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华在昏睡中听见一个人的声音,此人叫他好好活着,还吹笛子给他听,迷迷糊糊间觉得她便是齐语凝,想睁开眼来却始终睁不开。
“阿华,阿华?”
他皱皱眉,恍然睁开眼,等眼前模糊白光散去后,才看见的是周淳的脸,而不是齐语凝,才知方才只是个梦罢了,心中有些灰冷了。
如此真切的梦……
但她已经死了。
周淳见他脸上仍是伤感的表情,但已有了一些血色,知晓是恢复些了,心中有些高兴,将方才的药拿起来,柔声道:
“阿华,来喝药吧。”
温若华望向药碗,想起梦中齐语凝的嘱咐,她这是死了却也放心不下特地来劝慰他,他又怎能自暴自弃?他顿了顿,接过碗,下定决心似的一口一口喝起来。
周淳大喜过望,心想方才那少女还是有些本事的,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办法,若是她愿意,倒是可以将她请到府上去,今后就照料着阿华了。
“阿娘,人死后会托梦吗?”
温若华忽然停下,微皱眉头,眼中潸然欲泪,却不是想要得到答案的样子。周淳知他这一年来日日认真喝药,身子恢复了许多,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接齐语凝回来。这次来,连郎中也没有跟着,哪知一得知齐语凝失足落河的消息,便又犯起病来。
一年前,齐语凝失足落河的消息早就通过温如海的信传给了周淳,只因周淳不愿温如海知晓温府的事,未将齐语凝来府上一事说出,在信中只问他那姑娘现在在何处。温如海不知其中的详情,便模模糊糊答了个“前些日子失足落水死了”,再加上周淳在宁安府四处寻她,却未见她的影子,便以为她是将娘亲的遗物送来后,心中悲痛绝望,投河自尽了,心中倒有些怜悯。
起初,温淮序以娶妻为由劝她将齐语凝接回来,她犹豫不决,可看温若华也是这般意思,两兄弟联合在一起倒有些要挟的意味了,她便嘴上答应了下来,心中却还是犹豫不决。
等收到温如海的信,心中却有些悔,又有些轻松,掺杂复杂的感情。但此时绝不能直接告诉温若华,若是他知晓了,必定是火上浇油,病得更厉害。于是,她便骗他,说是齐语凝不愿现在回来,只有一年后等温郅回来了,再一同去接她。另一边,她写信给温如海,嘱咐他一年后不要说错了话,透露了自己已经知晓了此事,日后来接齐语凝,只说她前几日落水死了就是。
这一年里,温若华脸上笑影也多了,药也爱喝了,常常到处走走,气色便好了些。就连对待周荔可,也不是先前那样冷淡了,这更是让周淳乐开了花。虽然今日,他听了齐语凝已故的消息,又犯了病,但看他此时的状态,周淳知他今后不会像之前那般了,便如俗话说的长痛不如短痛,她便道:
“阿华,你是梦见她了?”
一听此话,温若华手指不自觉攥紧,嘴唇颤抖,竭力想克制心中的痛,微微点点头,可点头的一瞬眼泪还是掉出眼眶砸在碗里,破碎开来。
周淳叹了口气,道:
“她想不开跳了河,也是无法挽回的事了,也怪阿娘,没有早些来接她回去。”
听到这个“怪”字,温若华的泪便决堤般哗啦啦掉了下来,手指也不停发颤,周淳见他喘不过气,连忙替他把碗拿过放到桌上,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音中也有些哭腔:
“阿华,会好的……都会好的……”
温郅走进房门,见两人哭成了泪人,不禁愣住了,随后苦笑道:
“看来我这个大罪人又添了一项罪名了。”
周淳擦干泪,怪道:
“什么大罪人,又胡说。”
他走过去拍拍衣,坐到椅子上,道:
“让夫人和儿子背负我的罪名,难道还不是罪?”
这位纵横官场,被世人视作冷血无情的温侯爷,此时嘴角竟也抽动了几下,他的目光中满是沉重,道:
“这一切,本来都是因为我。”
周淳知晓这件事是他心中隐痛,平日里都小心着不要提起,怕他太过悲痛,此刻自然知晓他表面下克制的沉痛,怕他伤心过了,便道:
“此事已过去如此之久了,我们便不要再提了。”
温郅叹了口气,道:
“我是不再提了,可阿华过得去吗?”
温若华睫毛轻颤,此时眼中泪光莹莹,却多了一丝坚毅,拜了一拜,道:
“阿华今后定会好好的。”
只这么轻轻一句,温郅眼中就闪出了泪花,他连忙站起身,背过身往脸上抹了一把,转过身笑道:
“好,好!”
周淳也欣慰地笑了,不见温如海来,倒有些不习惯,道:
“温如海呢?”
温郅脸色恢复郑重,坐到椅子上,随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望着前方,道:
“我叫他去取账本给我看看。”
周淳道:
“你要查他?”
“是,我也当对得起我温侯爷这个身份。”
……
张平齐赶往镇老爷府上来,脚上仿佛踩了风火轮,大气不喘地一路往前直冲,心里面也藏着一股火气。他也不看路,拐过小径,一下和齐语凝撞了个满怀。
“哎哟!”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同时往身后退了半步。齐语凝捂着头上不存在的包,抬头仔细看,是张叔,笑道:
“张叔!”
