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昼暖 第3章 露馅了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只是比昨天更凌乱了，脸上又多了一道不知道被什么划出来的红印子。但他在笑，笑得还有点得意。

“醒了？”他说，“我以为你要睡到下午。”

春回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卫璟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

春回低头一看。

是一只兔子。灰色的，死透了，脖子上有血，已经凝成暗红色。

“你……”她抬起头，“你去哪儿了？”

“打猎。”卫璟在那堆干草上坐下，拍了拍手上的泥，“饿了吧？”

春回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委屈，有点像高兴，还有一点点……生气？

“我以为你走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卫璟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你自己走啊。把我丢下。”

卫璟看着她，忽然笑了。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眼睛都弯起来。

“我说了帮你想办法，”他说，“说话不算话，那成什么了？”

春回不说话了。

卫璟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摆弄那只兔子。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来。

春回凑过去：“怎么了？”

“在想怎么处理。”他老实承认，“我以前只看人弄过，没自己动过手。”

春回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死兔子。毛茸茸的，眼睛闭着，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她看了两眼，有点反胃，移开目光。

“你要……生火？”她问。

“嗯。烤了吃。”

“你会钻木取火？”

卫璟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钻木取火？那得钻到什么时候。我有火折子。”

春回眨了眨眼。火折子？什么东西？

但她没问。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一个蠢问题。

卫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拔开盖子，对着里面吹了吹。春回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整个人都愣住了。

古代人这么厉害的吗？

卫璟把火折子放在一边，开始四处捡枯枝。春回想帮忙，也跟着捡，但捡回来的都是湿的，被卫璟挑出来放在一边。她讪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卫璟蹲下来生火。动作不太熟练，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火苗慢慢变大，噼里啪啦地响。他开始处理那只兔子——

然后他停住了。

春回看着他，他看着她。

“这个……”卫璟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要放血吧？还要剥皮？”

春回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我没弄过。”

“我也没弄过。”

两个人对着那只死兔子，面面相觑。

最后卫璟咬了咬牙，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短刀。春回看了一眼那刀，明晃晃的，是真开过刃的。她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

卫璟深吸一口气，把兔子翻过来，刀子凑上去——

然后又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春回：“你转过去。”

“啊？”

“转过去。”他说，脸上带着些不自在，“别看着。”

春回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他是怕她看了害怕？还是他自己下不去手，怕丢人？

但她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刀割声。春回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但还是能听见。她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混着轻微的骨头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卫璟的声音传来：“好了。”

春回转过身。那只兔子已经变了样子，皮没了，内脏也没了，被一根削尖的树枝串着，架在火上烤。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卫璟正用脚拨土去盖。

他的脸有点白，但表情很镇定。

春回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佩服。他一个贵公子，肯定也没干过这种事，但人家就敢动手。她呢？她连看都不敢看。

卫璟在火堆旁边坐下，盯着那只兔子，时不时翻一下。春回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翻。

“你……”卫璟忽然开口，“以前在家里，不干活吧？”

春回愣了一下：“什么？”

“你手。”他指了指。

春回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皮嫩肉的，指甲上还涂着昨天没卸掉的透明指甲油。在火光里，那层亮亮的薄膜特别明显。

她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卫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姑娘，皮肤细嫩，什么都不会干，不像是穷苦人家出身。可她的举止……他想起她刚才蹲在地上看他的样子，两条腿敞开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活像个没规矩的野小子。他见过的大家闺秀没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更别提她身上那身衣服了。料子是他没见过的，款式也是他没见过的，短袖短裤，露着胳膊露着腿。昨晚上到底天黑看不真切，今天天亮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到底是什么人？

春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蹲在那儿，看卫璟翻兔子，看火苗一蹿一蹿的，看烟往洞口飘。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

手开始痒。

她偷偷看了卫璟一眼。他在专心翻兔子，没注意她。

她慢慢往后挪了挪，挪到角落里，背对着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差点哭出来。

还有电。昨晚折腾那么久，今早起来又折腾，还有电。67%的电，还能撑一阵子。

但没信号。一格都没有。

春回盯着那个“无服务”看了半天，叹了口气。算了，没信号就没信号吧，能玩点别的也行。

她打开相册，翻看以前存的照片。有她和她妈的合照，有她偷拍她家猫的丑照，有她同学过生日时拍的视频。看着看着，鼻子有点酸。

她点开相机，把镜头对着自己。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狼狈极了。她冲镜头呲了呲牙，太难看了，删掉。

她换了个角度，侧着脸，把光线调好，又拍了一张。这张还行，至少能看出来是个人。

她拍上瘾了。

实况照片，一张接一张。她对着镜头做鬼脸，比剪刀手，噘嘴，翻白眼。反正在这儿没人认识她，她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她正拍得起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春回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卫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正弯着腰，盯着她手里的手机，眼睛瞪得溜圆。

