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华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虚弱,道:
“莫管它……”
温淮序点头,他收回手,见温若华挣扎着想起来,便扶起他,道:
“可感觉好些?”
温若华未答,一旁的猫儿重新变得温顺,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奔到温若华怀中往他身上蹭,他轻轻抚摸它的头,手却在颤抖。
温淮序看着他脸色依旧苍白,知晓这话是不用问了,叹了口气,此刻却也不知晓该说何话。
良久,温若华开口道:
“它,不是自己爬进来的。”
他的声音细若蚊吟,温淮序起先没太懂这话中意思,只顺着“嗯”了一声,片刻反应过来,敛敛神,道:
“是、是她送来的?”
这会轮到温若华答一声“嗯”了,只是这声“嗯”是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温淮序见他脸色愈发苍白,也不好再问,两人默默无语,连猫儿也停止了叫唤,屋中寂静一片。
温若华的手停下,虚望着眼前:
“阿兄,阿爹一直在找她……”
温淮序看着他,心中已经知晓他要说些什么,果不其然,温若华转过头,看着他,道:
“阿兄,不管她是否恨我,这既然是债,便要偿还。”
温淮序皱起眉,躲开他的目光,低声道:
“可你知道阿娘的性子。”
温若华竟浅浅一笑,脸上的表情像是胜券在握,道:
“如今我已是这般模样,阿娘又怎会不顺着我的意思?”
温淮序猛然抬头,皱眉道:
“阿弟!”
温若华缓缓倚到床边,仰头看着上面,目光里又是平日的淡漠,道:
“阿兄,既然是我们欠她的,便要还。”
温淮序站起身,道:
“阿弟,在驿站时,我便提醒过你,不可对——”
话未说完,温若华睫毛轻颤,转头看向温淮序,温淮序别过脸,攥紧手,又道:
“你这么做,想过她的感受么?若是她知晓自己生母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愿意留在这里?”
温若华又转回头,道:
“那便不让她知晓。”
温淮序道:
“阿弟,不要如此执迷不悟!她过她的人生,你过你的人生,如此便好,何必要自讨苦吃?”
温若华淡淡道:
“她的人生?阿兄,如若是你,过的是那样的人生——满身伤疤,终日警惕不安,还能说出这般话么?”
“阿弟!”
温若华转头看向他,道:
“阿兄,你心中对冷霜姐,也是这样想的么?”
如同电击一般,温淮序一怔,这回换他脸色苍白了,温若华自知戳中了他的心事,话说的有些重了,别过脸,道:
“若是我说错了,便当我胡说。”
温淮序紧攥着手,片刻松开,道:
“好,阿弟,我不如你想得明白,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若是想清楚了,去做便是。”
说完这句话,他竟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温若华听见“砰”的一声关门声,心里有点悔方才话说得有些快了。
温淮序走出门去,看见丫鬟们还提着灯笼找猫,大声道:
“都不必找了!”
话中带着一丝怒气,丫鬟们连忙集合到他面前,领头的丫鬟说:
“大公子莫要生气,方才我们听到几声猫叫,想是快找着了。”
听到“生气”两字,温淮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声音里有些怒气,此刻也是板着一张脸,这才叹了口气,缓缓脸上的肌肉,正要像往常一样温和地吩咐,忽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淮序,正为何事生气呢?”
声音爽朗轻松,似乎能驱散人心中一切不快。温淮序抬头一看,正是冷霜走来了,他不自觉感到一阵高兴,脸上差点掀起笑容,心中却是一沉,又立马强压下去,只僵着脸看她走过来。
冷霜快步走来,看见他的脸色,不禁奇怪道:
“怎么你就板着一张脸?是她们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温淮序回神,尽量不去想方才温若华说的话,淡淡道了一声“并未”,便回头对丫鬟们道:
“猫儿在阿弟房里,你们也不用找了,此时已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等他吩咐完,丫鬟们便散了,冷霜对他道:
“淮序,我听说小侯爷又犯病了,现在可有好些?”
温淮序态度冷淡,道:
“好些了,你也不用操心这些事情。”
冷霜本来心中很是担忧,一听此话心里有些火气,道:
“什么叫‘不用操心’?咱们两个是看着他长大的,连关心都不行么?”
温淮序转头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平日里唯独面对冷霜时,才有的一点不同的暖光,道:
“一起看着他长大,又如何?”
