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管理局,强磁牢笼监控室。
两个工作人员轮守夜班,有一搭没一搭互相聊天对抗着越加汹涌的困意。
“过阵子放值一齐喊上老胡吃顿火锅吧。”
“你馋了?你家那口子能批你经费不?”
“什么话,我在家一言九鼎的好不?”
“你拉倒吧,上次喝多了酒软着声撒娇哄婆娘要钱的不是你?”
“诶诶你懂什么,这是情趣,跟你这种老古板说不清。”
……
在聊在兴头上的两人未注意之处,牢笼的供电被切断,阀门在凭空转动,污染外泄,室内监控的污染值指标正在悄悄攀升,警报铃刚要响起,就被一双无形的手掐断。
“……突然,好困……”
“诶诶,别睡啊,我去泡杯咖……”这站起来的男人身形晃了两下,然后一屁股又坐回到了椅子内,瘫在椅子上就这么打起了雷霆般的鼾声。
阀门彻底打了开来,一个高速自旋着的正方形金属体顺着管道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一双赤足旁边。
青白的手抬起招了两下,金属体瞬间被吸附到掌心。
祂学着记忆中男人的手法,扭动这颗金属体。
金属体表面奔腾的鲜红的液体逐渐停歇,它们开始暗淡干枯,像失去补给的溪河。
那块怪异的黑色晶体从其中钻出,丝丝缕缕的黑烟散发开来,围着晶体凝出一个发尾挑染成橘红的女子。
正是郑韵。
她刚一显形,就向眼前的青年噗通一声俯身跪下:“谢谢贵人搭手相助。”
被称作贵人的柏千已恢复成污染物的姿态,他双眼蒙着一层黑翳,左耳上带着一颗血红伞状的耳饰。
女子身形还有些不稳,左歪右扭地一边溃散一边修补着,柏千差使黑影去搀她:“神智还未完全恢复?”
她借着力站起来,一只手习惯性揉按太阳穴:“不是,待里面转太快,想吐。”
“……”
磁力牢笼束缚的收容器一分钟80万转,远超大部分离心机,差点给她遗传物质都甩沉淀了——如果她还存在这种生物结构的话。
柏千沉默了几秒:“无事便好,你,对之前的经历,还有印象吗?”
“记得,我都还记得‘郑韵’的一切,只是像隔着一层雾似的,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说是上辈子其实也没问题,作为人类的郑韵,已经和秦澜一起消散在这个天地之间了。
眼前的这个污染物看起来还是不太熟悉这具新身体,肢体时不时拧出怪异的弧度。
柏千诡异的眸子锁在她身上,静静观察着她,并不插手。
一声咕噜从她的腹部传出,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瞳孔像桑葚胚一样开始迅速分裂。
垂涎的目光落在瘫倒昏睡的守卫身上,从一开始她就注意到这个一直发出诱人动静的美味食物身上了。
那响亮的,象征着鲜活生命的鼾声一直在勾引她进食,在她的耳边不停地诱惑——吃掉我吧吃掉我吧,补充你的血肉精源,吃掉了,你就能获得真正的满足。
她忍不住往那踏出一步。
然后是两步、三步,行至半途,她蓦地僵住,双臂死死抱住自己,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声,千万颗瞳孔在她眼眶里剧烈颤动几乎要夺目而出,它们一齐妖异地尖啸起来。
黑色的长影从身后及时压上她的肩膀,巨大的利齿在半空张开,一口咬断了女子的头颅。
它嚼动着,像咬破一大□□浆珠发出诡异的嘎吱嘎吱声,最后吞吃了下去。
郑韵没有柏千那般强悍的再生能力,柏千伫立一旁等待了三分钟,她才重新将下半张脸恢复好。
罢了,就半张脸也够用了,柏千摸小狗似的揉了下黑影脑袋,对眼前这个新生的污染物说:“你才诞生,本能太强烈,我取走了你一部分**。”
那两瓣红唇一开一合,声音冷静了很多:“……谢谢。”
“有人刻意隐瞒你的存在,借此机会,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地方,代价是你得为我驱使,你可愿意?”
