溪和叶辞木一起走在路上，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浅溪一点点放慢速度，看准了时机后，快步走到叶辞木左侧，让她走到内侧，手微微擦过叶辞木的手臂，后者的手臂立刻紧绷起来，悄悄背到后背去，陆浅溪没有察觉到叶辞木的异样，只觉得叶辞木的手臂很凉，冰冰的，随后伸手去抓叶辞木的手，却落了个空，低下头看去，看到叶辞木背过去的手臂，轻咬了咬唇，靠过去拉过叶辞木的手。

“你手好冰。”话音落下，她才猛然察觉这话太过亲近，一时又说不清这份局促从何而来。

叶辞木瞪大眼睛，微微扯开自己的手，想要退开一定距离，可陆浅溪放任自己内心的不愿，紧拉着叶辞木的手不让她脱离，可攥紧片刻，又仓促松开。

叶辞木偷偷往裤腿擦了擦手心里的汗，不停地吞咽口水，脸向另一边侧过去，屏住呼吸，指尖相触的一瞬间，晚风、蝉鸣、街边喧闹全都静了下来，只剩下掌心那一点温热，撞得她心神大乱。两人陷入沉默，各自都有些尴尬的上了公交车。

两人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起，陆浅溪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盒子。“我看路上有HelloKitty的纸杯蛋糕，就买了点。”说着递给叶辞木。

“谢谢！”叶辞木难掩内心的欣喜，立即打开小盒子，六个奶油纸杯蛋糕整齐排列，奶油绕在蛋糕胚上，纸杯上印着HelloKitty的图案，很是可爱，叶辞木拿出一个凑到陆浅溪的嘴边，车厢摇摇晃晃，奶油蹭到了陆浅溪的嘴角。

叶辞木手微微颤抖，飞快地将纸杯蛋糕放在陆浅溪的手中，自己拿起另外一个，小口小口地舔舐着奶油，故作镇定地看着窗外的飞逝的景色，如同港剧里的画面。陆浅溪看着手里的蛋糕，用手指擦去嘴角的奶油，放入嘴里，甜丝丝的牛乳味在舌尖化开，很少吃甜品的陆浅溪顿时觉得这是吃过最美味的蛋糕，嘴唇也像奶油一般化开，眼睛弯成月牙状。

叶辞木到家后，将蛋糕盒子轻轻地放在冰箱里，还从房间里拿出一个贴满HelloKitty贴纸相机拍了照，屋内静谧，月光勾勒出叶辞木的轮廓，清瘦优美。

蒋姨从另一个卧室出来倒水，刚好瞧见这一幕，笑着轻叹了一声。叶辞木侧头看见了蒋姨，笑着打了声招呼。

“木木……”蒋姨叫住叶辞木，“那个……你妈妈下个月要回来。”蒋姨声音轻柔，生怕扰乱了叶辞木的心绪。

“我知道了，谢谢蒋姨。”叶辞木内心五味杂陈，既有些期待又有些烦躁，关上冰箱门，默默地回到卧室里。

蒋姨摇了摇头：“本来挺开朗的孩子……”蒋姨欲言又止，不好做太多评价。

八月带着汹涌的燥热强势入侵，地面乌黑的柏油路被烤得发软，热浪阵阵涌来，风也裹挟着烫意。青奥会的布置进入收官阶段，全城都在为青奥收尾，道路封闭演练，市民热议赛事，人人都在抢票，普通学生只能分到普通赛事票，干部子则能分到热门赛事票，但开幕式还是一票难求。

青奥会的前一天叶青函从北京飞回，晚上时叶青函开着黑色SUV一路直奔金中的校门口等叶辞木集训结束，这时陆陆续续的学生出了校门，叶青函靠在车身上，引得许多家长和学生侧目。

“哎，这是不是叶辞木的妈妈啊？”一个附中的学生认出了叶青函。

“好像是的哎，就是很厉害的教授吧！”同伴附和着。

“听说她被调到北京呢！”

“不管我们什么事啦，走吧”

