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 第12章 川流

许云洲足尖一点，跃过栏杆落在楼下池边戏台前。

那歌姬手抱琵琶，本嘤嘤唱着，登时住了嘴。

“今日兴致好，不知诸位是否赏脸听许某一曲。”他把琴放在膝上，拨了三个音，整个园子静下去。

许知非站在二楼雅间，纱帘在她面前飘动。

暖香萦绕，晚风清寒，莲池边的琴声如泉流淌开，她走近了些，隔着帘子看下去。

许云洲衣袍铺开，端坐在石台上，指尖琴音平稳却低哑，力度果断，那歌姬抱着琵琶坐在石台之下，仰头看着他。

撷芳阁听曲的人都沉浸在琴声里，唯有几个先后离了座席，或急或慢，或醒或醉，皆朝老妇离开的方向走去。

许知非始终站在纱帐后面，但看许云洲一剪轮廓，听着琴声。

他腕肘悬稳如弓架，控制力不像寻常文人抚琴时温柔提送的手法。

琴音时而短促铿锵，时而黏稠低回，他目光落于指上，许知非的位置看不清他脸上是何表情，但听琴调，似有寒铁擦过甲胄，又有毒蛇匍匐在水中。

弹至激越处，他身后池水竟泛起细碎的涟漪，倒影里的光点一下全碎了。

许知非掀起帐子去看，他似有察觉，抬头望向她，眼中寒潭暗流翻涌。

琴声就此断了一瞬，他望着她，神情慢慢化开，又显平日里的温柔，再低头，曲声似清泉，一点一滴，越来越急，最后聚成了一川流水，淌满了整个园子，忽又慢下来，又成了一点一点的滴落声，一滴……又一滴……像无法断绝，衬得撷芳阁园子寂静更甚。

直至琴声尽消，园中楼内都没人吭声。

许知非心跳快了些，那曲子，听着刀光剑影，却有流水温情萦绕着，还有无法断绝的……悲泣？

她正细想，楼阁东南角传来一声轰响，像是什么小型炸药爆炸，火光瞬间卷上了屋顶。

三楼暖阁里传来尖叫声，紧接着，是许多人争相逃离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头顶梁木接连断裂。

整座木楼震了一下，地板往爆炸的方向倾过去，许知非当即扶住了身旁的朱漆柱子。

地面倾塌的声响由远及近，不远处，地板对半裂开，她双手抱紧了柱子，脚下地面逐渐成了一个坡。

她勉强踩稳，目光在各处量度，想要找个能逃走的方向，楼梯那边完全断开，她四周空无一人，而身后，护栏下的地面还离她很远。

她不知道从哪里才能逃出去，也不知道脚下的地板什么时候会裂开，这种木楼的构造，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耳边不断传来惊叫声，前面客堂有人大喊走水。

两侧回廊很快烧成火巷，灯笼、烛台、灯架断落翻倒，纱帐布帘像火蝶一样翻飞坠落，地面上，洒落的酒水跟着烧起来。

许云洲从栏杆外面翻进来，将她头上刚刚燃起的纱帐扯了扔出去。

“快走。”

他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踏在栏杆上，一跃而下。

许知非一下攥紧了他的前襟，身子蜷起来。

两人落地时他往前扑下去，却硬是转身垫在了她身下，自己的额角磕在石台边角上。

许知非听见一声响，爬起来就看见他捂着头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

他一只手撑着起身，摇头：“没事，快走。”

他站起来，右手明显在抖，那衣袖里藏了伤，这样抱着她摔一下，痛得发抖，定是很深的伤口。

他勉强扣紧她的手腕，拉着她，正想往前走，半塌的楼阁里梁柱断裂的闷响沉重而连续，整座楼像是忽然散了架，烈火和烟尘翻涌而来。

泥沙和火星几乎溅到脸上，许知非往园子别处张望，发现角落里有个门。

她一下挣脱，反手抓住他的手臂：“那边！”

她指向角落里的一个窄门：“那是不是后门？”

她拉着他跑过去，门没锁，她一下翻开了门闩，对开的木门发出一阵吱呀声，听得出有些破败。

外面是一条漆黑的巷子，往北能看见延庆观。

风月楼火光冲天，火舌舔舐着星空，月色烧得绯红，今日天气本来是不错的，许知非回头看了看，朝延庆观跑去。

许云洲眉心深锁，额角的血已淌了他半边脸，但他好像不担心自己，回望一眼像是在担心风月楼里别的东西。

两人停在延庆观门口，他眼一眨，发觉她在看他：“你……”

他转过脸来，那半脸的血更加狰狞了些。

许知非抓起衣袖去擦：“闭嘴。”

他看着她的眼睛，火光在她睫毛上跳动，她抓起他的手按在他磕破的额角上：“按着。”

他伤势不重，只是磕破了皮，且有点深，她又看向烧红的天，隐约听见那边模糊不清的叫喊声。

许云洲微微吸气，像嗅着风：“可有闻到石脂水和硝石的味道？”

许知非认真闻了闻：“有，是助燃物，你知道多少？”

许云洲眼神骤凝：“意料之外，丝毫不知，但那扇门是开的，若是冲我们来的，那门必会事先锁上。”

许知非点头：“按规矩，前面应已有人救火？”

“有。”

“那明日，你的人……能进去查验吗？”

“他们若不是冲我们来的，那就是冲那个薛老妇来的，死伤情况，我有门路。”

