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清晨整理毕正待吃饭,老蔡与八字胡在一旁暴起争执,声浪四散开去,只是听不真切。其余三人恍如不见,管自吃吃喝喝。
德吉望了几次,思忖道:“蔡大叔样子虽凶,心肠却不坏。怎地和他们走在一处?”
展昭摇头:“他帮西夏人做事。我也不知是何道理。”前夜鹰眼人收起绢册时,他看见封面上几坨烫银楷书,远观个个是汉字,近看字字不认识,一看便是西夏文。以往有大夏国同门写家书,向来不须回避众人。展昭也曾暗里研究过,觉得夏国文字实在很奇妙。
德吉听见吃了一惊:“西夏人掘宝?为甚么偏要带上你我?难道……要分些宝贝给咱们?”
展昭忍不住笑:“是啊,分些给你做嫁妆。”
德吉轻轻一拍他手背,反口回敬:“再分些给你娶媳妇。”
话一出口,展昭便觉不妥。不想她这样回答,脸上更发起烧来。连忙说道:“我劝一劝,要他这厢来。”
此时八字胡走开,老蔡口中犹忿忿不已。听展昭远远叫他“蔡大叔,好吃饭了。莫误了天色”,这才气咻咻大步走过来,往地上一坐,瞪着牛眼问展昭:“小子,你实话讲,上不上得山去?”
展昭眺望峰顶浓雾,点头道:“手脚警醒些,上得去。”
老蔡又去瞪着德吉:“你怎么说?”
德吉还在迟疑,展昭已经答话:“我自带她去,不拖累几位。阿叔担心甚么?”
原来几人晨起准备登山钩索,险要时以备互助。老蔡见展昭两人没有,就要把五副绳索各截一段匀给他们,其他人未置可否,只有八字胡宁死不允。老蔡恨他刻薄歹毒,一路的新仇旧恨叠上心头,只恨不能撕了这鸟人。
展昭听罢他诉说情由,暗暗感激,当下安慰道:“阿叔不要气闷,刻薄也由得他去。我们兄妹向来攀山,最嫌绳套累赘。一阵便跌死了与人无尤,并不怨谁。倒是你与他人串起一处,自己勿要大意。”
老蔡叹口气:“老子想了一晚,两个娃儿被我带累了。你自有爷娘兄弟,今日托造化逃得命去,也是我为人一世,积攒些少功德。”
展昭暗道一声惭愧,见他说得苍凉,因势问道:“阿叔心存善念,不是恶人,何苦如今为异族卖命?你家里亲人尚自等待,倒不如趁早归去,与他们安份度日,守得和乐清白。”
老蔡刚刚一场斗嘴下来,心里正感慨多多,也不细辨异族云云他是如何破晓天机,当下又是长长一叹:“命不由己。老子做不得大宋国安善良民。我本是蜀中贩骡马的客商,生意失算遭人讹诈,蚀了本银,复又折变家当。老子忍不得气,一怒杀了仇家,吃官司须打点不起,无奈何走离了宋境。说不得受人衣饭,由人弹压。盼只盼天可怜见,有日蒙恩大赦,也好留得残命一家团圆。”
德吉听得心中凄惨。想起为一枝笛子他大发雷霆,原来是心里不知多么挂念他的孩子。她觉得那女孩又幸运又不幸,明明有疼爱她的父亲,却只能两地远远的想念。人的伤心处各有不同,但一样是无奈。这样想来,不觉眼中已是泪光充盈。
展昭默然良久,说道:“既如此,更当守得神气完足,莫让家人殷殷空等。”
老蔡一怔,听得不甚明白。回心待要细想,那年少的汉子走过来叫他:“老蔡,吩咐启程了。”说完满脸通红转身就走。
展昭与德吉惊诧对望。一个想,原来这人不是天聋地哑;一个想,还有人比小孩儿更会害羞。传个话脸红些甚么?
临上山时,八字胡恶形恶状地回头警告:“两个小东西好好跟着,哪个敢跑,蹬块石头下来也砸死他。”
德吉待他转过头去,先做个鬼脸。眼望五个拴成一串蚂蚱慢慢上山,又不禁笑出了声。她还没想过人的互助可以如此,不管最后共赴生天还是同登极乐,站远了一看只剩下好笑。
展昭早明白她在笑什么,他自己也有同感。应该庆幸八字胡的刻薄,同他们作一堆掼死须不好看。他告诉德吉:“扎嘎在前我在后,你走中间。”
德吉点头,搂住扎嘎一拍它脖颈,大黑獒四蹄生风,一个虎跳攀上岩石。前头几位此刻形像丑俊先不去说他,走得着实不慢。德吉见越跟越远,一着急手心冒汗,几番打滑,顿时慌了起来。一心只想万一跌下去塌死了展昭怎么办。
展昭见她身形迟疑,一个纵身跟上去,伸手轻托她腰间,说一句“别心怯,我说你做,”,一边急急口授提气腾跃的诀要。他想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先要保得性命,日后面见师父方谈得上谢罪二字。
也不知是否困境迫得灵慧陡增,德吉居然上道奇快。展昭渐渐带得轻松,不觉又惊又喜。虽然明知不大可能,他还是忍不住问:“德吉,你从前修过气功?”
