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妖符指引着岳景明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去,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隐没进了云层,天空变得黑压压一片,沿路的芦苇越来越密,很快就没过了头顶,脚下的路也愈发泥泞。
肖春和从后面追上来:“再走就要往河里去了。”
岳景明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前方。
若隐若现的唢呐声从芦苇深处传来,两个人对视一眼,放慢了脚步循着声音继续往前走。脚下泥泞的路已经消失不见,他们不得不拨开茂盛翠绿的芦苇,在一片闷热中继续赶路。
约莫走了一刻钟,一声高亢的唢呐声穿破云霄,一阵狂风吹过,芦苇荡哗啦啦作响,夏日里青翠的芦苇忽然变成了干黄色,炸开的花穗白花花一片,在凉爽的风中成片成片吹向了天际。
周围的闷热一扫而空。
肖春和指着前面:“有路了!”
岳景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三丈宽的大路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飘扬的白絮变成了缤纷的花瓣,唢呐锣鼓声越发清晰,有孩童举着纸扎的白风车笑着跑过,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歌:
“真新郎,假新郎,新郎拄拐入洞房。”
“新娘哭,新娘笑,新娘描眉脸皮叫。”
一个小孩儿举着风车撞向肖春和,肖春和一条腿行走不便躲闪不及,刚要伸手拦住那孩子,却被岳景明抓住胳膊往身边一拽,小孩儿叫嚷着擦着他跑了过去。
“别随便碰他们。”岳景明神色凝重,“这地方不太对劲。”
话音刚落,空荡荡的街道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行人挑着鱼筐,筐里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鱼,摊子后的小贩在卖力地吆喝,各式各样被开膛破肚的鱼整齐地码在木板上,睁着灰白的眼睛,直勾勾、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一股浓郁的腥臭味在街上蔓延开来。
肖春和捂住鼻子,面色痛苦:“什么味道?”
“鱼腥味。”岳景明尚能忍受,见他跑到一旁扶着墙吐了起来,还有些诧异。
“我……五感……比常人要灵敏些。”肖春和摆摆手,“缓缓就好。”
岳景明递给了他一块手帕:“用这个。”
肖春和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然是之前他在对方身上闻见的凛冽的松香,他将帕子捂在口鼻上,好似整个人都埋在了这道士怀里似的,他瓮声瓮气道:“多谢。”
乐声四起,周围的人群忽然喧闹起来。一顶华丽的红轿子被人抬着路过,喜娘唱着调子很高的歌,丫鬟们到处发着喜糖,那群孩子便蜂拥而上去要糖。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路中央,新郎不见踪影,红轿子也空荡荡。
喜娘唱着歌,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停在了肖春和身上:“新郎上马。”
丫鬟和那群孩子齐声唱:“新郎上马!”
肖春和拿着帕子捂着口鼻,脑袋乱转也没找到新郎,低声问岳景明:“新郎在哪儿呢?”
“新郎上马!”喜娘叫道。
“新郎上马!”那群丫鬟和孩子全都伸出手去抓肖春和。
肖春和大骇,岳景明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冲出了人群。原本路上的行人和商贩却直勾勾地盯向他们,动作僵硬却迅速地走到街上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肖春和骇道:“完了完了,我们要被妖怪吃了!”
这么多人不知是人是鬼,岳景明担心伤到生人,一时无法轻举妄动,他道:“你先上马。”
肖春和也顾不上捂着鼻子,一把扣住他的袖子:“好道友!你可不能弃我于不顾!”
岳景明低声道:“这也许是那妖物在巢穴旁设置的障眼法,我们找到破绽才能进去。”
肖春和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行,我太害怕了,我肯定会死的。”
他原本就因为中毒苦不堪言,紧接着又被那妖蛊折磨得痛不欲生,方才还被鱼腥味熏得大吐了一场,这会儿整个人虚弱得像命不久矣。尤其是那张昳丽的脸已经苍白如纸,原本风情万种的狐狸眼泛着泪光,看着可怜到了极点。
岳景明只好寻了个折中的法子:“我同你一起。”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了马背上。
很快迎亲的队伍就到了一处府邸前。
府邸靠着条宽阔的河,崭新的牌匾上写着“李宅”,大门和院墙奢华非常,门口挤满了人,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好不热闹,肖春和却看得不寒而栗。
这宅子分明是之前他们一起避雨的那座荒宅!