张平齐一看是她,火气就上来了,道: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不要离开常香堂,不要离开常香堂!你就这么想出风头?你以为你这次帮了温如海,他就会感激你吗?你可知,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啊?”
虽然强压低了声音,但还能听出他话语中歇斯底里的咆哮。
也没少见他生气的,但这次却不大一样,齐语凝心里一沉,想是真的做错了事,但仍旧镇定,解释道:
“张叔,是小侯爷病了,温如海又急成那样,若是我不来,他狗急跳墙,指不定日后怎么对你。”
张平齐脸色渐渐缓和了,当初得知齐语凝溺死的消息,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后来知她未死,来求他收她为徒,他表面不愿,还是把珍藏的医书丢给了她。平日里这丫头就不坏,收了她做徒弟,倒是愈发觉得她心暖了,做事还算是周到。
但一时半会张平齐的态度不能立马转弯,依旧挎着脸,况且他一向小心谨慎,此事对他来说便是大忌,道:
“少胡说!平日里我和你说过多少次,这斤两称多少,心里要清楚,这次怎么这么糊涂!”
齐语凝心中沉了,一想后果不可挽回,虽然无非是她不能再待在常香堂,而要逃往外地去,吃苦倒不怕,只是此生再不能回来了,鼻子竟有些酸了,哽咽道:
“多谢张叔这一年的照顾,凝儿感激不尽,凝儿今日就收拾东西走吧。”
说着,便黯黯然地走了,张平齐拉住她的胳膊,往她头上一敲,道:
“又犟!我有让你走吗?我还没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事,先看看要怎么补救,你走了我这铺子谁看着去?”
齐语凝听他话中有留意,虽脑袋被敲得疼,脑子里却拐了一个弯,道:
“张叔,你舍不得我?”
张平齐将手插入袖中,傲娇着脸,道:
“有个小丫头使唤着,谁舍得?”
齐语凝笑了,道:
“好,张叔,我这就把事情告诉你。”
……
傍晚,财神湾潮水涨起,哗啦啦奔流。湾旁林中寂静黑暗,齐语凝独自躺在林中大石上,枕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按张平齐的话说,她今日说的那番话,温如海一时紧张没反应过来,但也不是永远都反应不过来。等他反应回来了,定要派人来找她的麻烦。退一步说,温侯爷若是对他发难了她便无事,但若是没有她的处境就更危险了。无论如何,她还是先不要回去,不能让温如海找着她,张平齐便让她在此处待着,还让几个常香堂的杂役来这里守着,以防出意外可以护着她。
虽是躺在冰凉的大石上,天气依旧热得紧,她的里衫湿透了,面上也全是汗,偏偏要裹着这厚重的纱布,在这里呆呆地看着星星,实在厌烦。
她忽然起身,将手中拿着的树枝扔出去,往林边望了望,见有几个人在那里徘徊,是张平齐派来的人。
她扯扯自己的面纱,心中忽然想,此刻已经是中夜了,也没有人来这里,不如便去湾畔冲冲凉水。湾畔离这里也不远,除了星光,四处便是一片黑暗,若是有人掌灯过来一眼便能察觉,能立马回来,不被发现。
这么打定了主意,齐语凝便脱下鞋,向湾边走去。此刻水流湍急,她将脚伸进去,一阵清凉,心中好不畅快,脸上不禁露出了笑。
往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人,她便将脸上的纱巾缓缓摘下。这一年,她上山采药,日日浸泡在药香中,也不是是不是这个原因,她愈发唇红齿白,好看得紧了。
她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何模样,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好容易摆脱了这个纱巾!她将纱巾扔到一旁,捧起水往脸上冲去,滴滴水珠凝在脸上,又缓缓滑下来。
她将水捧起泼洒在衣裳上,衣服凉丝丝的贴在身上,一阵畅快和自由!正快意着,身后忽然传来人哭的声音,她转头望去,只见有个人往这边跌跌撞撞走来,身形颠三倒四,疯了一般往这边狂奔,身后火光大亮,有许多脚步声跟着来了。
齐语凝心想不好,得赶紧走,只见无数火把朝这边涌过来,把四周照的清清楚楚,她才想起蒙面纱巾,往身畔一看,纱巾竟不见了,是被水冲走了!眼看那些人就要走过来,她犹豫片刻,便往下游跑去。
一大队人从林中窜出,却听见有人喊“把温如海抓住”,不知混乱中,谁看见了她,也大喊一声:
“快抓住她!”
林中有人向她奔来,她只好跳入水中,往下游游去。游了许久,不听岸上有声音了,便从水中钻出来,却倏地对上了一双眼。
温若华提着一个小灯,独自站在岸边,呆呆看着她,手上攥着湿漉漉的纱巾,小灯的橙光照着齐语凝的脸。
上下摇动的水面上,浮着齐语凝的衣摆,衣摆旁一个白色花灯旋着,灯上一张纸条写着“魂归来兮”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