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 第19章 不退

许云洲没回答，看向许知非，眼中似有一片烟雨，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有些看不清的东西藏在雨雾深处。

许知非想后退，挪了一下，他眼神跟着一厉，那是要瞬间把她抓回来的反应。

“……我知道有你才有生路。”他声音沙哑，低得几近模糊。

许知非打量着他，如果不是有什么间谍方面的理由，那这人妥妥就是有心病，她又没问他，干嘛跟她说？好奇怪啊……

她定了定神，下意识地认为自己不能被吓到，神情严肃起来。

“你要是知道就快些解决，别耽误事情。”

许云洲好不容易目光离了她，略扫了一眼这个空室：“我现在也不大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一点，我们今天必须活着出去。”

他话音刚落，数支铁箭从他身后一个门洞破空而出。

他把许知非推到一边，自己顺势侧开，冷眼看着那些箭一一擦过自己扬起的发梢，神情平静，动作熟练，好像下一秒就能把箭捉住再扔回去。

郢六娘慌忙躲闪，那些箭全撞在砖墙上，噼啪落地，她足尖一点，掠入铁箭来路的门洞，甬道深处传来打斗声。

各处声响开始凌乱无序，有脚步声，有机括声，很快，每个门洞里都冲出了数量不等的蒙面人。

她慌着躲闪，却发现那些人从她身边经过，全都冲向许云洲，其中一人似恶兽般低吼道：“让他留在这里！”

那人生着一双半开的眼睛，看着像眼肌无力的患者，横刀迎面扫向许云洲的脸。

许云洲面不改色，仰倒一脚将他踢翻，自己跌倒后转瞬爬起，动作狼狈却有些奇异的顺畅感，紧接着像是瞎了一样，直接撞进那些蒙面人的包围圈。

他喘着气，眼神却是在判断这些人的来历和动机，目光一一扫过他们。

许知非不知该不该救，也不知怎么救，一时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张缘清带人从刚才的“死门”里冲出来：“大胆贼人，竟敢在我的地盘闹事！”

领头的蒙面人转向他：“张楼主，没知会你是因着此事与你无关，你若多管闲事，那卑职也只好失礼了！”

“闲事？”张缘清冷笑，“尔等踏入此地，换我路向标记，盗我鬼市机密，竟敢说这是闲事，你们这是根本不把鬼市放在眼里！”

“张楼主，鬼市能存在，你以为凭的是你的本事吗？”领头的蒙面人走向张缘清，手上刀锋转向，“识相的就退回去，好好捞你的偏门，还没轮到你报效的时候。”

许云洲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站在包围圈里，背着琴，却不显负累，姿态闲适，看着那些包围他的人，仿佛眼前不是刺客，而是些寻常物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多一点情绪都是浪费。

张缘清大怒：“这里也还没轮到你撒野！”他拎起手里的铁棍，带头往前冲。

十余蒙面人挥刀相迎，许知非退到墙边，虽是庆幸，但古怪在没有人关注她？这是她这个罪臣遗孤又不值钱了？还是说……他们认不得她一身女装？

许云洲忽然对她笑了一下，趁着乱斗的一瞬转身冲进离他最近的一个门洞，途中躲过了很多刀。

几个蒙面人追了上去，张缘清带着守卫和几个女子冲破了蒙面人的包围。

郢六娘握着小刀从刚才那条甬道里出来，正好跟上他们。

所有人冲进了许云洲逃离的那个门，许知非一个人留在了原地，石室再次空荡荡的，她稍稍一动，就有回声。

“乾？”

她看了一下门上卦象，小心翼翼跟过去，听见里面兵器碰撞和打斗的声响。

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惨叫，甚至还带着骨头断裂的声音，非常清晰。

她沿着暗道往前，转过了两个弯，眼前再次出现一间石室，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张缘清死不瞑目的样子，高大魁梧的人就那样倒在血泊里，背后一刀，从左向右，斜向下，颈侧一刀，深度……直接切断颈动脉和气管，而他周围全是蒙面人的尸体，连同四五个守卫，还有几个衣裙艳丽的女子都倒在其中，同样已没了呼吸。

许云洲跌坐在地，身上衣袍染了血，但不多，郢六娘手里握着两把短刀，刀尖都还滴着血。

地上蒙面人的尸首伤口都极其干脆，创角锐利，深浅一致，手法力道精准，毫无犹疑，而握刀的人当时只有郢六娘。

有些尸首姿态怪异，四肢扭转变形，她没有想过会是许云洲干的，毕竟，他坐在地上，手无寸铁，背着的琴歪歪斜斜倒在地上，布罩散开。

他眉头紧锁，极厌恶般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们是什么人？”她走近他，轻声问道。

郢六娘忽然转过脸来：“一定是官府的人。”

她目光扫过张缘清和各处尸首，猛地看向许云洲：“定是你！你是故意跑来这里的！是你害了楼主！是你！”

许云洲抬眼看她，厌恶的神情转瞬散尽：“六娘，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他语气平静，好像只是聊个闲天，满地血迹尸身衬着他那种平静，确实有些毛骨悚然。

“呵，证据？证据就是她！”郢六娘转向许知非，“你到底是谁？！你们串通了要毁掉这里对不对？！”她笑起来，眼里满是绝望，“我就知道，朝堂里没一个好东西！可楼主不听，说给你们方便，助你们成事，为你们排忧解难，我们的日子便也会好过些，可到头来……”她走到张缘清的尸首旁，重重跪下，抬手抚过他瞠大的双眼，“……到头来……却都是不得好死的下场。”