岳景明也发现了,低声道:“先静观其变。”
肖春和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别观了,这分明是座鬼宅!你将这些鬼物都杀了,那妖怪自然就会出来。”
“这些人不像鬼物,贸然动手恐怕会误伤生人。”岳景明顿了顿,“即便他们是鬼物,现在并未作恶,我也不能随意打杀。”
“哈?”肖春和不可置信地转头瞪他,“你倒是真善人。”
那喜娘叫着新郎下马,岳景明率先翻身下马,伸出手来扶他。肖春和腿脚不便,也没推辞,抓住他的手从马上跳了下来,紧接着胸前就被戴上了朵红绸扎就的大花。
一群人簇拥着他们进了宅子,肖春和脸都绿了,瞪着岳景明:“我可不想娶个鬼新娘!”
岳景明思索了片刻:“说不准里面的新娘是男子扮成的,这样你会好受些吗?”
肖春和咬牙道:“那也不成,我才不是那么随便的人。若新娘是你扮的,我肯定二话不说就娶了。”
岳景明:“……”
肖春和见他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心中的恶气才勉强出了半口。
一群人簇拥着他们穿过了大门,照壁上半人半鱼的画像栩栩如生,九颗鲛人珠镶嵌在上面,妖气森然。
岳景明脚步一顿,这画像竟同嘉荣县城李泗宅子的照壁上一模一样。
“快走!快走!”簇拥着他们的人群催促。
有人嚷道:“新郎腿瘸,走得慢!”
一群小孩喊:“拐来!拐来!新郎拄拐快些走!”
肖春和莫名奇妙被塞了根拐杖,不过他左腿本就疼得厉害,拄着拐倒也方便,他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岳景明:“别看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苏兄,你还是仔细看着我罢!”
肖春和被人群簇拥着往前,岳景明被他抓着也不得不往前走去。
之前他们二人是在荒宅的前厅留宿,压根没往里走,这会他们被人群推着,一连过了三进院子,到了新嫁娘的闺房前,有不少男男女女站在门口,笑闹着堵门,说要新郎答对问题才让进门。
“第一道题目。”一个拿着团扇的女子笑问,“新郎是生人是死人?”
一群人齐刷刷地盯着他们二人,异口同声:“是生人?是死人?”
肖春和咽了咽喉咙,转头看岳景明。
岳景明在他掌心写了个“生”。
肖春和声音干涩地回答:“生人。”
“新郎是生人!”一群人嘻嘻哈哈笑起来,“生人好,生人妙!生人才能入洞房!新娘最喜欢生人了!”
那团扇女子又问:“第二道题目,新郎是爱吃鱼爱吃素?”
众人:“爱吃鱼?爱吃素?”
这会儿鱼腥气浓得依旧令人作呕,肖春和道:“爱吃素。”
一群人又笑起来。
“最后一道题目。”女子再问,“新郎是真新郎假新郎?”
众人:“真新郎?假新郎?”
周围喧嚣的动静倏然消失,连飘舞的芦花都静止在了半空。
肖春和没有回答,岳景明握住了剑柄,拿着团扇的女子僵硬地转动脖子,脸上露出了个诡异的微笑:“有两个新郎呢。”
那群拿着白风车的孩子嘻嘻哈哈唱:“真新郎,假新郎,新郎拄拐入洞房!”
芦花再次飞舞,化作纸钱纷纷扬扬落了满院,岳景明同肖春和一道被推搡进了房间里,外面的喧闹声如潮水般退去。
窗户都被红纸糊住,屋里的光线很暗,镂空雕花的床架上红纱无风自动,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端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小调。
肖春和悚然,解开身上的大红花扔给了岳景明。
岳景明转头看向他:“?”
肖春和使劲搓了搓胳膊,躲到他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腰:“你去看看她是人是鬼。”
岳景明将那朵红花放到桌子上,走到新娘身后,拱手道:“姑娘,我二人迷路至此无意冒犯,敢问这是何处?”
肖春和牙酸道:“你这么问她能答就有鬼了。”
那新娘盯着镜子未转头,声音柔柔道:“我名兰时,此处是荣嘉县城李家,李家主人和我父亲是好友,我与李家大郎幼时订了娃娃亲。如今我家中遭了难,父母双亡,便带着嫁妆来投奔他家,今日便要完婚了。”
岳景明道:“可李家不是只有个名叫李漪的女儿吗?”
