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官云樱人生中觉得最冷的一天,因为她快死了。
北疆的雪下了整整一个月,没有要停的意思。
“云樱,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娘亲临走前的话语回荡在云樱的脑海里。
“活着……活着……阿娘说要活着……”云樱的嘴唇冻僵紫,意识已经渐渐模糊,想起阿娘的话,一连串的眼泪就夹杂着血水从她肿胀的眼眶里流出,冰冷的眼泪滑过脸庞,冷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云樱将整个身子缩在破庙的观音石像下,试图让观音像替自己遮挡一些风雪,无奈寺庙太过破败,几扇窗户破败不堪,庙门早就被路人拆了当做柴烧了,青瓦盖的屋顶破开了一个硕大的洞,冷风夹杂着雪往庙里钻,云樱单薄的身子上没一会儿就覆盖了一层白雪,她现在的体温已经不足以融掉这些落在身上的雪了。
她的身上疼得厉害,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好肉。
云樱想起刚投靠外祖母家时,她才十四岁,外祖母对她怜惜无比,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她比韦府的嫡出小姐过得还奢华,外祖母临终前为了护着她,将她许给了在朝中为相的表哥为妻,在病中亲自看着他们成亲,为的是希望表哥能护她一生。
是的,她这一生原应该是快活恣意的,可她太过单纯,不知道人心险恶,也不知道婚约是可以作废的。
外祖母刚死不久,表哥就以守孝为由休了她,转头却娶了另一个女子入府。
她原想不嫁给表哥也好,只希望能在府中守着阿娘生前住的小院过一辈子,平平淡淡生活,这一生能得个善终。
可她这时却怀上了表哥的孩子,这让她在府中的处境更加艰难,府中的丫头婆子都是听上面的主子吩咐,自然就对她不好,连口吃食也不曾给她,她靠着府中下人吃剩的馊饭馊菜如猪狗一般活着,才勉强熬到生产,生产时却无人照料,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天一夜,最终只生下了一个死婴,一个死掉的女婴。
她性子顽强,即便生下死婴活成这般模样也不曾有轻生的念头,云樱在小院里抱着那个死掉的女婴哭了一夜,最后才忍着疼痛将女婴埋在阿娘的坟旁。
舅母见这般折腾也没有将她弄死,便狠了心,直接将她充做府里的丫头卖给了来京营商的北疆商人为妓。
云樱便和奴隶一般,被绳子捆住了双手跟着北疆的商人队伍北上,路途之中受尽凌辱,这些北方的商人体型高大,性格粗暴,云樱的身上被抽打得没一块好皮。
离北疆越近,山路越崎岖,云樱从小生在江南,从未走过这样的山路,在下山时她不慎摔断了腿,再也不能行走,商人见她已经残废,也没有什么用处,带着只会耗费吃食和马力,便直接将她丢弃在了此地。
云樱拖着断掉的双腿在雪地里爬了好久好久,才爬进这间破庙里,当身子蜷缩着靠在观音石像下的这一刻,她终于觉得内心宁静一些。
她听阿娘的,好好活着,可惜天不遂人愿,没有人想让她好好活着,她觉得活着好难好难,她觉得这一生好苦好苦。
阿娘死前曾握着她的手让她好好活下去,可阿娘自己呢,爹爹一死,她就受不住,也跟着爹爹去了,从来没有想过留下她一个孤女在这举目无亲的世间怎么活。
云樱想恨,可是她不知道该恨谁,她的出生从一开始也许就是个错误。
恨阿娘为了给爹爹殉情留下她一人?恨外祖母生前骄纵她又让她嫁给表哥为妻?恨表哥无情无义地休了她?还是恨舅母卖了她?
她都不恨,她爱阿娘,也爱外祖母,更是爱过和她青梅竹马的表哥,她只恨她的这一生,从一开始就是个短暂的美梦。
就在云樱意识恍惚时,寺庙外的风雪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云樱想,大概是来接自己走的地府阴官吧。
寺庙里走进来一个男人,男人剑眉星目,着一身玄袍,袍上用银丝线绣了两只腾飞的白鹤,挺拔的身躯搭了一件滚了白狐狸毛的白色斗篷,腰间挂着一枚翡翠玉佩。
男人右手撑着一把染了红梅图案的油纸伞,些许白雪透过油纸伞的伞下间隙飘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和宽阔的肩膀上,衬得他如一个仙风道骨的神仙一般。
云樱强撑着精神抬眼看了看来人,男人蹲在她的身前,伸出温暖宽厚的手掌握住她冰凉发紫满是伤痕的小手,男人手掌传来的体温告诉她这不是梦。
这个男人,她记得,是崔家旁支的一个少年崔钰礼,在她的印象里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年纪轻轻就同父亲征战西域和南蛮,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却从不居功自傲,为人清廉正直,是个不可多得的忠勇将士,他们曾见过几次面,只是不曾有过深交,现在他却为何出现在遥远的北疆?为何会出现在这个破庙里,出现在她这样一个落魄之人的面前?
