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无虞 第11章 愿与君离否

二日清晨，齐语凝按谢宇说的，沿着常香堂外的溪流走，走了约莫一里路，只见溪水逐渐变得宽阔。

春水汤汤，水上船只来往，湾畔停着一艘画舫，虽只有一层，却也十分精巧，龙柱上刻着各种样式的浮雕，花卉、瑞兽，皆栩栩如生，花窗纹样繁复精美，四周飞檐翘角下都挂着小巧玲珑的灯笼。

四周却不见谢宇的身影，她呼喊几声他的名字，只听画舫门被打开，一人从中走出。

那人身穿天青色窄袖骑装，料子是上好的暗纹锦，墨发用一根锦带半束着，虽不刻意为之，举止间却显得活泼风流。

虽然猜出此人是谢宇，齐语凝却仍旧呆住了，昨日他还蓬头垢面，衣着破烂，今日便换了一身行头，如同街边脏兮兮的流浪狗忽然变成了高贵优雅的天鹅，任谁见了，都难免会吃一惊。

他走下船，脚步轻快，来到她面前，打了个榧子，笑道：

“怎么了，凝儿，不认识我了？”

少年公子，美若桃花，一笑若花枝轻颤，却扰动了一江春水。

齐语凝凝眸看他，见他笑眼如酥，眼中依旧如往日闪着亮光。这双眼最是特别，眼尾稍稍向上翘起，一笑便若桃花灿烂，她笑道：

“不，我认得，谢宇，你的眼睛最是好认了。”

“是吗？为何？”

齐语凝想了想，道：

“你的眼睛就像这几日我们一起看守的星星，我永远也忘不了，况且，我这几日与你相处，发现你这个人，与旁人不同。”

谢宇笑道：

“我早该知道，你这么聪明，心中定已猜到几分了。”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为何，你迟迟不问我？”

齐语凝看着他，心中掀起千般风浪，更加难以开口。她终是不忍说离别的话，别开眼，望向财神湾，道：

“你说好日后要告诉我，我便知道，有一日你自然会说出的，我又何必着急呢？”

她的眼中闪过失落、惆怅，谢宇见了，心中又是一阵刺痛。良久，他拉起她的手，笑道：

“前些天我说过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可以吃好吃的东西，当时承诺没有兑现，如今我早已准备好，便是为了弥补之前的食言。”

他拉着她走上船，上了台阶，打开画舫的门，只见那日见到的胖瘦二乞丐也换了一身衣服，腰间都佩刀，面色严肃，守在门前。

看见齐语凝，胖乞丐眼中微露不满。

屋中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子，薄皮的、千层皮的，有许多是齐语凝未曾见过的，有一些又是寻常商贩所卖的。

“有素有荤，如若你忌口，倒也可吃些素的。”

“好。”

她坐在桌前，望着这些包子，却感到索然无味，不知为何，她却想起那日送给谢宇包子。

谢宇见她呆坐着，便将包子夹到她的碗中，道：

“快尝尝。”

齐语凝夹起包子，咬了一口，笑道：

“很好吃，你也快尝尝。”

谢宇摇摇头，道：

“都是为你准备的。”

胖乞丐按捺不住，道：

“我们家公子怎么会吃这些东西……”

瘦高个连忙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他翻个白眼，还是闭嘴了。

谢宇悄声对齐语凝道：

“别听他胡说，他是吃不到，眼红呢！”

齐语凝笑了笑，她夹起一个包子，递到他面前，道：

“你真的不吃吗？试一试，很好吃。”

谢宇上次吃了一口齐语凝给的包子，糊得满口油，早对这种东西产生了阴影，一口咬定天下所有的包子都不好吃，但见齐语凝已经将包子递到他面前，他不好拒绝，便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出乎意料的，很好吃，这是他请镇上最好的厨子做的，与那小摊上的包子其实不同。

见他又将剩下的包子吃完了，齐语凝笑道：

“我没骗你吧，很好吃，你先前竟然都没有尝一口。”

谢宇又夹起一个，道：

“我还以为和上次……我还以为不好吃呢……”

齐语凝正要再夹起一个，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看身后侍立的两人，回头对谢宇道：

“可否再要两个盘子?”

谢宇便命瘦高个去拿两个盘子，胖乞丐不满地嘟囔道：

“事情真多……”

谢宇瞪了他一眼。

盘子拿来了，齐语凝将各种包子都捡了一些分别放在盘中，她将盘子端在两只手上，走到胖乞丐和瘦高个面前，道：

“守灵那日多谢你们将坏人赶走，这些包子也应当与你们一同享用。”

胖乞丐愣住，本来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他满眼的不屑，哪想到她是来送包子，瘦高个倒笑了，道：

“姑娘真是好聪明，只不过那日，其实只有我一人。”

说着，便接过盘子，这下只剩下胖乞丐一人站着，他那日的确没有去帮忙，此时不知该接不该接。

齐语凝笑道：

“无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好东西当然要大家一起吃，这是给你的。”

她将另一个盘子往胖乞丐面前递，他扭捏着，犹犹豫豫不知要不要接过，瘦高个朝他努努嘴，示意他接下，他这才下了决心，叹一声“罢了！”，便也接过了包子。

齐语凝拍拍手，道：

“对了，我还不知你们叫什么名字呢。”

