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澜只消沉了几日,很快重新振作起来,生命力堪比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双马尾小精灵。
从回忆碎片里不难看出他之后学聪明了,专挑郑韵一个人时出现,但郑韵明显懂得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上次刘季出现就是个警告。
少年人冲动不考虑后果但她得考虑风险,无奈,郑韵以交换联系方式的理由换自己清净,态度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尖锐。
她大抵也质问过自己为何不直接断联,但她终究听从了心底久被忽视的渴望。
少年开心得一晚上没睡着,事情好像一切都朝着好的那个方向奔走。他偷偷将深埋心底的情话在笔尖铺开,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后托着下巴傻笑一会,最后笑着将这份注定无法开口的心语付之一炬。
直到有一天,郑韵突然发给他一句:“我想我确实需要一点改变,去试着再一次学会信任。”之后再也联系不上。
秦澜四处奔走,甚至冒着挨揍风险接触郑韵那群“朋友”,那些人本还打算去找他逼问郑韵下落,见他送上门来了也省得动手,结果被秦澜先一步抢白后就知道这小鬼也不知道那女人下落。
秦澜不可避免挨了几下拳脚,所幸离大街很近,他们懒得和小鬼耗,骂骂咧咧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警局,看见公告栏发布通知,正式通缉名为刘季的嫌疑人,涉及罪名——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目前在逃。
看到这的奉祁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能郑韵是被秦澜说动了也可能她本身就不甘心,她最终选择和刘季散伙,两人产生冲突,郑韵很可能进医院后就被保护起来了。
从加上秦澜联系方式开始,郑韵已经做了选择,她和刘季注定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奉祁奕思忖着,后面秦澜被盯上现在看来也不单纯是他倒霉。
是的,奉祁奕几乎可以确认,这个秦澜就是齐嘉等人利用他人的弱小,来获得群体认同所造就的霸凌链条上的最后一人。
奉祁奕联想到那位年轻警官的话,估摸着现在郑韵没半个月根本下不了床。
住院这么长时间不联系这个孩子,一句报平安的话也没对他说,也可能是真的下定决心跟他断了,毕竟靠近郑韵就意味着靠近危险。
但要真就这么两不相见才好,就不会平白生出后面那么多事情。可惜缘分就是这么巧,在秦澜再一次翘掉晚自习去找人但无功而返时,他刚钻过操场外墙破缝就看到了同样从这偷跑进来试图偷偷再看他最后一眼的郑韵。
新的碎片又一次展开,带着一人一污染物进入回忆。
眼前的画面刚形成,奉祁奕就注意到一直很安静的柏千动了,他好像意识到了点什么。
一只手落到他眼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冷白的肤色有种半透明的质感,在橘黄的射灯映照下透出偏粉的暖黄。
手指的主人呈虚化状立在他的右侧,鸦黑的长睫扑闪一瞬,青年说道:“握住我的手。”
他的目光明明是盯紧秦澜的,但奉祁奕总觉得他透过这层壳子在观察自己。
一秒犹豫都没有,他紧紧捉住柏千伸来的手。
然后,他就被从秦澜身体里吸出来了。
真的是吸出来,就像磁铁的两极,在双手相触的瞬间硬生生把他从这具壳子里吸了出来。
他仍能感受到来自原身的引力,但凡他敢松开柏千一秒,绝对又要被关进那具躯壳里。
思及此处,他忍不住将每一个手指都精准卡进柏千的手指缝里,紧紧相扣在一起。
他正与青年十指交握,立在对方撑着的红伞下。这个认知在奉祁奕的脑海中如烟花般炸出一道道炫目的彩光,让他的嘴角怎么都难以下压。
柏千终究还是不习惯与活人接触,奉祁奕反客为主扣上来时,差点又要条件反射把人摔出去,但他忍了下来,目光下移看着吸得比八爪鱼都紧的五根爪子,他有些无语地嘱咐道:“这个幻境里,不要松手,出去后,不要碰我,还有,你手劲松开些,太紧了。”
奉祁奕这会正忙着用指腹的茧子悄摸地描绘那双和自己相比小了一圈的手,闻言嗯嗯嗯嗯地应了一串,极其敷衍,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从他手下的力度看,近乎于无。
柏千微不可察地又叹了口气。
郑韵听到背后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就想躲,但被少年人眼疾手快直接堵住退路,活逮在操场铁网夹角处。
她张嘴想说什么辩解一下,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秦澜扑个满怀。
被对方突然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又反射性低头去看矮了半个头的少年人,却又一次刚好和对方向上索取的双唇贴个正着。
有什么东西绷断了,有什么东西停摆了,有什么东西要即将失控了。
少年紧勒她的双臂,然后微踮脚尖,一只手顺着对方后脊攀覆上她的脖颈用力。
去踏马的世俗仪范恩义道德,他只知道面前的人就是秦澜现在最渴望的存在,认定的一辈子。
少年过急的动作致使郑韵的唇瓣都磕了个口子,紧贴着的负压的腔口内染上几丝铁锈腥气。
奉祁奕这个母单诶哟一声念叨了句“非礼勿视。”,然后一把捂住身旁矮他一个头的柏千双眼。
柏千:……?
