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狼烟 第22章 暗香浮动疏影生，人约黄昏横斜死

暗夜沉沉，却已是将近黎明破晓的时分，剑绝终芜沈红楼与疏影绝代百里丹青冷然对峙，互不相让，气氛肃杀，一触即发！

沈红楼深知这“夜明千灯帐”，乃是自忘川河中逃离而出，宁愿承受着比被困在忘川河中的时候，还要痛苦上千倍万倍的折磨，也不愿意放弃心中所牵挂着的那份情，而化作流离在这世间的无明灯火，只为了能够再见到心中所牵挂着的那个人一面，而它们将为此付出的代价却将是生生世世，万劫不复！

思念灼灼却只能萤燃如尘的漫漫长夜，被一阵阵冷风吹拂得愈渐凄迷而又幽怨，只见得夜空里那漂浮着的千百灯帐，在依然紧拥着被红裳包裹着的兰亭序，只穿着一袭白衣的沈红楼身后，依稀明灭地幽微闪烁着，却已不是人间的灯火，而是忘川的魂魄！

“沈某虽是不曾与阁下蒙面，却也曾听人说起过，关于阁下手中那柄疏影横斜剑的传说！”沈红楼看了一眼百里丹青手中的那柄疏影横斜剑，微微地笑了笑，接着道：“但是，虽然，沈某也明白阁下执著于此剑，必有苦衷，虑及于情，尚可体谅。可是，今夜，沈某却必须阻止阁下！因为，既是忘川有情，那沈某便无法坐视，阁下肆意屠戮这些只为了流连前尘，而不惜身受万劫之苦，也要逃离忘川的千百亡灵！”

百里丹青笑道：“素闻诗仙樽之人皆尚侠义，然各自性情却殊为不同，譬如阁下自承＇不才犹逊剑鞘美，忘川折花屹不悔＇的性情，便可说是殊为别具一格了。当然，也是极为有趣的！”

沈红楼道：“沈某看阁下英姿天赐，俊逸不凡，确也不像是那好杀之人，却为何就不能放下过去，重拾自我呢？”

百里丹青听到沈红楼说要他放下过去，突然间就冷冷地笑了起来，似乎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一样，脸上浮现的笑容尽是嘲讽的神色。

“放下？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能够胜过我手中的这柄疏影横斜剑，那你想要我怎样我便怎样，但关键是你确定你真得能够胜得了我吗？我的剑绝终芜沈红楼沈大侠！”

“既是如此，那便剑下分说吧！”

说罢，沈红楼便欲挺剑而出，却仍然将兰亭序紧紧搂在怀里，不愿放手。

“敢问阁下将这女子搂在怀中，莫非是以为阁下定会必胜无疑吗？”百里丹青看到沈红楼，竟然想要抱着一名已经陷入昏迷的女子与他对决，不由得觉得有些荒唐与可笑，却又不禁暗暗赞叹沈红楼竟有这般侠骨柔情与英雄胆色。

“阁下应该很清楚，疏影横斜剑下，素来惟有杀生渡劫而已。可绝不会有暗香浮动时，人约黄昏后这样羡煞旁人的场景出现，但若是阁下执意如此，那百里丹青却也不好留情了。”百里丹青冷然按剑，只待沈红楼将答案说出，便要剑出决杀了！

蓦然，冷风拂过，吹起沈红楼白衣上的浅浅褶皱，也吹起了兰亭序鬓角旁的缕缕青丝。

沈红楼看着兰亭序那犹如莲花月色，勾勒成妙笔画棱般气质出尘，却点滴含露淡若无痕的美丽轮廓，眉宇间隐约一抹黯淡的忧伤，悄然无声地皱在了一起，似将藏在心底的无数深情，都揉碎了化在了里面去。

“我说过，无论现在还是过去，今生还是来世，也不管她是曾经的剑旖寒，还是现在的兰亭序，只要我沈红楼还活在这人间，那我就不会再与她分别，哪怕只隔了一盏灯，一条街，一扇窗，一扇门都不可以！”

说罢，便见沈红楼仍旧紧紧地搂着兰亭序，将终芜遗恨也紧紧地握在手中，仿佛走在一条寂静悠长的长街上，恍若寻常，温柔依旧，缓缓笑着向百里丹青走去，“骑马驰骋江南，提剑纵横江北。不才犹逊剑鞘美，忘川折花屹不悔！”

“画楼西畔孤月悬，疏影横斜剑锋寒。燕坠斜阳还雁去，为君留恨葬楼兰！”百里丹青见状，亦不相让，神色沉凝之中，却隐然摇曳如焰，喜怒难辨，竟是愈发得妖娆诡谲了。

霎然，一道璀璨剑芒划破暗夜，随即落叶枯枝纷乱扬起的漆黑夜色里，沈红楼紧拥着仍自昏迷不醒的兰亭序，挺剑披靡天地苍茫，尽敛桀骜，峻冷如山，直向着百里丹青手中的疏影横斜剑迎去！