许云洲站起来，去收拾自己的琴，把布套盖好，又背在了身上：“六娘，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找到火药，救回鬼市其他人，二，寻我们的仇，然后看着鬼市所有人跟我们一起死。”

他拉起许知非，从她面前走过，进了这间石室另一侧的一个小门。

门在身后关上，许知非回头看见郢六娘还跪在张缘清身边。

他们沿着门后甬道一直走，许云洲一声不吭，直到回到地面上，出口在梁门大街一个药铺里。

药铺掌柜是个高胖妇人，看见许云洲时脸色都白了，声音瑟瑟发抖，上前道：“许公子，您这是……打哪儿来啊？”

许云洲温和道：“你这里是乾卦，不是人走的路，你说呢？”

他没等那个妇人回答，带许知非大步离开。

门外，夜市兴旺，灯火璀璨，刚才那个地方，好像根本不存在。

许知非由他拉着，跟他走进闹市里，州西瓦舍仍旧热闹，门前两个石雕的狻猊兽口大张，看起来要吃人的样子。

丈余高的木台朱栏围绕，梁顶悬着金边帐幔，台下仍旧挤满了人。

翠云的死没有对这里造成任何影响，商贾文人、贩夫走卒依旧混在这里，富家子弟坐在最好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磕了满地瓜子，时不时往台上扔钱币，劳工苦力站在人群最后面，伸着脖子往台上看，一个女颭遭对手掀倒，他们有的拍手叫好，有的皱眉跺脚，左不过赢钱输钱的事。

她靠近他身后，压低了声音：“皇城司旧档被人卖了，连皇城司都有奸细。”

许云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瓦舍门前经过，拐进第三巷口，他带她在阴影处停下。

“那些是你家的旧档，辽人要它，是为了威胁朝廷，他们甚至可能会来把你带走。”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勾勒，声音轻了些：“你的事，不算什么秘密，但你要继续演下去，把它当作秘密，不论你面前的人知道还是不知道，你都必须演下去。”

许知非也看着他，不明白。

“为什么？不然呢？”

“不然你就没有活着价值了，他们每一个都有可能要你性命，出于他们自己的需要。”

“你呢？你也会杀了我吗？”

耳边剩下街市喧嚷，许云洲看着她，不说话，她又再逼他：“我要是说，从现在起，我只按自己的意思来呢？不受控制的棋子，他们不会留，那你还会留吗？”

他忽然一笑：“你想过你的每一个反应都在我的计算之内吗？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何时胁迫过你？每一步都是你选的，不是吗？”他俯身把脸凑到她面前，饶有兴致地端详她的表情，像在看什么好玩的东西。

没错，是她自己选择接受他的帮助，所以后果，也是她应该承担的，不论有什么苦衷。

她没动，任他观看自己的表情，自己也同样观察着他：“你不怕我拉你陪葬？”

许云洲眼中光点微滞，唇角又勾起来，说得很轻：“若有这一日，你定不要食言才好。”

那晚街上人不少，她却不记得还有什么其他声音，她只记得他看她的神情，好像有东西在那双眼睛深处碎掉了，但没有声音，她也没有证据。

他像在挑衅她，看准了她无从还手，却又将她护得严实，外界无法靠近，无法打救，唯有他能将她捏在手里把玩，那种肆无忌惮地坦诚、遮掩，他叫她只管看，只管分析，猜测，无所谓，全都在他的盘算之内。

“要杀你的人是谁？”

她希望能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惧怕，或者担忧，但没有，他还是一样，温和，平静，翩翩公子……虚伪得毫无保留。

他直起身来，笑意稍稍淡下去：“不知道，无所谓。”

他嘴唇在动，但脸色肌肉没有什么变化，乍一看真的有病一样。

“风月楼，岑掌柜手里的那些东西，也是逍咄罗想销毁的东西，那其中涉及到的大小官员，就都有通辽的嫌疑。”

“想查吗？”

“我无路可退。”

“是你自己选的。”许云洲抬手扳过她的肩，半推着她往前走，“不论我有什么目的，”他低头看她，还是那副人面兽心的模样，“我确实帮了你。”

许知非目光冷下去，回以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许先生说的有理。”

他终于稍稍愣了一下，稍稍有那么一瞬失望，她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很清晰。

只是在下一刻，他像是来了兴致，忽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那坊主要想着谢我才好。”

青禾是在那时候出现的，手里提着酒坛子，背上背着一个大水囊，背带勒紧了肩上衣料，看得出有些重量。

他迎面走来，把那个水囊狠狠甩在许云洲身上：“许先生带着小小姐来这里，我家坊主可知道？！”

……

许云洲倚在床边调琴，指尖勾出一些音韵，有一下没一下，看起来不着急也不担心。

许知非坐在书案旁，目光落在那把琴上，她静静回想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仍记得的一些事，两个多月了，可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清楚，青禾那晚好像很生气，难道是怪她没有与他商量？可她不是那个许知非啊，该怎么说呢？

木楼梯传来脚步声，凌乱无序，却都是沉稳有力的步调，除了一个，有些拖沓，跌撞，不情愿，是被推搡而来。

许云洲把琴放在桌上，正了正自己略显散乱的衣袍，手臂伤口灼痛，动作间，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药是许知非亲手配的，她略瞟了一眼，知道他死不了。

最先进门的是林修，而他身后，两个粗麻短打的伙计把一身黑衣的青禾押跪在地。

“公子，人已抓获，若属下没认错，这是酒坊的账房，沈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