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杀 第2章 第 2 章

阿椿是个傻子，是个快乐的傻子。

虽然经常被欺负，很少真的往心里去。每次惨兮兮地跑回家，抱着楚云，雀跃地分享路边捡到的石子，别人随手丢给他的一颗糖，今天玩了什么好玩的游戏之类的......他越来越好满足，记着的东西越来越少。每天乐呵呵，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招摇过市。

别人就问啊，“傻子，昨天的游戏好玩吗？今天还玩吗？”

阿椿早忘了昨天干过啥，冲人傻乎乎地笑：“......玩......玩玩。”

于是傍晚，又惨兮兮地跑回家。第二天又笑着出去，又惨惨地回来......

最开始几个孩子间也是小打小闹，楚云见阿椿高兴有人陪他玩，也就未作声张，忍了这口气。

直到后来，阿椿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血，问他谁弄的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楚云开始才干涉他的行动：不许出门，不许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不可以跟在别人后面去陌生的地方......

楚云将他关在屋里，限制他出去玩的自由。阿椿也不生气，找来几根小木棍蹲在地上画画，不时自己跟自己说几句话，也很快乐。楚云问他在画什么，他用身体挡住，支支吾吾不给她看......

过去的很多事情真的慢慢变得遥远、模糊，人在一瞬间幡然醒悟，竟有些恍惚。

......地上几个地方还有阿椿之前画的画，画的是他和她两个人。

“是啊，我跟他犟什么呢？楚云啊楚云，难道你还没认清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阿椿了？他什么都不懂，活得像一个孩子，每天快快乐乐不很好吗？”楚云深深叹了口气，今天她已叹了太多次气，“这件事翻篇，他也不会记得了，就别让他伤心了。”她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

楚云揉揉阿椿的头，蹲下身和他平视，强忍住内心的委屈，梗塞道：“对不起，阿椿，别哭了......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打你的......请你原谅我吧。”

阿椿抬起头，他忘了自己为什么哭，眨巴两下眼，有些酸痛。

“我......我原谅你，你不是......是故意的，你......你你很生气对不对......你痛......我的伤痛......才打我......对不对？”他很努力地将这件事理清楚，他觉得是像之前一样，楚云看到自己身上的伤，才会生气。

“那......那你......你你把我锁......在家，我不，不出去。”

“不出去不会闷吗？”

阿椿快乐地将头摇成拨浪鼓，“等......等你回来来来......就不会！”

他的目光那么温柔，那么纯粹，闪着碎星似的光，像凉爽的夜晚，抬头望见了一片静抑流动的银河，有种说不出口的，旷然的幸福。

两人相视而笑。今天哭太多次，两人的眼睛，鼻子一样红扑扑的。

楚云把他从地上缓慢扶起来，又拿出上次剩下的药膏给他上药。

“姐......姐姐，是我错......错错了吗？”他忐忑不安地问。

“不，是他们不对，”楚云轻轻揉揉阿椿的头，在伤口处轻柔地涂上药膏，“谁都不能随便打人。”

“那那……你？”他还记得刚刚被抽的一下。

“我那是事出有因！”楚云理直气壮地回她。

“哦。”

“不许学我！”

“哦！”

阿椿突然想到什么，激动地说：“张……张张叔夸……夸，夸我了。”

“哦？说了什么？”

阿椿得逞一笑，“说......说我快乐！”楚云低着的头突然抬起，朝他狡黠一笑，阿椿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哎呦——”下一刻，阿椿痛呼着跳起来，错位的骨头瞬间接好。

阿椿很快不痛了。他低头瞥见楚云在偷笑，不由也跟着嘿嘿傻笑。

今天这场闹剧总是笑着过去了。第二天醒来依旧是忧伤的楚云和快乐的阿椿。

只是，这事，他俩过去了，别人未必过得去，清溪村表面的平静已被彻底打碎，内里的波涛才刚刚浮出水面。

这天夜里起了风，“呜呼——呜呼——”的大风吹得窗户吱呀作响。突然一道惊雷，将熟睡的阿椿吵醒。

他光着脚，踉踉跄跄往楚云房里跑去，拼命拍打楚云的房门，凄惨地叫唤：“姐——姐——”