“你——”春回捂住手机，“你怎么不声不响的！”

卫璟没理她的话。他盯着她的手，确切地说，盯着她手里那个会发光的“砖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震撼：

“那是什么？”

春回脑子一片空白。

她昨天说什么来着？她失忆了。她什么都不记得。这个“砖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可现在她在玩它。玩得不亦乐乎。

“我……”她张了张嘴，“我……”

卫璟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到她脸上，又移回手机上。那上面还亮着，是她刚才拍的照片——一张她的大头，呲牙咧嘴的，定格在屏幕上。

“这是你？”他问。

春回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卫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昨天说，这个东西是什么，你不知道。”

春回：“……”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春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编不下去了。

她睁开眼，看着卫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一点：“我……我想起来一点了。就一点点。”

卫璟挑眉。

“真的！”春回赶紧说，“我想起来这个怎么用了。这个是……是手机。可以拍照，就是……就是把人的样子留下来。你看——”

她鼓起勇气，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卫璟。

卫璟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别动！”春回说，“我给你拍一张！”

她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卫璟愣住了。

春回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屏幕里是卫璟的脸，微微侧着，眉头皱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震惊又警惕的表情。

卫璟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春回以为他被吓到了，正想解释，忽然听他开口：

“这是……什么法术？”

春回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来。她努力憋住，说：“不是法术。是……是科技。就是……哎呀，反正不是法术，是人做出来的。”

卫璟抬起头看她，眼神复杂极了。

人做出来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东西？把人的样子印在砖头上，像镜子一样，但比镜子清楚一百倍，而且还能留下来不动——不对，不是不动。

他刚才分明看见屏幕里的自己，眼睛好像眨了一下？

“它……动了？”他问，声音有点不确定。

春回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玩。刚才还那么镇定地杀兔子的人，现在被一个手机吓成这样。

“你要不要看个更好玩的？”她问。

卫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警惕，还有压抑不住的好奇。

春回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卫璟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蹲下来。

春回打开相机，调到前置摄像头，然后举起手机，对着他们两个。

“看这里。”她说。

卫璟盯着屏幕，看见自己出现在那个小小的方框里，旁边是那个姑娘——她正在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什么——”

他话没说完，春回按下了快门。

不是拍照。是实况。

“你看。”春回把手机递给他，点开刚拍的那张。

屏幕里，两个人的影像动了起来。那个姑娘举起手，比了个奇怪的手势，嘴里说着“看这里”，笑得眼睛弯弯的。而他——卫璟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一脸茫然地盯着镜头，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然后影像定格，又恢复了静止。

卫璟盯着那张会动的画，久久说不出话。

他见过画像。家里有祖宗们的画像，他祖父的，他父亲的，他自己也被画过。那些画工已经是京城顶好的了，画出来的人像栩栩如生。但和这个比……

没法比。

这个简直像是把人的魂魄拘进去了一样。会动的，会笑的，活生生的。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姑娘。

她正低着头看那个砖头，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屏幕上的画面跟着动。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就像……就像这是很平常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不是法术，是人做出来的。”

什么人能做出这种东西？

他又想起她身上的衣服，她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她那些奇怪的举止，她脱口而出的古怪词儿——“手机”“拍照”“科技”。

他想起她昨晚说，她醒来就在这个山洞里了，怎么来的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

她说的是真的。

至少这一句是真的。

她不是这里的人。

可她是哪里来的？天上？那应该是神仙。可神仙哪有她这样的？傻乎乎的，什么都不会，饿了一夜，刚才看他杀兔子吓得眼睛都不敢睁。

不是神仙。

那是……

“你在想什么？”

卫璟回过神，发现那姑娘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顿了顿，没回答，反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春回。”

“春回。”他慢慢念了一遍，又问，“那是你真名？”

春回愣了一下：“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

卫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他说，“你骗人的本事也不怎么样。”

春回脸一红：“我哪儿骗人了？”

卫璟没接话，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这个，我能再看一眼吗？”

春回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

卫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他不敢乱按，只盯着屏幕看。屏幕已经暗下去了，黑漆漆的。

“怎么不亮了？”他问。

“待机了。”春回凑过来，用手指点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刚才那张实况照片。两个人并排坐着，她笑得灿烂，他一脸警惕。

卫璟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忽然问：“这个，能留下来？”

“能啊。”春回说，“你想留着？”

卫璟看她一眼：“能吗？”

春回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跳加速。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刚才只顾着玩手机，没仔细看。现在凑这么近，看得清清楚楚——

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样都像是照着最好的样子长的。现代那些流量小生，那些少年偶像团，那些被吹上天的神颜，哪个到了眼前这个人面前都黯然失色。

春回默默的想：女娲娘娘我不得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