崔钰礼望着云樱片刻之后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披在云樱小小的身子上,试图让她暖和一点,雪花落在云樱的睫毛上遮挡了视线,让她看不清崔钰礼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眼神深邃,像是盛了满天的星辰在里面。
“你可有什么心愿?”崔钰礼低声问,望着她的眼眶红了些许。
“我一个将死之人,能有什么心愿,只求将军,从我的怀里拿出那包鹤顶红,喂我吃下。”云樱气若游丝地说道,那是她从前为自己准备的,以防不时之需,只是她一直都听阿娘的话,想好好活着,所以一直不曾吃下,如今她痛不欲生时想吃下,却再没有了力气将药粉拿出。
“我肯定活不成了,待我死后,愿将军能将我的尸身烧掉,把我的骨灰撒向山野,让我自由一回,将军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再报,虽然……我不想再有来世了。”云樱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小得需要崔钰礼将耳朵凑到她的嘴旁才能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她嘴唇干裂得每说一个字就疼得渗血,浑身的伤在寒冷的环境中更加疼痛难忍,此时此刻,云樱只想快点解脱,化作清风归于人间。
崔钰礼从云樱的怀里掏出一只青色的小荷包,荷包上绣了一朵小小的粉樱,精致无比,他打开荷包,取出里面白纸包裹着的鹤顶红,又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将鹤顶红倒入玉瓶之中,递到云樱的嘴边,喂她喝下。
云樱尝出来了,这是她从前最喜欢的桂花酿,他将鹤顶红倒在了她最喜欢的桂花酿中,喝起来一点也不苦。
好甜的桂花酿,这是她人生中最后的一点甜。
她不明白崔钰礼为何会带着桂花酿出现在这里,她也不想明白了,她现在只想摆脱这痛苦的一生。
云樱断气时,庙外的风雪终于停了,寺庙里格外冷,四周安静无声,只有庙外枯树上的喜鹊在叫,对于现在的云樱来说,死亡确实是一件喜事。
崔钰礼跪在地上,将云樱的尸体用斗篷裹紧抱在怀里,这是他这一生求而不得的女子,他过去费尽心思,用了种种方式都没有得到过,现在她死在他的怀里了,只属于他一个人,他爱而不得的人终于以另一种方式让他得到了。
“你不是怜悯苍生,普渡众生吗?为何却连一个弱女子也容不下?”崔钰礼抱着云樱的尸体抬头问头顶的观音石像。
观音石像双手合十,坐在莲花台中,那双慈悲的石像眼睛,仿佛在静静地望着崔钰礼。
“我这一生,忠孝为国,清廉正义,却连心爱的女子也不曾护住,真是可笑至极。”崔钰礼嗤笑一声,抓起身下的碎石狠狠地砸向头顶的石像,那尊石像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观音在上,我崔钰礼发誓,若有来世,定舍弃忠义,愿做奸臣,奸戾一生,只求上官千岁,岁岁平安!”崔钰礼的话音刚落,寺庙外刚停的风雪又重新下了起来,这次的风雪比先前更猛烈,大雪混着寒风不停地往寺庙里吹,似乎要将这座破败的寺庙连根拔起。
崔钰礼没有犹豫,将玉瓶里剩的半瓶鹤顶红一饮而尽,他抱着云樱的尸体,将下巴抵在她冰冷的发顶,嘴角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微笑。
他的思绪随着嘴里残留的桂花酿的清香,穿过北疆,穿过时空,仿佛回到了他十五岁那年,云樱穿着一袭浅紫色的萝裙,站在崔家的墙根下,胖乎乎的小手拿着一块淡黄色的糖糕蹲在他的面前,望着他哭红的眼眶安慰道:“这位大哥哥,你别哭了,吃下这块桂花糖糕,一切都会甜起来的。”
云樱同他说过,我们回不去的过去,味觉和嗅觉会在尝到或者闻到某样熟悉的味道时,带着我们穿过所有,回到那些美好的过去。
现在,他真的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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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