楚云被他从梦中唤醒，霎时惊得一身冷汗，她很长时间没有动弹，睁着两只空洞洞的眼死死盯住门口。

好久好久，阿椿的嗓子都喊哑了，她才挪到床边下了床。

她拿起桌边的火柴，将熄灭的烛火点燃，举着蜡烛拉开门，阿椿一把扑进她的怀里。

这样的夜对姐弟俩来讲都太煎熬了，尽管阿椿忘了很多事情，甚至可能忘了那个夜晚，可当时留下的某种情绪始终伴随着雨夜的降临再次爆发，一遍遍啃噬他的心。

楚云搬了把凳子放在床边，将烛台放到凳子上，随后，她又很小心地堵住门缝、窗缝，声音一下子从原来轰鸣变成小声的“嗡——嗡——”。

阿椿躺在楚云身边，颤个不停，迷迷瞪瞪睡着，又猛地哆嗦醒。

昏暗的灯光照在男孩干净清秀的脸上，他紧皱着眉，陷入某种巨大的伤痛里。楚云借着昏暗的烛火凝视他，陷入某种沉思......

*

楚云和阿椿是一对姐弟，亲姐弟，相差六岁。据母亲口述，姐姐的名字是妈妈起的，弟弟的名字是爸爸起的。

楚云刚生下来，皱巴巴一团，一点也不好看。父亲见是一个丫头片子，随即嫌弃扔给稳婆自己出门快活了。虚弱的产妇一个人守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眼神中难□□露出几分失望。

“唉，你也留不住他。”女人从开着的窗户往外瞅，高远的天空不时飘过几片流云，又联想到女儿早晚也是要嫁出去，同她一样，不知道飘在哪儿一辈子，像抓不住的流云。“你爸爸不想要你，就随我姓吧。叫你......叫你楚云好不好？楚云，楚云，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可弟弟的出生是她亲眼见证的。相比于她的冷清，阿椿出生时显得格外热闹。父亲高兴地将儿子捧在怀里，又小心放下，过会儿又高高抱起，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母亲罕见地，脸上显露出喜悦的红润。她从那一刻，就在父母跟前彻底消失不见了。

家里敲锣打鼓办了满岁宴，她跟着来的伙计忙前忙后，没一个人注意到她。

那天来了好多人，围在弟弟身边，逗他哭，逗他笑。

有人问名字起了没，父亲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他一个人来到外面，准备想个能中状元榜眼的名字。

名字左思不来，右想不到。苦恼之际，一抬眼，邻居家亭亭如盖的椿树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跳上树薅了邻居家的一把椿叶，大跳着跑回屋：“有了！有了！”他把攥在手里的椿叶举到大家跟前：“就叫椿，又能吃又能卖钱，肯定是个好东西！”

客人赶紧附和，哈哈，好啊，妙啊......

尽管楚云讨厌取名那个的男人，却由衷喜欢“椿”这个字。她说这个字读起来跟“春天”的“春”一样，温暖，明亮，值得所有人期待，而且它还多了一个“木”字，春天下的树，一点也不孤单。所以后来，尽管两人逃离了之前那个地方，那个男人，楚云依旧没有让他改名字，还叫“椿”，“楚云”和“阿椿”，单单少了一个姓。

阿椿，最初她是多么讨厌这个弟弟，想不到最讨厌的人，会陪她走到最后......

“楚云......楚云......”

阿椿的呼唤将她带回了现实。也只有在梦里，他仍是头脑清醒的模样，也只有在梦里，在一个对他绝对安全的地方，他才会改掉口吃的毛病，变得像个正常孩子。

阿椿似乎做了个噩梦，他喃喃地、急促地呓语：“姐，快跑......你快跑......”