瘦高个首先笑道：

“我叫聂双河。”

胖乞丐低头看着包子，咕哝道：

“孙筑。”

“好，我叫齐语凝，那我们可就算认识了。”见两人都不吃，她又道，“快尝尝。”

聂双河用手捏住一个包子，放入嘴中，嚼了几下，眼睛睁大，竖起大拇指，道：

“好吃，好吃！”

孙筑半信半疑，也尝了一个，不禁转头看向聂双河，道：

“没想到还真挺不错！”

齐语凝正要说话，谢宇从她身后走来，道：

“可见民间也是有好东西的，不可小觑。”

这话虽在说包子，却好似另有所指，聂双河点头如捣蒜，表示赞同，孙筑默默不言。

齐语凝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另一层意思，她笑道：

“这里自然有很多好东西，你们呀，想也想不尽。”

她在几人面前踱起步，数说起来：

“三月可摘桃花做桃花糕，五月可采玫瑰瓣制玫瑰露，六月栀子花开，便做栀子冰果汤，到了秋日，是桂花饼、木槿花凉糕……”

几人仔细听着，眼前似乎出现一道道飘香的美食，都忘了吃手中的包子，孙筑忍不住咂了咂嘴。

齐语凝忽然想起什么，在孙筑跟前一拍手，转身笑道：

“现在已是五月，可以做玫瑰花露了！”

齐语凝说的这几样东西，宫中皆有，不过是寻常食物，几人早就见惯了，可是从她口中说出来，便变得如此珍贵美好，令人向往。几人还沉浸在方才的幻想中，她这么一拍手，都猛然一惊，回到现实。

齐语凝看见几人都在发呆，叹了一口气，走回原来的位子坐下，道：

“可惜你们就要走了。”

听见此话，聂双河和孙筑都忍不住叹息一声，谢宇走到她身旁，道：

“凝儿，你是否可与我一起走？”

齐语凝抬头看他，眼中茫然。

谢宇看着她，道：

“我家在京城，我本名叫温榭予，我装成乞丐，是为了到民间游历，这便是我之前要告诉你的事情。”

他说得很快、很急，说完用筷子蘸了水，在桌上写下“温榭予”三个字。

齐语凝喃喃念道：

“温榭予……”

温榭予点点头，又道：

“我想带你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治好你的手，此后，若你愿留在京城，我也可保你此生安稳。”

他说得如此诚恳，眼中闪着炽热的光，却皱眉看她，答案他或许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想问，带着无尽的期待和几乎没有的可能。

齐语凝别过脸，站起身，摇了摇头，转头对他道：

“不管你是温榭予还是谢宇，我们永远是朋友，可是，我不能和你去，我舍不下阿婆，也不能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就让你为我一人做出那么多。”

温榭予虽不抱有希望，就算她同意了，带着一个民间女子回宫，在险象环生的皇宫中，他是否能保全自己还难说，又怎能保护一个从民间带来的无依无靠的人呢。

见他有些失落，齐语凝上前安慰道：

“谢宇，虽然我不能和你走，可是我会永远记得你，记得我们一起守护过七天的星星，永远不会忘记。”

谢宇抬起头，道：

“我也绝不会忘。”

他看着她，那眼神似乎是要把她的脸刻进自己的骨子里，忽然他眼中泪光一闪，嘴唇颤动，将她抱入怀中。齐语凝的颈上一凉，是一滴泪落在了上面，滑进她的衣中。他在她耳边喃喃道：

“让我再好好抱一抱你……”

齐语凝在他背上轻拍，就像那日他哄着她入睡一般，她道：

“谢宇，你要一直好好的。”

“嗯……”

……

谢宇送齐语凝到画舫外，他从腰上取下今早就一直佩戴在身上的笛子，他把笛子往两边一拉，变成两个笛子，将其中一个递给齐语凝，道：

“这是我娘给我的，我从小就带着，本是一双，我赠你一个，今后见它便如见我。”

齐语凝接过，笛子表面光滑，是用檀木雕成，散发着淡淡幽香。

她本来买了一个包子打算赠给他，谁知他先准备了这么多，也不好拿出来了。此时见这笛子合起来的模样像一只兔子，便灵机一动，摸出一张手帕，来回打结缠绕，做成一只兔子送给他，道：

“这只兔子虽不会说话，但至少可以让你在途中少些无聊。”

谢宇接过，轻轻摩挲，很是喜爱。

“我也该走了，保重。”

谢宇抬头，道：

“保重。”

齐语凝转身走下船，到了岸上，她转过身，笑着大声喊道：

“谢宇，你要记住，我们永远是朋友啊，下次、下次我再见到你，我也这么叫你！”

谢宇点点头，应道：

“好，我一定记着！”

齐语凝愈走愈远，他仍站在原地。孙筑走上前，他挠挠头，道：

“没想到这丫头还不错……”

谢宇看着眼前，道：

“你去暗中保护她，那些人见我们走了，定要加害于她，能将他们解决了更好。”

“啊？我……”

谢宇不耐烦，道：

“啊什么啊?要不是那日出面的是聂双河，让那人看见了他的模样，我也不会派你，你这个呆瓜……”

谢宇摇摇头，走回画舫中去。

“我不是呆瓜呀，九皇子……”

孙筑委屈地嘟囔着，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