他面无表情,碍于两只手都抽不出空来,黑影知其所想,殷勤地化作手刀劈在那根碍事的膀臂上。
郑韵也终于从秦澜怀里挣脱开来。
秦澜终于觉出些尴尬,眼神漂移着不敢看对方。他这太过纯情的反应让郑韵也不自在起来,场面一时显得有些沉默。
真算是默契,两人刚收拾好心情又一齐开口:
“你能不能别再抛下我?”
“我快要离开这里了。”
这是注定冲突的两条道路,秦澜脸色一白,却故作镇静,当自己刚刚没说过话一般:“什么时间走,我想送送你。”
“……三天后,”郑韵眨眼,狠下心,“送就不必了,我招惹了事,一个人行动好脱身,多一个人多一份风险,目标太大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秦澜没再坚持,他苦笑,故作轻松:“那姐姐,请注意安全,祝你一路顺风。”
郑韵应下,在转身的瞬间又看到少年期冀的看着她,像被遗弃的小狗。
飞扬的橘红发尾在操场远处的泛光灯下映出金色的光晕,如跳动的火焰般烙在秦澜的视网膜上。
少年的眼瞳微微放大,他带着些不敢置信,颤抖着摸索上紧抱着他的郑韵肩背。
洗衣粉的淡香混着消毒水味,同她的话语一起印上秦澜的大脑皮层:“秦澜,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让你等我,请给我时间,我会摆脱烂泥一样的过去,彻底从深渊里爬出来。你也需要时间,我是成年人,不能自私地占有你所有的可能性,你有明媚的未来,你需要去经历,以后会遇到比我更惊艳的纯在。五年,我们立下约定,五年后我会去找你,若那时你仍旧选择我,我们便在一起。”
少年整张脸闷在她的肩头,声音沙哑隐有哭音:“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了,姐姐,你就是唯一,五年,说好了的,你不来是小狗。”
一声嗯卷在风里,远处的泛光灯故障般地闪烁了一下,一切的画面黯淡下来。
奉祁奕两人被送出这段回忆。
“倒是对儿苦命鸳鸯。”奉祁奕评价,本打算就这么烂在泥里的郑韵最后被少年炙热的真诚打动,两人定下五年之约,这本能成就一段佳话,可惜啊。
——阴阳两隔了。
奉祁奕拽了把身旁的柏千,他实在过于安静,要不是手上切切实实地牵着,几乎会下意识忽略他的存在。
“欸,变成污染物,你们的灵魂结晶也会一起被污染吗?嗯?你在看什么?”
柏千收回目光,伞影下的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没什么。灵魂结晶不会被污染,它与此世失去因果后,会逐渐消散,我们也不例外,哪怕有境界的维系,最多也只能拖延些消散速度罢了。”
他看着奉祁奕,又说:“你们异常管理局不是摸到规律了么,所谓的‘24小时缓冲’,那就是大部分污染源的人类灵魂彻底消散的时间,时间一过,剩下的只有躯壳。”
轻飘飘的话语落下一个惊雷,奉祁奕被这信息量砸得有点晕:“等下,所以24小时内没有大开杀戒,是污染物的灵魂在约束?”
“你还得感谢你们国家施行已久的义务教育。”
“你们不会失忆?”
“大部分不会,我给你说过的,灵魂本源是以行过的路为蓝本,记忆是根,它是果,果掉了,但根还在。”
只是没有了人性,就剩下本能了,一个天天嚷嚷着喝血一个爱吃番茄炒蛋,番茄炒蛋这个真是污染物中的异类。奉祁奕在心底默默补充一句。
柏千侧过脑袋看他:“突然问我这个,你在怀疑这个境界污染的源头是秦澜?”
奉祁奕没否认:“嗯,郑韵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们就在他的记忆里,顺着他的记忆碎片继续走,真相总会浮出水面。”
柏千引着他离开原地向前走,一块小小的碎片被他落在身后——一个十来岁的丫头护在豆丁点大正哭唧唧的男孩身前,捡起河道上的卵石将几个大孩子砸得嗷嗷叫唤,夕阳的暖光下,两个泥猴般的孩子带着伤,一起在溪边分吃半块红糖薄饼,男孩笑着将伤口送到女孩面前撒娇:“姐姐,我好疼啊,你帮我揉揉吧。”
这个碎片随着记忆长河的流淌,随着千万光点一点点落进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中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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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拿刀的是手不是人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