德吉摇摇头,还是有些气喘:“气功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小时候,跟着阿爸和盘羊比赛跑山。我觉得你刚才说的,盘羊大概都知道。可惜它们说不出来,今天托你告诉我了。”
展昭一愣一愣的。他可没想过本派祖师爷和盘羊有何关系,怎么听懂了它们的语言。也许人能说出来的话差不多是同样内容,可他们从天地间汲取的东西就相差太远了。往往和说话不存在必然关联。
眼见距峰顶只剩两丈开外,鹰眼人忽命令停下。此时立脚处便似一个突出崖外的狭长平台,把山脊缠了半圈。老蔡一回头,见两个孩子紧随上来,心里竟是久违的宽慰。眼前一对玉琢般的孩子脚底生云凭虚而立,让老蔡没来由心里悸动了一下。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只挑起大拇指赞一句:“好娃儿,好胆色。”
说罢忽然想到,他们路上分明可以转身走掉,为什么不走?八字胡的恐吓只怕没那么大威力。他纵然不是聪明人,此时也看出两个小孩不大寻常,其他人怎会看不出?看得出而不闻不问,岂不是杀意已决?老蔡被自己的想法吓愣了,一时没法思考下去。正心里麻乱,忽然腰上一紧,原来五个人还连串拴挂着,几步外鹰眼人揪着绳头喝令:“干活!两个娃娃也干!”
展昭见另外几人散开一点往石壁乱草间摸来看去,就问老蔡:“干什么活?他们找什么?”
老蔡抓住他手心在上面划了一个雍仲纹样:“找这个。找吧。”说完脚步一挪就要走开。德吉无意间一低头,手指地面叫起来:“蔡大叔,你脚下的不是?”
老蔡闻言低头看去,还真是。稀拉拉的骆驼刺中间,整整齐齐半隐着一个石头排成的雍仲图案。自己的尊足踩了它好半天,竟然毫无知觉。
其他几人听见叫声迅速围拢来,面面相觑一阵,谁也没想到得来这么不费功夫。鹰眼人蹲下抚摸石头,此行顺利,他只觉心中狂喜。手上稍用力起一起,石头颗颗仍在,嵌得甚是牢固。他正欲拔出匕首,想了想又停下,起身叫展昭过来,吩咐道:“你,挖开它。”说完带领自己一伙人退到丈外观望。
他在想什么,人人心中明了。机关一旦开启,惟恐立刻引动消息埋伏。此时头顶乌云汇聚,仿佛正酝酿一场风暴,更衬得场面肃然,张张面孔皆是凝重。
展昭一矮身,搭手指前后左右撼一撼石头。德吉跟上去偎在他身侧,万分紧张地盯着那个雍仲。展昭停下手,默默转头看她。德吉目光迎上去,轻声道:“你说让我跟着的。我们不分开。”
展昭一笑静定下来,低头专心参研起石子排序。蕃人崇尚白石,这个雍仲的颜色却是黑白相间。他思索一阵,取短刀往中心点轻轻一撬,大黑石骨碌碌滚到一边。图形松动,他手不停歇,依转轮顺序将黑石一一挑开。再去扳动白石,却铁铸般仿佛长在地面上。收了刀,展昭掌心向下按去,使个粘连法吸住圆环状的七颗白石,向右缓缓转动。德吉惊异地看见,石头不再是单独一颗一颗的了,它们是固定在圆环上的点,一动俱动,朝着同一方向旋转而去。
转到一半时,猛然天空炸开一道霹雳,地上响起一声惊呼。霹雳震天动地,盖不住呼声的凄厉恐怖。所有人毛骨悚然,闻声转头,紧接着是第二第三声惊呼。未等德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展昭已闪电般一跃而起,直扑另外几人站立之地。
大雨哗啦啦倾盆落下。德吉回头一看,顿时惊得呆住。原本好端端的五个人,转眼间只剩下一个留在地面,腰间仍缚着上山用的绳索,两腿强撑在地面,不住打颤。展昭拔河般握住绳索前端,身子因用力而歪斜欲倒。扎嘎在后,铁嘴牢牢咬住绳索帮忙撕扯。
德吉跌跌绊绊跑过去,伸出两手也去拽那绳索。此时方才看清,地面兽口般张开一个裂缝,将方才站立此处的几人猎物般吞吃进去。所谓机关原来如此,算计的反被自己算计。互助的结果原来如此,牺牲本来也许不必这么惨重。
只剩八字胡还站着。和他拴连最近的年长者人已进洞,单只手扒住洞口挣扎不已,奋力抗拒着不想被拉扯下去。上面的人同在抗拒,八字胡不想做陪葬,展昭不忍见如此生命被瞬间轻易抹杀,德吉跟随他,扎嘎跟随他们。所有抗拒是一样的绝望。年长者的力气一点点流逝,手指一点点退缩。谁也不知道当他松开会怎样,现在他们名符其实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