新娘转过头来,却露出了李漪母亲兰时的脸,只是那脸更年轻,明眸善睐,看着不过十**岁,但更让人惊诧的是她嫁衣下高高隆起的肚子,单看月份,恐生产在即。
年轻的兰时道:“公子想必记错了,李家只有李泗一个儿子呀。”
肖春和从岳景明背后冒出头来:“那你们这是奉子成婚?”
兰时面色一阵尴尬,咬着唇道:“这孩子……不是李家大郎的,但他答应我会待这孩子如亲子,否则我也不会带这么多嫁妆嫁他。”
“啊,原来如此。”肖春和道,“你想为孩子找个爹,李家贪图你的嫁妆,你们便一拍即合要成婚。”
兰时窘迫又尴尬地垂下头,眼泪一连串砸在了手背上:“公子说的是。”
“是什么是?男人说这种话你也信?”肖春和道,“分明是这李家图钱,保不准你要一尸两命,孩子和钱都会没了。”
“我也正是担心这个。”兰时闻言,掩面痛哭起来,将脸上精致的妆容都哭花了。
岳景明转头看向肖春和,肖春和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岳景明低声道:“少说两句。”
“你倒是怜香惜玉。”肖春和这会儿胆子大了起来,不再躲在他身后,“兰时姑娘,你这般人美心善,可否告诉我们如何能出去?”
兰时抬起头,泪眼婆娑道:“我也想出去,可是好多年了,我无论如何都出不去呀。”
她哀婉低泣,看得人于心不忍,肖春和上前搭住她的肩膀宽慰道:“好姑娘,你哭得人心都要化了——啊!”
肖春和突然往后蹦了一下,直直撞到了岳景明身上,岳景明按住他,看向兰时。
却见方才容貌清丽妆容精致的女子化开了半张脸,描了妆的半张脸皮耷拉在肩膀上,碎肉黏连着筋骨,她却一边哭一边将脸皮往脸上挂:“你们快走!他们要来了!”
岳景明皱眉:“他们是谁?”
“我相公。”兰时匆忙地将脸皮糊好,拿着眉笔描眉,却描出了半面哭半面笑的妆容,她语调怪异又轻快,“都是假的,都要死的,谁都逃不掉……真的假的,都要死的……”
婚房外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不好了!大郎投河了!”
“我的儿!”有一男一女在痛哭,“快救人!”
“大郎活过来了!”仆从说。
“成婚要紧!”有中年男子道。
“没脸没皮的娼妇!带着肚子里的杂种要进我李家大门,就算我儿愿意,我也丢不起这个人!”有妇人怒骂。
“家中生意还要她的嫁妆周转。”那中年男子劝。
“伤到腿了……你不是大郎!”有妇人在惊恐地喊叫。
“是妖怪!是河里的妖怪!”
尖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红纸糊严的窗户上映出攒动的人影,如同一出诡谲热闹的皮影戏,屋外人叫狗吠,有血不停地溅到窗户纸上,屋内的兰时哭着将脸皮一遍遍往脸上贴,描眉,画眼,一遍又一遍。她喃喃唱着:“没脸没皮新嫁娘,哭我年少双亲亡,此身如萍似草芥,负心万死也难偿……”
紧闭的窗户和门忽然被狂风吹开,血红的月亮升起来,纷纷扬扬的芦花化作纸钱飘散,一具具尸体被吊着脖子挂在了门窗外,如同一棵棵在风中摇曳的芦苇。
岳景明和肖春和看向窗外的功夫,兰时竟踢倒了凳子,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被一根白绫吊在梁上绝了声息。
岳景明提剑便斩断了白绫,抓住她的腿将人放下来。
“别救了,这分明是鬼!”肖春和悚然道,“真正李家夫人的女儿都那么大了!”
岳景明没管他,伸手去探女子的鼻息,果然已气绝多时。
“苏兄……苏兄苏兄,这下我们是真完了。”肖春和盯着门口退后了两步。
岳景明抬头看去,只见那些吊在屋檐上的尸体全都化作了干尸,扯断绳子转动着脖颈,手脚并用地朝着屋里爬来。而此前院子里那些喜娘丫鬟和小孩,也全都双目无神,动作僵硬地朝着他们走来。
肖春和抓住他的胳膊躲到他身后:“苏兄,快些将你的看家本领使出来,否则我们两个就真要在此当一对亡命鸳鸯了!”
岳景明震开他的手,动作利落地拔出了长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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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真假(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