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苗 第1章 第一章 我们离婚吧

阴沉的午后，并不明亮的光线照着凌乱的屋子，各种杂乱无章的影子，像被拉长变形的灰色橡皮，地面在这样灰白交错中显得光怪陆离。

孩子压抑的抽泣声不时响起，在光线都避之不及的角落，一个女人努力蜷缩着，如稻草般的发丝凌乱披散，双臂紧紧环抱，身子蜷缩成一团，连呼吸的声音都微不可闻，似乎她正用尽全力将自己从现实世界中剥离。除了偶尔微微起伏的后背，指尖溢出的点点鲜红，昭示着她还存在。

孩子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女人像石头般静止了许久后，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吸气声，才终于找回了那半点人气，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眉眼极淡，本如同江南水乡般小家碧玉的五官此时却是神色木然，脸上虽已没有了半小时前的狂躁和狰狞，却也似乎少了人该有的生气，眼底那片深沉的黑色让她整个人就好像身在夜晚寂静空无一人的荒野中。

女人看了眼坐在床上哭泣的女孩，孩子穿着一件蓝色连衣裙，此时手足无措地坐在床沿边，脸上涕泪横流，一张清秀的小脸皱成圆乎乎的一团，让人觉得既可爱又心疼。女人的眉毛微微揪起，用手指随意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来。

地上一片狼藉，各种液体，墙面溅开的斑驳痕迹，遍地玻璃和各种碎片，那些都是她刚才扫落梳妆台的护肤品。角落里是个倒地碎裂、渗出蓝白液体的玻璃球摆件，玻璃球里的小天使闭着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角边晕染淡粉色的腮红，点点金粉随着裂缝渗出地面，终于汇成一汪金色水痕，沿着不太平整的地面缓缓地，蜿蜒地淌到她的脚边。

李苗的眼神不可抑制地现出一抹深沉的忧伤，那是去年女儿生日，表姐送给她的礼物。

她刚才，又失控了。

想到这里，李苗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她跨过碎裂的玻璃球，缓缓靠近床边，弯下腰，将哭泣的女孩拥进了怀里。

“晓晓，对不起。”

一声低沉压抑的道歉轻声吐出。

孩子的委屈随着这一声，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般，猛然爆发了出来。

“哇~妈妈，妈妈~哇~哇~”

“你不要离开晓晓，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晓晓，妈妈~哇~”

孩子此时已泣不成声，抽气哽咽着，身体剧烈颤抖，夹杂着时断时续的打嗝，如尖刀般将李苗的心狠狠剐过一遍又一遍。

“妈妈不死，晓晓，乖，不哭了。”

“妈妈永远都会在宝宝身边的。”

李苗紧紧环绕着孩子的身体，手掌不停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试图抚平她的情绪，也抚平自己狂躁的内心。

七年多了，自从那些事情之后，李苗觉得自己患上了抑郁症或者是狂躁症，又或者两者都有吧，即使平常她努力压抑自己，可在与钟陵吵架或者情绪崩溃的某些时候，她总会陷入这样异常困难的境地。

前几年她拼命努力压抑着，每天上班的路上都靠着仅存的理智，强压下自己想冲出马路被车撞死的冲动，想到才几个月的孩子，她一遍遍暗示自己，让自己忍耐、坚持。她也不想让孩子有个情绪那么不稳定的妈妈，可是，孩子渐渐长大了，烦心事更多了，又或许极致的压抑之下，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总会找寻宣泄出口，这样的失控，时不时就会出现，尤其是今天，当她和钟陵再次吵架的时候。

孩子在李苗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没多久，沉重的呼吸声逐渐减弱，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放松了下来，李苗将女儿放倒在床上，给她盖上小被子，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好一阵，才望向狼藉的房间。

一地红白交错的液体混合起来像极了早餐店里粘稠的粥，李苗拿过垃圾桶，用手一点点捡起地面上的玻璃和碎片丢进去。她不想走出这个房间，不想见到钟陵，扫把也不想去拿，就这样，用手慢慢归拢，用纸巾擦拭，也逐渐收拾自己混乱的心绪。

当地面看得见的垃圾都被清理地差不多后，李苗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最终还是转身出去拿了扫把和拖把。

宽敞的客厅里空无一人，对面的小房间门也敞开着，永远拉上的窗帘虽然遮蔽了大部分的光线，却还是能看到凌乱的床铺，没有人……。

原来，自己想多了，不想两看相厌的不止她一个人。

孩子已经六岁了，而这样的生活，他们在一起过了有五年了。十年前她和钟陵相识，九年前结婚，其后李苗流产过一次，再后来怀上了晓晓，也是那个时候，李苗才发现她一直深爱的丈夫原来竟是个赌徒，还是个高明的骗子。

她和钟陵是在朋友的聚会中认识的，那时的他风度翩翩，穿了一件蓝色的条纹衬衫，特别会说话。那天李苗骑车扭伤了手，拿着矿泉水瓶使了几次劲都拧不开，只好放回到桌上，而坐在她对面的钟陵却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打开后又随手放到了李苗面前。

李苗愣了一下，她从来不是那种娇气矫情的人，长到26岁还是第一次有人帮拧瓶盖子。

那一瞬间，心里其实有些不一样的感觉，在她的人生中极少能体会到的，被人照顾的感觉。就是这样一时的贪恋，让她对钟陵多了几分好感。钟陵很会踢球，认识之后经常会请李苗去看他的球赛，一来二去，两个人都对对方有了那么点意思。