八字胡心中恐惧,望着大雨中小孩和狗的模糊背影胡思乱想---他们没有拴在绳上。随时一放手,自己就要完蛋。老天爷独独把我留在地上是为什么?不是为了让我也一起送死。脚下打着滑,离洞口越来越近,没有时间多想了。他一咬牙掣出匕首,果断砍落,割裂了绳索。
几乎与此同时,年长者终于力竭松手,向下坠去。长长一声惨呼溢出地面,仿佛自深渊升腾而来。后力方卸,前力吃紧。展昭再拿不稳步子,一个踉跄栽进洞口。德吉和扎嘎,随他之后也掉了进去。
八字胡向后一挫跌坐地上,惊魂未定地喘起了大气。顷刻间断崖上再无一个人影,凶神恶煞的大黑狗也一并剪除了。惊怕过后,他越想越是得意。自己真是太英明太有魄力了,决断只差一点点就是生死之别。他抹去满脸雨水,打算来个仰天狂笑。一抬头,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这般情景。一股洪水夹带着巨石由山顶滚滚泻来,好像为了要及时堵住他幸运的嘴巴。八字胡被兜头砸了个血肉横飞,先于几个倒霉蛋伏惟尚飨了。狂笑和惨叫都来不及,统统留待来世也。
两人一狗跌进暗中,扎嘎本能地狂叫一声,松开利齿。绳索断头像沾着火焰的鞭子抽在手心,德吉被烫得一缩手,再也握不住了。绳索蛇一般遁逃,坠力陡然减去。德吉跌得两下,这才感到洞壁原来是倾斜的。自己就像从山坡上翻滚下去,虽然后背撞在石头上磕得生疼,但不会一下子摔死。借着洞口的微光回头,她看见扎嘎沿着斜坡迅速跑来,抢在身前顶住不让她继续下滑。她连忙伸出两脚,探到突出的石块踩稳它,反手撑住洞壁,权且止住下滑。
侧耳听去,隐隐的只有雨声喧哗。她轻声叫:“扎嘎,去找展昭。”这句话说完才觉出,泪水不知几时流了满面。
展昭一俟跌入,很快察觉洞穴是斜深下探。先想到德吉学会‘盘羊’之法,当可自保。他心下略松,虽则身子擦着岩石被扯得急坠,仍然腾出一手挥舞摸索,希冀找到突起之地将绳索拦定。动念之间下降不知几许,天光渐暗时,忽然手上一轻。不容迟疑,他脚跟一磕合身贴向洞壁,稳稳停了下来。
他此时方得歇一口气。一松劲,肩背顿时**辣烧痛起来。喘得片刻低头看去,不过数尺之下,果见有人影沉底。他撒手丢了绳索,紧跟着一跃踩实地面。
惨淡微光里,见那寡言的年少汉子睡在长者臂弯,颈折骨断,新做了异乡横死鬼。年长者怀抱死尸,血流披面,神情木然。雨水碎石阵阵击落身上,他全然不避不觉。
见此情形,展昭不由心中惨然。回想片刻前还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竟刹那间远隔阴阳。旁观者念之亦不可忍,何况朝朝暮暮身畔的人。展昭暗叹一声,再看洞底四围宽阔,黑漆漆空间好似发散开去。细辨之下,他抬脚往人声响起处摸黑走去。
横过弯曲狭窄的侧道,忽然目光一展,只见鹰眼人亮堂堂手持一柄松明,和老蔡肩并肩立在又一处洞窍里。
老蔡见到展昭,立刻瞪起眼睛赶他:“小子,俺们自往此地来,须不干你甚事。快走!快走!莫要老子看见你!”他语声中气十足,震得四壁回音如罄。
展昭反向前几步迈进,摇头道:“只怕走不回去。阿叔缘何恼怒?不若随遇而安。”
老蔡想一指头摁到他脑门上去。生死大矣,小屁孩偏不懂装懂。他不怕死,他还没尝到活着的滋味哩。想到这儿老蔡问他:“安不安老子不管。你妹妹呢?你替爹娘照管得她好!”
展昭闻此低下头去。片刻又说:“她一心做喜欢的事,天也不违,何况是我。”
老蔡翻个白眼,不耐烦地想这是什么歪理,女孩子不喜欢哥哥护得她好好的,反倒喜欢两个一块堆送死?毕竟是个傻小子念头。鹰眼人更加不耐烦,喝斥他们:“废话不要讲,取东西!”
说时展昭来到二人身旁,视线上移,火光照见壁上抠出的凹穴,一座小白塔立放在内。白塔样子普通,草原上十分多见。他不由心中疑惑:这便是‘伏藏’?从前想来却不是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