楚云被这话惊得坐起来看他，没忘......难道他没忘？他是梦到了......梦到了那晚的事？！

窗外的风雨又大了。恍惚间，回到了十八岁的夜。恍惚间，男人沉重的身躯伴随着一道撕裂天际的惊雷压了下来。

“不，不......”楚云用力地挣扎，不管什么到了嘴边都死死咬住。

“妈的！”男人忍无可忍，一把扇了她个耳光，“你老子把你卖给了我，我可是花了钱的，臭婊子在床上还装什么装！”

楚云流着泪，小声地、哆哆嗦嗦道：“他是说带我来学艺我才来的......不然，不然娘也不会同意......”

“哼！”男人轻笑，“谁不知道戏班就是妓院呀，当初你娘也是从我手底下被买走的。”

“不......不，你撒谎！娘不会这么做的！”楚云脸色煞白。

“不信？不信你就明天当面问她，看她有没有脸回答你！”说完他又掰着手指头数落老头，“至于你爹，那更不是个东西，吃喝嫖赌就没停过！要不是这次又输了钱还不上，也不会把你卖给我！”

楚云的心如坠冰窟，因为他说的话根本无法反驳。前几天父亲每次回家都醉醺醺的，随地摔杯子打人，昨天回来整个人又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了......还有母亲，傍晚送她还这儿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痕，罕见地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要知道她一年能有几次吃到一串完整的糖葫芦......

男人趁她晃神，一把扑到楚云身上：“乖乖，你就跟了我吧！你说你爹不疼娘不爱，活在世上那有个保障？跟了我，好歹保你吃喝不愁。”

楚云身子抖如糠筛，男人肥壮的身体压得她喘不上气，她像断了翅的鸟，直直往下面坠。男人沾满酒气的嘴在少女脸上占够了便宜。楚云的意识处在一片充满惊涛的海里，巨大的浪打过来，把她整个身体都卷走了，她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男人占够嘴上便宜不算，还觊觎起她的身。

“刺啦——”一声惊变，浪花彻底将楚云打进海底深处。

“不，不——”楚云内心高呼，羞耻和不甘让她短暂清醒过来。她脸蛋涨红，眼睛冒着精光，冷冷注视着男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也绝不该让你得逞！”

她用力咬下自己的舌头，萦萦血腥味很快在口腔漫延。

突然，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她下意识一闭眼，腥热的血泼在前胸，打湿了她的衣衫。

——是阿椿！任楚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此刻来的会是他！明明两人之前才吵过，和平相处的日子都少的可怜......

可确确实实他就是来了，还亲手杀掉了正试图猥亵自己的人。他们之间的血缘纽带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

楚云仍处在震惊中，怔怔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阿椿站在床头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衣衫不整的楚云，“姐，快跑！”他拉起楚云就往门外跑。

门口本来蹲着几个准备听墙角的小戏子，猛然间见两个陌生人一身血腥的跑出来，男的还举着把淌血的刀。几个胆小的直接晕了过去，没晕的也吓的不清，扯着嗓子满院子跑：“杀人了——救命啊！来人啊！老爷死了——！！”

阿椿被在一嗓子吓得失魂，他本就苍白的此刻更是白得透明，手里的刀一哆嗦掉在了地上。

楚云听见了掉落的声响，看见了那把刀，她当机立断捡起那把刀，一头扎进大雨里。一道白光自天边划过，又一闪，雨里倒下了几个人。汩汩鲜血喷泉似的往外冒，楚云站在雨里朝他大喊：“你还不走！你要等他喊到这里的人都来了，把我们抓走吗！！”

“姐——”阿椿如遭电击般一抖，也拼命朝大雨里奔去，他发出决然的呐喊：“姐——姐——”

阿椿来到她身边。楚云牵起他，坚定看了他一眼，“阿椿，你给了我第二条命，我绝对不要死！”阿椿被她说的心头一热，紧紧回握住她，“不要死！我不要你死！不要你再离开我！”两人握住的手，一起推开了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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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