她没有犹豫,答应得很快:“您帮我了结了心愿,我自是愿意的。”
柏千看着她,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成为污染物后,郑韵确实失去了不少人性,她对污染物的身份接受得很快。
但她是在柏千控制下,在解开原罪枷锁的情况下诞生出的第一个污染物,多少还是有所不同的,她不再单纯被痛苦和仇恨驱使,以至于还保留着属于人类社会衍生出来的部分美德。
郑韵对于秦澜相关的事情还是有反应的,能如此轻易答应自己,说明秦澜在她心中依旧占据着足以让她付出自由的分量。
他垂下睫毛遮住黑翳,声音低沉如诱人堕落的恶魔,判定了她的未来:“如此,你的自主,我拿走了。”
耳饰盘旋到半空化为熟悉的长柄伞,轻轻一抖将小柏摔了出来。
脸着地。
黑影将他提起来,柏千竖起食指点在对方那张即将骂人的嘴巴前,强压下少年所有的不满。
他摊开手示意小柏将东西吐出来:“刘季。”
“这什么东西?”
“那个很难吃的点心。”
“什么?!”少年的声音高昂了起来,“那么难吃的东西你逼着我吃我才吃的,好不容易吃完了你要我吐给你?从污染物嘴里抠东西,柏千你能不能做个人!”
“不能,我是污染物。”
他见柏千眉头压了下来,立马又怂了:“老大,老大老大,我这次好歹也算有点功劳,你不能这么独裁把我撸个一干二净吧?”
“想要什么?”
“平板。”
因为沉迷愤怒的小鸡而往柏千脑海里丢垃圾的小柏,下午刚被没收平板。
闻言,刚凝出一只眼睛,一直在安静旁观的郑韵都没忍住多看了小柏两眼。
她的脸上出现了费解的表情,然后那只唯一的眼瞳孔周围泛起红色的光,她浅浅眯起,投视在两人身上,那画面怎么看都很诡异。
“……三天。”
“不要嘛,时间太短了,能不能再长点~”
“两天。”
“行,三天就三天!你不要老变卦!”生怕柏千反悔似的,小柏哇地一下吐出一个婴儿掌心大小、稍显浑浊的黑色石英体。
他抠了抠手指嘟囔:“时间有点长消化到剩这么点了,老大,这不能怪我吧,约好的游戏时间可不能打折扣。”
柏千没理他,他将刘季的核心换入收容器内,一扬手重新送回强磁牢笼里封好。
红伞旋转起来将小柏收回,在柏千准备如法炮制将郑韵带走时,那只有一只眼的女人看着他,目光奇异,唇角带着很温柔的笑:“大人,您们,不,不对,‘您’很特别。”
她纠正了对自己的称呼。
柏千单手接过飞转而来的红伞,侧身抬起伞沿露出双黑沉沉的眼眸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理性回归的郑韵用那只独眼细细看着柏千:“我的罪名之一是爱欲,相关的情绪作为我诞生的驱动被‘祂/你’保留了下来,所以我能看到这些存在……大人,你有用‘眼睛’,审视过自身吗?”
黑雾慢慢织造出她的面庞,那双异变成纯黑色的眼睛剥除污染物的**后,流现出称得上是慈爱的神色,她看向面前那个被她认主的存在。
穿透那层皮囊,她看到了她稚嫩又青涩的主人。
柏千的神色变得认真了起来,他闭上双目,虚无的自我从体内抽出,它飘在半空,奇异的黑眸深处燃起黑白的火焰,投向下方的躯体。
无数莹白透明的触角,它们堆叠纠缠,密密麻麻吸附在他的每一寸皮肉上,灵质的触角末端像海葵的触手,在这无风无浪的世界中无规律地挣扎扭动着。
皮肉上蒙着一层浅淡的光幕,这些触角钻不透,时不时掉落下来几根,像羽毛般轻飘飘落在半空中,没来得及坠地就燃起莹白的火焰消亡了。
或大或小,但无一例外,它们被这具身体拒之门外。
这是……情绪映射?