而亦在此时，百里丹青为沈红楼一身侠骨柔情所触动，愈发兴起，战意激昂，瞬移身形，亦紧握着手中的那柄疏影横斜剑，直向着沈红楼手中的终芜遗恨迎了上去！

随即，铿然一声，剑锋交接，溅起一抹惊破暗夜的绚烂剑花，映得两人绝世容颜，亦是格外地惊艳绝伦，使得在一旁观战的风九忱，不由皆为这两人绝代剑侠之不世风采所折服，心中向往成为神遗剑神的决心，亦愈发得坚定不移了。

“阁下剑境修为参演造化，已得杜鹃啼梦之妙，不愧为当年一剑战七雄，孤啸神遗风，名扬天下，惊艳一时的雁门绝剑，疏影横斜今夜能与阁下一战，若非天赐良辰，却又是何其幸至！”

百里丹青方才凭借手中的疏影横斜剑，与沈红楼握在手中的终芜遗恨，凛然不惧，铿然交击，深感沈红楼于弥梦剑法之上的剑境修为，确已臻至化境非比寻常，而不由愈发赞叹与欣赏起了，眼前这位与自己对决的绝代剑侠，却也因此而更激起了他心中的热血战意！

然而，沈红楼听到百里丹青忽然提起“雁门绝剑”四个字，却愈发牵引了他沉埋心中的往事伤痛，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当年他还在雁门的时候，他师父对他的种种照顾与教诲，他更不会忘记他看着他师父笑着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所迸发出来的痛苦与愤怒。

雁门的遗憾，是他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悲伤与痛苦！

“雁门绝剑——”沈红楼脑海中回响起这个让他感到痛苦与悲伤的声音，而渐渐迷失在了往昔令他痛苦沉沦的无尽仇恨之中，“是啊！我就是雁门绝剑，我就是当年雁门无名独孤遗恨的徒弟，我就是当年屠尽金蟾山满门的雁门绝剑沈红楼！但是，那又怎样，谁让他们也屠戮了雁门满门，更杀了我最敬重与亲近的师父，我杀了他们，不过也是为了要报仇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

“难道这也有错吗？”沈红楼似乎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而转过头去凄然看着怀里的兰亭序，任由眼泪无声滑落，喃喃道：“阿寒，你说，我为我的师父他们报仇，这也有错吗？”

随后，半晌过去，却见沈红楼渐渐将搂在怀里的兰亭序，轻轻地放到了一旁的树荫下，极尽温柔地笑了很久很久！

“沈红楼，你怎么了？莫非你还是没有忘记，当年雁门惨案那件事给你带来的伤痛？”百里丹青之前于沈红楼一番交手，心中敬慕沈红楼一身侠义柔肠，而不由得对沈红楼生出了些许惺惺相惜之意。此刻，莫名见到沈红楼变得这般模样，不觉在心中暗自感到有些惭愧，却也不知要如何抚慰沈红楼才算妥当，“若是因为在下方才——”

“阁下不必如此愧疚，阁下所欲不就是想要与沈某痛快一战吗？”沈红楼缓缓起身，握剑的手亦似变得沉重了许多，而此时寒风吹彻的夜色，凛然肃杀之气亦比之前更为战栗寒冷，“那沈某便如你所愿，今夜，终芜遗恨，赐你终途！”

“哦？”百里丹青虽感肃杀，却也是毫无惧色，反而愈感兴致盎然，“那可能在下要令阁下失望了，阁下虽是纵横江湖已久，却也可能未曾听闻，吾疏影绝代百里丹青之美名，对此，吾很抱歉！”

说罢，只见百里丹青微微笑着，向沈红楼颔首一揖，缓缓吟道：“疏影横斜，百里丹青。风花雪月，唯我不绝！”

“尔究竟是疏影生，抑或是横斜死，剑上分说便是，又何须多言！”

不待言，诧见沈红楼冷锋疾出，如风雷电闪，瞬息之间，便已与百里丹青手中所使疏影横斜，铿声不止，连连不绝，已然数交手数十招之多，而两人一招一式皆再无保留，剑剑紧逼生死，声声扣响黄泉！

然而，现在，比起陷入生死相杀非生即死无终之局的两人，仍然站在一旁观战的风九忱，虽然，也为两人剑境修为所惊叹，却也不由看得是心急如焚，奈何凭她现今修为，要想阻止当世两大绝代剑者之间的对决，无异于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然而，就在沈红楼与百里丹青剑剑连环，你来我往，铮琮不绝的时候，却突然惊见远方忽然浮现万丈霞光，而在那霞光之中，亦似有霓裳飞鸟盘旋环绕，映得身沐霞光之中的窈窕人影，颇为神秘美丽而又高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