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主这一晚睡得并不好。
梦里蟑螂成群,爬满了她的床,她在惊慌中醒来,视线里,如雾的白色窗帘正被风掀起一角。
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揉着眼睛起床,打开门,看到程家傲正在阳台上给自己理发。
他穿一件黑色背心,肩背绷着,手里推子贴着头皮走,寸头推得利落,旁边方凳上搁着一面大镜子,映着五月的天光和半截旧楼。
林恩主收回视线,悄无声息回屋。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二人都没再碰面,即便就住在同一屋檐下。
在相处中,她渐渐摸清了他的时钟。
她知道他早晨会为了多睡一会儿而不吃饭,中午会买来吃,晚上那顿则自己做。
他大概很怕麻烦,做饭也只做简单的,十次有八次是下面条,偶尔一两次煎鸡蛋,总是香得她饥肠辘辘。
她却不会做饭,为了省钱,她通常会花十块钱买包子,放到蒸锅上,热一热可以吃一天。
也渐渐地摸清他的性情。
他并不会额外照顾她,也不会提供什么情绪价值,但他是个不声不响,却很有分寸的人。
她偶尔能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打火机和烟盒,但她从没在这个家里闻到过烟味,唯一一次见他抽烟,还是她把阳台上的衣服收完之后,他才关好门,站在那抽了一根。
他总会在桶装水见底的前一天把新的水搬上来,从没裸过膀子,从不会把朋友带回家。
所以,即便她对他总是留了个心眼,但也会给他留一盏回家的灯。
只有在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她才会放心睡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恩主有两节家教课要上。
下午那节在高新区,男孩叫于杰,高二,长得比同龄人高壮,校服领口总是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银链子。
一节课快上完的时候,于杰突然叫了她一声:“林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今天真好看。”
林恩主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做题。”
“我做完有什么奖励?”
她抬眼看他,语气沉下来:“于杰,你是来上课的。”
于杰笑了,盯着她,目光从她脸往下滑,滑过她贴在颈侧的碎发,滑过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再往下……那道目光黏稠,像有人往她皮肤上抹了一层油。
他从转椅上站起来,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里面。她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住了墙。
“林老师。”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我其实不喜欢英语,我能好好坐在这上课,是因为喜欢你。”
“你坐下。”林恩主语气强硬。
“你每次弯腰给我讲题的时候,头发会扫到我胳膊上。”他像没听见她的话,又近了一步,“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意识到对方油盐不进,林恩主站起来,抬脚就往外冲,手腕却被人攥住了,被拽得往后一趔趄,后背撞上他胸口。
夏天的布料挡不住什么,她几乎立刻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反应,脑子嗡地炸开。
“放开我。”
“林老师,你就比我大两岁,我喜欢你。”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湿热,急促,“你对我也有感觉的吧?你每次讲题都靠我那么近。”
“我让你放开!”她猛地挣开手腕,转身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亮的,带着她掌心火辣辣的疼。
于杰脸上瞬间浮起一个红印,他慢慢转回来,眼神变了,手高高抬起,对准她的脸庞就回了一巴掌。
林恩主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眼前白了一瞬,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她还没回神,反手又挨了一下。
“啪!”
这一下更重,她耳朵嗡嗡地响,还没有下一步的意识,就被于杰捂住嘴摁在了床上。
这一刻林恩主感到万念俱灰,她拼命挣扎,大喊着:“救命!救命!”
门被撞开了。
是于杰的爷爷奶奶。
二老的出现,让林恩主免遭一场劫难,却并没给她带来应有的公平——
于杰倒打一耙说是她勾引他。
爷爷奶奶顺势帮腔,往她身上泼脏水,侮辱她,谩骂她。
这样令人作呕的场面被撞个正着,林恩主不信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能看不出孰是孰非,只不过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而她是外人,她就算是有外交官的口才,也百口莫辩。
林恩主早就不是那个受了委屈,就红着眼眶觉得全世界都该为她撑腰的小姑娘了。
公平是给有退路的人准备的,而她身后空无一物,正义又太重,她这副被生活拆得七零八落的骨头架不住。
所以,她不强求公道正义,也无力追究到底,只求她这周的课费能顺利到账。
仅此而已。
于杰闻言,却想到了一个好玩的,他问:“林老师,其实我可以向你道歉。”他顿了顿,眼神玩味,“但道歉和工资,你只能要一样。”
书房里静了一秒。
林恩主攥着桌角,指甲陷进去。她看了一眼奶奶,奶奶面无表情。看了一眼爷爷,爷爷扭过头去。
原来人活到某个份上,连尊严都是可以拆开零卖的。
“钱。”
这就是林恩主的答案。
于杰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地扯开,笑了一下。
被这样的人嘲讽和蔑视,就像被人往脸皮上啐一口又臭又腥的黄痰。
林恩主站在那,要自己记住这一刻。
她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她要不偏不倚,迎面接下这一记记生活的耳光。
啪的一声,又一声。
恍惚之间,她仿佛听到,十八岁那年站在卢浮宫展厅里被人鼓掌的声响。
爷爷奶奶自知理亏,只想尽快了结此事,很快给她结了账,赶她离开。
往外走,她能感觉到眼泪随时都会溢出来。她把嘴唇抿紧,用力咽了一下,把那股热生生咽了回去。
走出单元门,下午四点的太阳兜头浇下来。
直到离开小区,拐上人行道,梧桐树的枝丫沙沙作响,她踏进那片树荫,边走,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凭什么。
世界上这么多人,命运凭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林恩主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路过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没有人停下来。这座城市的夏天太吵了,蝉鸣、车笛、远处工地上的电钻声,随便哪一样都能掩盖住一个陌生女孩的哭泣。
不知道哭了多久,旁边一道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下意识抬头,前方不远处,一个穿校服套装的女孩正抱着一个男生的胳膊诉说委屈,女孩的哭腔带着撒娇的尾音,一抽一抽的。
男生听完,眉头一拧,声音粗粗地炸出来:“妈的,敢欺负我妹妹?老子饶不了他!”