为什么如此之多?明明成为污染物时,这些情绪随着感知被一起剥离,除了与“罪名”相关的部分几乎不会再有任何保留。他的感知,他的**,早在那时候,连同做人的资格一起被剔除了。
如此巨量的情绪映射,这只能在活人身上观察到。
为什么?
是因为……奉祁奕?
如此海量的情绪正在争相奔涌向自己——这意味着它们是映射在自己身上的,属于自己的情绪。这些莹白的色彩昭示着未经审判的纯粹,它们不再是他的罪,不再是他的伪装、臆想、捏造出来的赝品,是真正属于“人类”的情绪。
——这是他活过的证明。
虚无的自我牵引着身躯,带着点小心翼翼,试探着碰触那层屏障。一瞬间,光幕碎裂,无数的触角如滂沱的大雨又如扑火的群蛾,前仆后继地涌入柏千体内,在相触的刹那湮灭为明灭的尘光。
……
奉祁奕的心情很不美妙,从看到那个警报开始。
别人只注意到这个污染物径直奔向疗养中心,但他直觉不对,顺着移动轨迹一个逆推——好死不死从他的宿舍正中穿堂而过。
他之前测过柏千的污染值,数字还没有背景环境大,几乎等同于没有,但他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家伙没有污染——柏千老巢所处的实验室可是实打实凭借测出来的污染数值评上的A级污染区,柏千身为那片地区的污染源,拥有能干扰他奉祁奕感官的能力,怎么可能没污染。
只有一种解释,对方通过某种方法掩盖了自身的污染。
……掩盖给他掩盖好了啊,这个时候哐哐飙污染值是想当靶子嘛?!他就该早点行动把这祸害囚禁起来藏在自己羽翼下谁都不让见,里面的不给出来,外面的谁来揍谁。
奉祁奕冷着脸带队去阻击,内心有一万匹马在奔腾,他祈祷柏千最好不要做下无法挽回的事情,那样他们无论如何都会走向对立。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对方对峙,更不知道该如何在管理局眼皮子底下偷人,不,偷污染物,就见那标着极度危险的红点突然拐了个180度的弯,沿原路返回奔着他们方向而来。
追踪罗盘上显示的污染值在快速消退,最后在距离15km的山林里彻底失去踪迹。
奉祁奕:?
又搞什么鬼。
疗养中心还处于失联状态,禾远还以为仪器失灵了,抱着他那一堆侦测器使劲捣鼓,最后一脸茫然等着他指示。
奉祁奕让他加急联系身处疗养中心的莫行舟,他自己则开始呼叫侦测中心,压力后勤,要求重新定位。
“好的好的,队长您请先冷静一下,我部已经安排技术员加紧探寻,两分钟内给你答案。”
比后勤消息来得更快的是莫行舟的消息,她终于被锲而不舍的铃声叫醒。
“队长?我们这边没事,只是有点头晕。嗯,都安全,无人伤亡,我正安排手下人去唤醒其他人,请放心。”
奉祁奕确实放下了心,不仅是队员平安的消息,还有柏千,他没有做出出格的事,万幸。
他下令队员原地待命,但与冷冽的外表不同,他现在的心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算得上有点漫不经心。
——那碍眼的小红点最好就这么消失在侦测器上才好,他并不想柏千和管理局人员正面起冲突。
可惜事与愿违,一分钟都没过,就听麦里传来一阵急切的播报:“定位确认!第一小队西南方位30公里出现强大污染源,特征与前者吻合,目前正在急速奔袭……异常管理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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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