李苗其实是个特别闷又很宅的人，年轻时还颇有几分可笑的愤世嫉俗，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太嘈杂的环境，却也格外向往阳光，喜欢房间里有充足的光线。相比自己隐藏内里的阴郁荒芜，钟陵更像一道耀眼明媚的光。

那时候她的工作尤其不顺心，满腹的牢骚，钟陵也很耐心的听她倾述，两人聊着聊着，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确定关系后，他们就像普通的小情侣，一起在海边散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钟陵对李苗很有耐心，会听她在工作的抱怨，会听她的那些漫无天际的奇思妙想。他的工作其实不太好，每个月的收入只有李苗的一半，但是至少人肯吃苦，李苗充满期待地想着，生活就是如此，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小日子应该不会太差。

一年之后，他们结婚了，婚后也确实甜蜜过一阵，可那样平淡幸福的生活却不如李苗憧憬的一直持续下去。

很快，钟陵辞了工作，学人下海做生意，李苗一开始也是支持的，拿了自己的积蓄给他，还问父母借了些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呢？李苗眼神逐渐阴沉，应该是从钟陵偷偷向她爸妈借钱开始的吧。

然后是什么，赌博，撒谎，在李苗怀孕辞职待产期间，钟陵欠下了大笔的赌债。那时候的李苗没有固定的收入——只觉得天都塌了，最困难的时候，甚至连产检的钱都要问父母借。

李苗一向好强，可这个时候却也是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咬着牙，到处向亲戚朋友借钱，帮着钟陵还了大部分赌债。

不对，是她以为的大部分赌债。

赌博的男人永远不会有真话，这是李苗的血泪教训，想象一下，当你一步一步从坑底爬上来后，才发现，自己所在的仍是个深渊。应接不暇的债务，每时每刻的电话轰炸，让人无法喘息的压力，真的会将一个正常人的精神彻底压垮。

她没有一天不在这样的高压下挣扎，那段时间，当李苗每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腹中的胎动就会变得明显，李苗知道那是宝宝的求救信号，她靠着这样一丝微弱的希望，一日一日反复挣扎，坚持了下来。

直到那一天，剖腹产后的李苗虚弱地躺在医院病床上，手机里刚响起的银行信息告诉他，那个男人、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瞒着她拿走了她最后的存款，那是她向朋友借的一万块钱，是明天出院要交的费用。产后护士刚按压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怎么都抵不过她心中的痛苦和绝望。

现在回想起来，李苗觉得生孩子好像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痛，或许那时候，她的心已经承受到了极限，身体上的那点伤痛，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从那一天开始，李苗明白了，在这个摸不着的情爱中，有些人的爱是付出，有些人的爱，是无休止的索取；有些人的爱，是心口如一的真情实感，而有些人，却只是张张嘴就能从口中吐出的一个轻飘飘的单词。李苗觉得自己还是太单纯了，对爱情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有太多过于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李苗的记忆中，那一整年的天好像总是阴霾的，没有太阳，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更可悲的是，在月子里，当那些债主堵到她父母家门口，各种谩骂各种逼迫，天空下着小雨，她刚刚坐完月子，而钟陵似乎早已收到风声，躲了出去，只留下他们孤儿寡母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债主。

那天，她腹部上的伤口因为月子里没恢复好，一直隐隐作痛，她抱紧怀中的女儿，关上了父母家的大门，独自站在风雨中，那一刻她的心情如死寂般的平静，女儿睡得很不安稳，她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我没有钱，他借你们的钱都拿去赌博了，没有用于我们家庭和夫妻的共同生活开销，现在钟陵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和小孩的命在这里，你们如果敢要，就拿去，如果不敢，这里是我父母家，以后请你们不要再过来。”

“钟陵欠你们的钱，你可以去起诉他，法院要是判我要承担赔偿，那判多少我赔多少。”

一大群壮汉看着面前狼狈憔悴、面如死灰的女人，全都安静了下来。最终，他们不甘不愿地放下几句狠话，转身走了。

从那天开始，李苗没有再为钟陵流过一滴眼泪，即使半年后他回来了，他哭着求李苗原谅，李苗也仅仅是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钟陵以为一切好像又能回到从前，可却只有李苗自己知道，她对这个男人的那份爱，早已消失了。

可即使她再不情愿，在钟陵回来的时候，为了孩子，她还是忍耐了下来。

从前许多人说婚姻是为了孩子，李苗都会嗤之以鼻，因为这句话她的母亲也曾经说过，在她那个极其不幸福的童年里，父母争吵、打架是常事，当年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特别不以为然，她觉得这只是母亲不肯面对现实，没有勇气改变现状的一句托词。但是如今，她体会到，这一句为了孩子也许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近乎绝望的选择。

就这样又过了五年，这五年里，她给了无数次的机会，也得到了无数次的失望。

李苗站在门口，看着刚收拾干净的房间，太阳的余辉洒落在地板上，漾起一片金色的光芒，床上的孩子安静的睡颜色，窗明几净，刚才的一片混乱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她突然很喜欢现在的画面，心里仿佛被挤压了许久的水库突然泄了洪一般，压力骤减。

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光线逐渐暗淡，金芒一点点被吞噬，李苗心中有种极大的恐惧，一种害怕这样平静美好的画面消失的极致恐惧，她心中陡然有一种冲动，有个声音呐喊着由内而外震动颅骨。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上班时间调整了，中午有两个小时时间，吃完饭基本上有一个多小时可以写，我也找到了自己的思路，今天开始会慢慢写，调整以前的文章，没更新的就先锁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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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自救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