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舒四下张望,试图寻找声音的主人。
下一秒,瑾萧一袭玄衣出现在了他面前。
“有鬼。”季云舒心道。
“青天白日的,小哥哥你有点吓人了。”
“既是青天白日的,殿下又害怕什么,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瑾萧戏谑道。
莫生气,莫生气,生气是魔鬼。
季云舒劝自己咽下这口气:“漂亮哥哥,我要如何称呼你才好?”
瑾萧挑眉:“漂亮~哥哥?我喜欢这个称呼。”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季云舒深吸了一口气:“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瑾萧憋笑:“嗯,叫我长明可好。”
“这人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季云舒暗暗的想,没想出个所以然便老实开口:“长明兄……”
瑾萧:“……”
暮色漫过朱墙黛瓦,华灯次第亮起,上元灯会在满城流光里正式铺开。
人潮拥挤,往来行人时不时擦肩。瑾萧不动声色地往季云舒身侧挪了半步,隔开周遭涌动的人群,手臂虚虚拢在他身侧。
介于他恪守分寸,不曾贸然相触,季云舒也没说什么。
瑾萧刻意放缓了脚步,目光时而掠过周遭琳琅灯盏,余光却总不自觉落在身侧的季云舒身上。
“吃糖人吗?”瑾萧停下脚步。
“多大的人了,应该不吃吧。”季云舒道。
“哦。”说完,他低头将季云舒的腰带与自己的腰带系在一起:“买一个吧。”
季云舒瞳孔放大:“你这,你是想与我在这大街上裸奔吗?”
“那不行,你跟紧我就是了。”
瑾萧眼含浅笑看着他。
从前季七也爱这般,将两人的腰带系在一起,寸步不离。
说罢瑾萧就阔步向前。
丝线相连,半步之内,两人的距离再难拉开。
季云舒无奈,见瑾萧这般无赖,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还不忘抬手轻拽了一下相连的锦带。
糖人摊前热气氤氲,熬得金黄透亮的麦芽糖在铜勺下流转,勾勒出各种精巧模样。
“上元佳节,贵客临门,客官瞧瞧我这糖人,个个都是精品,要不要挑上一对,讨个好彩头?”老板热情的招呼。
瑾萧:“看上哪个了?”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季云舒微微撇过头,不去看瑾萧。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一只眉眼灵动的小老鼠:“……这个吧。”
“好,再要一个这个。”瑾萧指着旁边小蛇的蛇信子道。
摊主手法利落,不多时两只晶莹剔透的糖人便递了过来。季云舒刚要伸手去接,腰间的腰带忽然被轻轻一扯,他下意识退后半步,恰好跌进瑾萧怀里。
季云舒:“……”
瑾萧神色自然,顺势将吐着信子的小蛇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自己捏着小老鼠:“你我蛇鼠一窝,天生一对啊。”
“是吧?”说着他又看向摊主。
摊主扯了扯嘴角,面上依旧热情不减,讨好的笑道:“啊,是啊是啊,两位客官郎俊貌雅,眉目相称,气韵相合,一眼望去,便是人间天生好一对!”
季云舒哑然失语,唇角不受控地向上抽了抽,好笑混着无语拧在一处。
检测到有人将自己比作蛇鼠,所有人立刻捧腹大笑。
季云舒自知说不过他,只能悄悄腹诽两句。
瑾萧当然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拿着糖人美滋滋的往前走。
季云舒边走边咬下一小截鼠耳。酥脆的糖壳应声碎裂,醇厚的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
季云舒的评价只有两个字——齁甜,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这么甜的东西,虽然上辈子也没吃过,但一丝暖意夹杂着酸涩,自心底悄然升起。
繁华的长街上,处处是欢声笑语,还有一股熟悉的,不知名的暗香。季云舒也没想明白心底那抹酸涩来自何处,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细想,只当是这糖太齁了。
丰乐坊二楼雅间,轩窗半敞,晚风卷着楼下灯会的喧嚣漫上来。
季安远斜倚在雕花凭栏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涟漪。他目光穿过层层灯影与人潮,精准落向长街上那两道交缠的身影。
玄色与云锦腰带紧紧系在一处,随着两人缓步走动轻轻晃动,糖人的甜香隔着夜色遥遥飘来。
“阿远,瞧什么呢,可是又见哪家沉鱼落雁的姑娘了?”季安远对面的女子见他发呆调侃道。
银清月幽紫色长发垂落肩头,鬓边别着细碎紫珠花。一双浅紫眼眸露,沉静疏离,不见喜怒。
“他能看上谁家姑娘,怕是要等到见鬼。”一旁的沧辞。伸手夺过季安远手中的酒杯一饮而下:“好酒不喝,别浪费。”
手中酒杯被夺,季安远也不生气,自顾自的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太平日子不多喽。”季安远抿了一口揽月霜:“丰乐坊这酒酿的好。”
银清月:“阿远何出此言?”