换作平日,他们两个即便是斗嘴,温淮序也是笑着的。今日不知为何,他眼中却有敌意,这敌意不是让她生气,而是让她感到心中一阵寒凉,仿佛忽然失去了一件宝贵的东西,她便不禁呆愣住了。
停了片刻,温淮序才转身离去,转过身,他的目光立刻变得黯淡,握紧的拳头这才缓缓松开,手心留下几道血印。
冷霜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这才慢慢缓过神来。她苦笑了一下,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个鸳鸯荷包,这是她花了三年绣成的,绣工精致。盯着两只鸳鸯看了良久,她忽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这一千多个日夜,她带着多少怀疑和期望,在此刻全都碎掉了,荷包的锦缎渐渐湿了。
“从一开始便知道,不该高攀……”
她擦干眼泪,心中倒有些轻松。便去温若华房中探望,见他无恙后,又往周淳的寝房走去。
周淳的房中还亮着灯,冷霜走进去,道:
“这么晚了,夫人还不歇息吗?“
见是她,周淳停下笔,道:
“是冷霜啊,你来的正好,有个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冷霜走上前,见周淳将信纸叠好,装入信封中,一边装一边道:
“这封信你明日派个人送去给温如海,我有事好好问问他。”
冷霜接过信,周淳抬头,看见她脸上有泪痕,关怀道:
“呀,你这是怎么了?两只眼睛泪汪汪的?”
冷霜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笑道:
“想是这几日睡得晚了,外面风一吹就流泪了。”
周淳握住她的手,嘱咐道:
“那你可得好好休息了,也不必这样忙,多把事情分给下面的丫鬟们便是,也不要总是一个人担着。”
冷霜点点头。
周淳转过头,叹了口气,道:
“只是阿华又……”
冷霜道:
“不知小侯爷怎么忽然犯病了?”
周淳皱着眉,眼中有忧虑,道:
“他知道那个丫头是谁了。”
冷霜有些惊讶,道:
“这怎么会……”
周淳看着桌上摇曳的烛光,道:
“那丫头自己找上门来了,还将琴送到了阿华房中。真不知道,这温如海是怎么办事的,竟让她跑了出来。”
冷霜想起那日将手帕送给她,倒有些出神了,周淳却没有注意到,又道:
“这封信便是要好好问问他,对了,你还要嘱咐下人们留心,指不定她还在附近,若是见到她,定要将她带到我面前来。”
冷霜回过神,道:
“是。”
周淳又叹了口气,道:
“阿序也是不让我省心的,这几年来推了好几桩婚事,都已经二十出头了,也是该成家的年纪了。”
冷霜心中一刺,竭力克制住心中的酸楚,道:
“大公子这样的人,眼光高些,自然也好。”
周淳转头看向她,道:
“冷霜,你最是了解他了,你看他的性子,和哪家的姑娘最适?”
冷霜笑笑,道:
“夫人还是最好亲自问问大公子,这种事,旁人是拿不定主意的。”
周淳点点头,道:
“也是,我也应当好好问他,你先去歇息吧。”
冷霜微微欠身,答了一声“是”,便转身离开。她刚走到门前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打开门抬头一看,竟是温淮序走了过来,她连忙又低下头,只匆匆从他身边走过。两人擦肩而过,温淮序微微一顿,等她走过后,转头看她的背影,只见她仍埋着头,快速消失在黑夜里。
心中好似空了一块,他敛敛神,转身敲响了门,道:
“阿娘。”
周淳道:
“是阿序么?进来吧。”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道:
“阿娘是有何事找我?”
周淳顿了顿,道:
“方才我和冷霜谈了谈你的事。”
温淮序一愣,随即笑道:
“不知谈的是什么事?”
“我问她哪个姑娘和你性子最配,她说答不上来,让我亲自问问你,我想着也是,这事还是要你拿主意才是。”
温淮序心中一紧,手心渗出冷汗,道:
“宁安府的姑娘都极好,淮序也说不出哪个最好,阿娘看着便是。”
周淳道:
“此事是你终身大事,怎能随随便便呢,这些姑娘里面总有你最看中的一个呀。”
温淮序感到喉咙里有些干涩,但他到底还是生性沉稳,很快便稳住心绪:
“阿娘,淮序心中早有一人,只是此人终不能与我结为夫妻。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淮序便听阿娘安排。”
周淳愣了愣神,道:
“阿序,阿娘竟不知,你心悦何人?”
温淮序道:
“此人与淮序一同长大。”
周淳愣了半晌,道:
“冷……冷霜?阿娘以为你与她不过是……若是你与她情深,我倒也可将她许给你作了妾……”
温淮序打断道:
“淮序此生只娶一妻。”
周淳没料到自己的儿子也是个情深的,想安慰几句,道:
“这宁安府的大家闺秀或许比冷霜……”
温淮序又打断道:
“淮序还有一事相求——”
说着,便跪了下来。
“请阿娘将义妹接回来。阿爹寻了她许久,温府也亏欠她许多,若是不将她接回,温府便是无情无义。淮序既是温府的人,温府无情无义,淮序便也是无情无意,自然也不配去娶谁家姑娘。”
周淳更是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