说完牵起女生的手,骑上电动车,扬长而去。
林恩主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路口。
她以为她的泪已经流干了,忽而,喉咙又堵得发酸。
她想起了林天赐。
林天赐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不成器。做生意赔钱,交朋友被骗,谈个恋爱被人甩,在家里永远低着头挨父亲的骂。
他不靠谱,不成熟,不长进,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是。
可是从小到大,但凡有人欺负她,都是林天赐为她出头。
他拳脚功夫不行,总是讨不到便宜,有一回揍完了别人自己也挂了彩。她去给他送药,心疼得直掉泪,他却无所谓地咧嘴一笑,说:“哭什么,你哥还没死呢。”
他说,你哥还没死呢。
可是现在他死了。
林恩主泪如雨下。
刚才在小区门口,她哭的是屈辱。
现在她哭,是因为孤独。
天地如此之大,这余生漫长,她却是一个人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哎,那女孩怎么了?”
十几米外,一家烧烤摊支在路边,塑料桌子拼了两排,矮凳子上坐着一群男人,光着膀子的、穿工装的、抽烟的,桌上堆着刚上桌的烤串和啤酒瓶。
说话的是个黑瘦的男人,手里攥着半瓶啤酒,拿瓶口朝林恩主的方向指了指:“蹲那儿哭了半天了,跟演电影似的,也不怕被围观。”
旁边几个男人纷纷扭头看。
“长得还挺好看。”
“操,哭成这样,这不是惹人怜爱吗?老子好想保护她啊。”
“怎么哭成这样啊,别说,哭起来还挺招人。”
几个人哄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有个胖子甚至站起来真想过去搭讪,直到被一个严肃的声音制止:
“够了,都给我正经点!”
程家傲面前的烤串没怎么动,啤酒也没怎么喝,他本来在看手机,屏幕上一排绿色对话框,全是他的自言自语。
他从大一开始创业,先是摆小吃摊,推着三轮车在夜市卖烤冷面,后来攒了点钱,正逢直播大热,干脆开了家传媒公司,但他没什么经验,连一年都没撑住就赔得倾家荡产。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补传媒公司的窟窿,脏活累活都干,半条命都累没了,这关口,谁动他钱,相当于要他命。
偏偏上个项目的老板,不知死活,扣了他三个月工资没给。
他最后发了一条:【你要再装死,老子豁出命也得弄死你!】
这边眼睛刚从屏幕上挪开,抬头就看见路边蹲着哭的林恩主。
夕阳已经斜了,晚风把梧桐叶吹得翻了个面,树底下,她缩成很小的一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手腕那一小截细白的腕骨把自己抱得很紧。
一个年轻女孩,孤零零地蹲在路边哭,她会让人好奇,会让人心疼,也会让人心生歹念。
那些下流的话从男人们嘴里滚出来,每一句都在提醒,这个世界对这样一个女孩,能有多不客气。
程家傲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少一个个的不着调。”
大家怔了怔,随后不约而同地认怂赔笑:“哎呀我们就口嗨,我们又不是畜生。”
这群人是程家傲上个项目一起干活的建筑工人,最年轻的才十八,最大的都四十多了,没什么文化,俗了些,但人不坏,不是真正的下流之辈。
他们都知道程家傲在为大家要工钱,而这事儿很不顺,以至于他今天心情很差,他们叫他出来喝酒,想调节一下,他来了也不搭腔,就闷头发消息,眉头没舒展过。
本以为他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谁知道他居然为一个小姑娘开了金口,不为别的,就算是卖他几分面子,也不可能再拿这事儿调侃下去。
大家很快扯开话题。
程家傲又往路边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里蹲着,哭得浑然不觉。
他低下头,拿起啤酒灌了一口,没有上前。
林恩主察觉腿麻了才从地上站起来,她擦擦眼泪,一瘸一拐往地铁站去了。
到了楼底下,仰头看向她那扇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上去。
她买了块雪糕,在小区闲逛。
小区很大,生活气息很浓,到处都有聚在一起打牌的老人,还有在小广场上玩耍的孩子们,沿路不少门店,小儿推拿、水饺店、菜鸟驿站、发廊应有尽有。
很热闹,更衬得她内心荒凉。
还逛吗?
不逛了吧。
她动身回家。
就在走到单元楼附近的小花坛时,她远远地看到了程家傲。
他在花坛边上,侧对着她,蹲得很低,膝盖几乎碰着下巴,一只手臂搭在另一条胳膊上,手指垂着,捏着火腿肠,正在喂猫。
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完全呆住。
他平时走路步子重,说话短促,眼神凶猛,关门带风,吃饭快得像饿死鬼托生。可此刻他蹲在那里,肩背的线条很松弛,眼神是平的,没有怜悯,也没有很欢喜,只是安静地看着。
反差好大。
只是这样的反差,还不足以让林恩主如此失神。
她惊讶就惊讶在,他火腿肠只喂了一半。
另一半,他塞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任凭小花猫如何喵喵地蹭着他的裤脚,他都没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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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