“你们一路跟着我与小瑾到这,你说呢?”季安远端起酒杯,瞥了一眼银清月。
内心答案得到肯定,银清月轻吸了口气:“溯尘这等法宝,我们月下司这种小门派可没有,实属无奈之举嘛,哥哥见谅。”
“乱世争锋,成王败寇,大家都有争一争的权利嘛。”季安远笑道。
“老大呢?我记得你俩可是形影不离,成天黏在一起的。”沧辞漫不经心道。
闻言,季安远一怔,随即道:“他如今有公务在身,给皇帝镇压太子去了,忙着呢。”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也融入这万家灯火间。
瑾萧领着季云舒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前方一处彩棚下围满了人,五彩灯条悬于竹架之下,随风轻轻晃动。上面用朱砂写着各式谜题,周围游人冥思苦想,时不时传来几声恍然大悟的赞叹,格外热闹。
“过去看看?”瑾萧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嗯。”季云舒早已被眼前的繁华景象,迷得晕头转向,任瑾萧带着他去哪儿,他便往哪儿去。
彩棚正中悬着一盏巴掌大小的圆灯,灯骨闪着金光,纤细精巧,糊着淡粉软纱,画着一只衔枝玉兔。烛光幽幽,暖融融裹着一圈柔光,娇俏可爱。
“两位客官好眼光,这便是全场压轴的灯谜,虽说不比往年的大,可这灯骨却是实打实的金子做的。”
季云舒目光落在那副灯联上,谜面以金墨书于软纱上,字体苍劲,赫然写着“春无根生”四个金字,引得无数文人墨客驻足沉吟,却迟迟无人敢上前揭谜。
季云舒唇瓣轻抿,指尖无意识的点着两人系在一起的腰带。
守摊的老板见状,笑着拱手:“二位可是要对这压轴的灯联?这可是今日的重头戏,两联一并对上,这现成的金子,只管拿走。”
“春无根生,秋得茂叶。”季云舒声如碎玉,淡淡开口,手上转动花灯,看着另一面的灯联。
老板眼中一亮,两手一拍连连点头,却没有出声,生怕扰乱季云舒的思绪。
一众游人看老板的反应,也都静了下来,其中还有几位,眼看拿不到头奖了,提前黯然离场。剩下的皆是提着一口气,有好奇灯谜的,看戏的,也不乏为两人相貌所驻足的。
瑾萧盯着他认真思考的侧颜,手上轻轻晃着两人系着的腰带,周围的一切都略显模糊,世间只此一人。
“明月高悬星河璨,天下安澜万世平。”
“妙,妙!春对秋,无对有,明月对天下,星河璨对万世平,好一个天下安澜万世平!”