叶辞木脚步轻快地走到校门口，靠近到陆浅溪身边，像往常一样转身向公交车站走去，走了几步便发现不远处那辆眼熟的黑色轿车，眼底划过诧异，脚步顿在原地。

叶青函向叶辞木挥了挥手，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叶辞木身边，看见陆浅溪时，脸色自然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后者也很有礼貌的回应。

“叶青函，你来这里干嘛？”叶辞木声音染上一次冰雪。

“给你们送票啊！明天青奥会，你和朋友们一起去呗。”叶青函晃了晃手里的三张票。

“不需要，学校有发给我们票。”叶辞木面对母亲递来的门票，心底很清楚这是体制内分配的稀缺名额，是普通学生摇号都抽不到的资源，但她并不想接受叶青函突然又强势的好意，抬腿准备离开，又折返回来拉起陆浅溪的手臂。

“可你们没有开幕式的票啊。”叶青函看着两人的背影自言自语。叶青函望着两个女孩并肩离开的背影，捏着三张开幕式门票低声轻笑，眼底带着了然。

走了一定的距离后，叶辞木松了一口气，手也缓缓离开陆浅溪的手臂，想起刚刚自己的失态，顿时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

“我和我妈妈有点不合。”叶辞木不太会说谎，只能直白地解释道。

陆浅溪其实在听到叶辞木叫叶阿姨本名时，便猜了个大概，又结合之前的饭桌上的那点违和，便就确认了这个事实，但她还是没有开口深问：“没关系的，没有人是一出生就是完美的，我们自己开心就好了，亲情本来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的。”陆浅溪目光柔和，如同夜空里悬着的一轮盈凸月，饱满充盈。

叶辞木嘴角勾起，避开继续话题：“其实外婆给了我票，我和乐闻说过了，明天一起去吧！”

陆浅溪卡在喉咙里的话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配合着叶辞木的回避：“行啊，我们一起来接你！”

“我还挺开心的，马上就要结束集训了！”叶辞木故作轻松，垂在裤腿边的手被指甲深深嵌入。

陆浅溪指了指路对面的正新鸡排店：“那我们庆祝一下吧！”说着拉起叶辞木的手跑去街道对面，晚风带起少女的发丝，青少年的快乐总是流转不定，上一秒的郁闷往往会很快被下一秒的惊喜取代，叶辞木再回想起那天的夜晚，只留下炸鸡的香味与少年紧握着的手心汗。

老旧楼道里的灯忽暗忽明，叶辞木踌躇着站在门口，最终郑重地拿出钥匙开门。房屋里的灯被全部打开，使得家里的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桌上的三张被整齐的摆放着，叶辞木感到碍眼。

“回来了？”叶青函从浴室里出来，毛巾裹着湿漉漉的头发，靠在墙上。

“叶青函，其实你可以回老宅的。”叶辞木的语气染上一层寒意。

“可我要给你送门票啊。”叶青函尾音上扬，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来自书香门第与生俱来的从容底气。

“外婆会给我的。”叶辞木提着书包目不斜视地向卧室走去。

“外婆给和我给有什么区别吗”

叶辞木听到这话后才明白她是受外婆之托来的，心中莫名有种空落感，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门票放入包内。

叶辞木走近叶青函的身边时，突然一顿，叶青函身上带着和那件外套一样的香味，皱起眉头，语气略有些急快：“你身上的香味怎么和她一样？”

“你有没有搞错啊！我一直用的都是这个香水哎，要一样也是她和我吧！”叶青函一听到那个人的字眼，顿时怒火中烧，“你干嘛一见到我就要提林北南啊！”叶青函生气的时候很像急了眼的兔子，眼睛微微泛红，也一直按压着声调。

叶辞木看着叶青函微红的眼眶，目光柔和了下来，沉默地回到卧室里。

叶辞木没有和往常一样温习得太晚，到了12点半的时候便上床睡觉了，可能因为长时间的晚睡，叶辞木没能立即入睡，脑海里回荡着叶青函和林北南的面孔，“她还爱着妈妈吗？”伴着这个长年思索的无解问题，叶辞木慢慢陷入沉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