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人已经死了,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曼月歌舞厅全是革新派的人,那里应该是他们的一个据点。”李州平听完翁盎然的陈述,良久才吐出几个字来。
“不对。革新派不会傻到选择这么招摇的地方做据点。这次陈氏军阀直接闯进来抓人,我怀疑是线人暴露了我们这次要接头的信息。”
李州平没说话,线人是组织上层层选拔出来的,怎么可能有问题。他信不过这个刚从上面调下来的小姑娘,只在心里冷笑她没有丝毫依据的言论。不过作为长者,他也不想让这个一腔热血的新人难堪。
“你说那位头牌叫顾春意?”
“对。在革新派中应该军衔不低。”
“她既然认出了你的身份,为什么不杀你?”
翁盎然哑然,她的眸子亮了一下又随之暗下来,匆匆答道:“不知道。”
这个小姑娘从军校毕业不过三四年,他本就疑心她凭什么受组织那么重视还专门调到北平来美名其曰协助他们完成“孤冬”计划。这样一看,不过就是个半吊子的水平,还不知道用什么歪门邪道受得重视。李州平愈发对她噗之以鼻,“孤冬”要是让她来协助,恐怕近十载的辛苦都要功亏一篑了。
翁盎然定了定神,她心里自然明白李州平根本不相信自己,他现在所问的一切不过是试探新人的能力。自己的推测说出来只怕会弄得一个嗤笑鄙夷的下场,便在脑海中东拼西凑出只言片语来。
“这次的疑点很多。如果顾春意真是革新派的重要人物,这次曼月歌舞厅的事情无疑是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各界人士全都会把眼睛盯向这个失踪的歌舞厅头牌。翁盎然想不明白革新派究竟在做什么,但她总是隐隐约约感到些不详,从离开江南踏上这片土地开始。
“春意,你太冒险了。革新派好不容易压住光华派,要是被发现你杀了陈硕的人……不堪设想。”灯光昏黄,男人想说些重话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变成四个轻描淡写的字来。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柴油灯只照亮了旗袍的一侧,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里,只有那一角得以窥现一点姿容。
明明是一副风姿绰约的好皮囊……
他不敢再说些什么,顾春意的手段甚至让他有些胆寒。是这个军校毕业证都没拿到的女子,在短短几年内让微不足道的革新派一步步走到连军阀都要掂量轻重的程度。
“四叔,庄邱可不是白死的。”
他能听见她的音尾微微上扬,在柴油灯照不到的地方亮起,很轻很轻地融在了无边的月色中。
令光华派震惊的是,北平的舆论迅速转了风头。报纸前些日子还在报道庄邱的死讯和曼月歌舞厅停业调查,今日却突然将这两件事与光华派联系在了一起,甚至爆出了光华派拼命压下去的军火走私爆炸案。
光华派一下变成了反动派,政府甚至下令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翁盎然站在街角,报纸的边角已经被捏出了褶皱。她死死盯着为首的这份报纸:
“根据庄邱家里搜出的物证和试听资料……可以推断……是光华派的军官……更多线索正在调查中……”
是啊是啊,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偌大的庄府也被安上反动的名号,人人只当是场闹剧冷眼相观。
军火爆炸的那晚庄邱的一批货刚好也到了港口。根据调查,庄府的工人刚抬走一批货正在休息的空档,好巧不巧工人的烟星子跳进了一直停在角落的货船,于是火光冲天肆虐吞噬海岸,如此荒唐的说辞。庄邱对于这么大的事也不过口头上骂了几句,给工人家属做了赔偿,就没什么动静了。她被安排找庄邱谈生意,正是调查此事,没想到谈的好好的……
还有那天,她去警局做口供,警察随随便便地问了几个问题,边问边交谈些日常琐碎,偶尔想起来才在纸上留些应付上头的笔墨。她本以为他们会穷追不舍问些隐晦的问题,但是什么也没有,没人对庄邱的死追谍不休……
组织上下了命令,要北平的光华派安稳度过危险时期,不许有过大动作。他们被悬在了刀尖,动一下便是尸骨无存。
翁盎然第三次见顾春意是在陈府,当她坐在沙发上等陈硕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的一束玫瑰,被阳光浸润得野蛮肆虐。当她听到脚步声抬头时,顾春意正对着自己笑,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回神时才看到旁边的陈硕,暗嘲自己真是疯了。
“好久不见啊,小翁。”
陈硕曾经和翁盎然的父母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见过翁盎然几面,那时陈硕还是江南的富家少爷,此时却成了独占鳌头的北平军阀。翁家与陈硕往来时,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罢了。
“你好。”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她自从与父母决裂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陈硕,在被调来北平后,他们草草偶遇过一两次。她不明白为什么陈硕突然把自己叫到府上,许许多多事情接踵而至,她早已应顾不暇。
“翁小姐,你好。”
陈硕挑眉询问:“认识?”
“见过几次面罢了。”
这次的见面明显是陈硕有意为之,明面上是故人叙旧,但他话里字里行间都有光华派的影子。翁盎然不确定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是只是听到一些风声在警告自己。
“这桌上的玫瑰本来相当漂亮,但是这几天下人疏忽照料就蔫了。”在结束谈话的时候他们起身的时候,陈硕突然顿住脚步,细长的指尖拖住渥丹的花瓣。
翁盎然这才发现,这束玫瑰已经式微。
“看来得多加看管才是。”
翁盎然走出陈府时一直在想顾春意与陈硕、革新派与军阀,甚至忘了要警惕周围环境。
“翁小姐再走可是要撞上去了。”一道在熟悉不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翁盎然抽出神猛然抬头才发现自己眼前的墙离自己不过半尺距离,回头时顾春意正捂着嘴轻笑。浓密的睫毛含住一曲阳光,眸子里的光细细碎碎得莹莹发亮,让翁盎然想起天光初透时透过云层洒下来的点点光亮,但这太过渺远的美好总让人慌乱间不敢将这对视延长。
“……谢谢”
为什么要低头?为什么不敢对视?
“翁小姐何必这么生疏呢,我们也是故知。”
翁盎然并不想在她身边多加驻留,实在怕她说出来什么,撇了她一眼便匆匆低下眸去,转身说道:“失礼了,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翁小姐这么着急着走么?听闻你寻了我许多年。”
这是翁盎然来北平的第八年,热热闹闹一派祥和的北平下暗潮涌动,只要有人稍微撩开点幕布就能瞟见惊涛骇浪的一角。风似有似无地拨起尘埃 ,北陆的秋天萧瑟与生气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凉意袭进大衣的衣袖领口。
秋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