老板爽朗一笑,抬手从案上取下那盏精致的挑灯,递到季云舒面前:“此灯名为逐月灯,纱面绣着玉兔折桂,正合今夜上元光景,公子姑且收下。”
“多谢老板。”季云舒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双手接过那精致的纱灯。
果然,金子等于精致,怎么看怎么顺眼,这要是放在现代,季云舒会直接高兴的从一楼跳下去。
“走吧,前头还有放河灯的,凑个热闹吧。”瑾萧看着季云舒的笑颜道。
季云舒乖乖跟在他身侧。
“河水洗濯星辰,灯火映在水面,星河与灯影交融,浣星河果真名不虚传。”瑾萧领着季云舒自顾自的说。
河畔早已聚满游人,季云舒踮脚望去,夜色将河面晕成一片深邃的墨蓝。两岸灯火映在水波之上,浮光跃金,晚风拂过,涟漪轻晃,光影便跟着揉作一团温柔的流光。
看惯了高楼大厦的锋利棱角,他还是头一次深刻体会人间烟火。
“是好看。”一时间季云舒也说不出来什么有文化的词。
瑾萧眸色微沉,不再多言,接过他手中的纱灯,长臂倏然揽住他的腰,稳稳将人横抱而起。
季云舒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耳尖瞬间染上绯红。
季云舒幽怨的盯着瑾萧,他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反抗,虽然他也反抗不动,但他总觉得那样像个闹别扭的新媳妇。
你的人生没有观众,至少没那么多。季云舒不断的安慰自己。
见季云舒不反抗瑾萧足尖轻点地面,借着轻功纵身掠起,衣袂破空带起一阵清风,转瞬便越过层层人群,稳稳落在河畔最前排的空地上。
瑾萧微微低头看向身侧脸颊泛红、气息微乱的少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低声道:“这里视野好些。”
“嗯,下次好歹通知我一声,你要知道突然飞起来很恐怖的。”
抬眸对上瑾萧深邃的凤目,尴尬的笑了笑:“啊呸,没有下一次了。”
“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去买花灯。”瑾萧脸上笑意更甚,将纱灯还给季云舒后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哥哥,那个大哥哥的花灯好漂亮呀!”
“那你去要呗,他长的那么好看,人也一定很好。”
“我不好意思嘛。”
正出神之际,身下传来孩童稚嫩的嬉戏声。
季云舒转身走过去,半蹲在两个孩童面前:“喜欢这个吗?”
“漂亮哥哥,我妹妹喜欢你这个小兔子灯。”为首的小男孩率先开口道。
“漂亮哥哥,我可以拿我的小蝴蝶和你交换这个小兔子灯吗?”说着她举了举手中竹编的蝴蝶,眼巴巴的望着季云舒。
“没事,小兔子,哥哥送你了,人这么多,不要到处乱跑,爹娘找不到你们该担心了。”季云舒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并把那盏吊灯送给她。
“谢谢大哥哥。”女孩又惊又喜,抱着花灯激动的要跺脚:“哥哥说的果然没错,漂亮哥哥人真的很好。”
季云舒怪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道:“谢谢你啊,你也很漂亮。”
“小锦,又调皮,你怎么好意思收别人东西的?”
说话间,小女孩的娘亲提着两提糖糕一路小跑过来:“都说了叫你不要带着妹妹乱跑。”
那女子皮肤算不上白皙,但面部轮廓柔和,眉眼生得干净,责怪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尽是宠溺。
“不打紧的,这纱灯是我送给小朋友的。”季云舒见小女孩撅着嘴,盯着女人手里的糖糕不说话,连忙说道。
“谢谢你啊,小公子,这你拿着。”说着把手中的糖糕分了一提塞到他手里。
“谢谢你啊。”季云舒不好推脱便收下糖糕告辞。
国泰民安,民风淳朴几个字在此刻被具象化。
“看来我们太子殿下很受欢迎啊。”瑾萧捧着花灯从身后走来。
“这没什么啦。”季云舒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两人一起走到河边,“许个愿吧,我包你成真。”瑾萧看着季云舒认真的道。
季云舒没忍住笑了出来,哄傻子呢。
但手上还是接过花灯,他垂着眼帘,长睫轻轻覆下,神情认真又虔诚。唇瓣微动,无声地在心底默念,没有出声惊扰这满河温柔。
睁开眼,季云舒捧着花灯蹲下身,指尖轻轻抵在灯沿,片刻后缓缓松开。
但愿
天下安澜,河清海晏;
烟火绵长,千秋太平。
凉风拂起他鬓边几缕碎发,也吹动腰间与瑾萧相连的丝带。他抬眸望向河面远去的灯火,眉眼间漾开柔和的笑意,眼底尽是安宁与期许。
身旁的瑾萧安静看着他,等他站起身,才低声问道:“许了什么心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吧。”季云舒回眸看向他。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实现?”瑾萧好笑道。
你是神仙吗,说实现就实现。
季云舒笑着摇了摇头:“放在心底,有个念想总归是好的,就像他们一样,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神,引着自己渡向彼岸。”
瑾萧摸了摸鼻子,有那么高大上吗?
再往后便夜深了,人群渐渐疏散,瑾萧也领着季云舒回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