“好，那现在，我需要春风酒幡许坊主的不在场证明，而你，需要止血。”

她神情淡漠，条理清晰，扫过一眼灯火昏暗的延庆观，兀自往东走，御街的喧闹声渐渐清晰。

两人绕过闹市，走得很慢。

西南方向，巡检司和厢军官兵匆匆跑过，皮靴踏起一阵隆隆声。

带队的武官催促着：“快点儿！到了之后立即取水灭火！”

两人小心前行，一前一后，相隔两步的距离，许知非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是去救火的。”

许云洲冷笑：“我怕他们是去添柴。”

“什么意思？”许知非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这火该不该灭，该怎么灭，从谁那里批文，谁来勘查现场，责任归谁，什么情况该报给谁，如何与坊间百姓解释，每一环，都各有门路，而门路和事实往往并不相干……虹桥一事，同样的道理。”

许知非点头：“可我看见了，你有人在里面。”

“他们是去跟踪那个薛老妇的，但如果，这是灭口的火……”

两人一路往东，不再说话，春风酒幡灯火未落，堂里还有不少酒客。

许知非记得那张坊巷图的路线，带他拐进一条暗巷，两人出来就看见了河道，许云洲一直捂着额角伤口。

他跟她上楼，进了东厢，关上门，许知非到柜子里取了药和棉布：“坐下，别动。”

她把药瓶放在桌上，扒开他按着额头的手，用棉布沾了水，粗略擦了一下他脸上半干的血迹。

“明天，那薛老妇若是死了，当如何？”

她手指沾了药粉，按在他伤口上。

许云洲躲了一下，趁机放大自己的反应：“嘶……啊……”

许知非手一停，对这样的反应了然于心，无动于衷，看着他，表演……

右手衣袖里明明有更重的伤，连哼都没哼一下，磕破点皮在这挤眉弄眼，真是幼稚到家了。

她手上沾着药粉，站着等，等他演完……

他偷偷看了她一下，低头眨了眨眼，还知道心虚，重新坐好，收了那副龇牙咧嘴的表情。

她掐住他下颚，以此固定他的脸，眼神专注，把药粉上均匀：“你没回答，什么意思？”

“她若死了，那就绑了风月楼掌柜来，如何？”他说得戏谑，根本不是真想这么干。

许知非把布块扔在桌上：“我们是要查毒源，不是恶意报复，若真跟他有关系，那不如派人跟着他，看他平日去哪里，见了谁，无需弄脏我这院子。”

“看来坊主自有主张。”

“承蒙贵人关照，不尽心，我夜不能寐。”她把房门打开，站在门边，“我要换衣服，你现在可以去楼下弹会儿琴。”

许云洲左手抱起琴来：“可以。”

客堂里很热闹，甚至有些吵，二楼房间瞬间灌满了揉杂在一起的人声，全分辨不出一句话来。

许云洲回到西厢，把门推开，片刻，琴声从房中飘出来，楼下喧嚷声渐渐低下去，

许知非关上门，脱下那身襦裙，解了发髻，把两只金丝花蝶托在手上看了看，轻轻放在书案上。

她把头发绾成男子的马尾，用一根木簪固定了发冠。

男装一穿，镜子里模糊又见一个身板挺拔的少年。

酒坊琴声悠扬，人声暂时低下去，酒器碰撞声清晰可闻，新来的伙计炒香的下酒菜一碟碟摆在桌上，几乎每桌都有，定了什么价，许知非还不知道。

她站在楼上看了一眼，走下楼去，两个伙计提着长嘴壶穿梭添茶，长嘴壶哪里来的？她瞪着眼睛看，青禾从旁走来。

“那几个新来的手脚麻利，还懂自己找事做，看见店里除了酒就是水，自己跑出去买了茶壶来，赵伯索性在对面进了一批新茶，客人都满意。”

楼上琴声未消，林修站在角落里，盯着堂里每一丝动静，像个监工。

青禾捧着账本，站在许知非身边：“后院那个池子怎么了，还未动过，那姓林的说要留作证据。”

许知非道：“拿木板盖起来，立个牌子，写上：‘水池脏污，不可饮用’，免得后面进来个谁偷摸喝死了又要赖咱们。”

“有毒？”

许知非愣了一下，他反应好快……

“对，但不是立即致命的，跟杀害钱员外的毒很像，慢毒，需催化。”

“是嫁祸？”

许知非摇头：“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封起来，不要声张。”

青禾目光落下，像是看着地面想事情，微微点了头，没有再问。

大门口，开封府雷捕头雷二郎阔步而入，大声道：“诸位父老，雷某奉命查问那边撷芳阁起火一事，火起前，有人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出入撷芳阁，更夫亦报，看见两个人从风月楼后院角门跑出去了，其中一人头上有伤，不知诸位可曾见过？”

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按着刀，撞开了好几个客人，许知非眼神一利，大步走过去，拗粗了声音喝道：“你们两个！律例明载，街巷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尔等持械入市，未鸣锣示警，于酒市人众中疾行冲撞，该当何罪？”

两个差役骂骂咧咧：“奶奶的，爷办的是风月楼纵火大案！你敢阻挠？！怕不是心里有鬼！”

“纵使缉拿钦犯，亦须遵令，公人人市，不得惊扰良善，违者主司杖八十！此其一……”

许知非看向雷二郎一眼，厉色道，“入国不驰，入里必式，意为入百姓聚居处不可疾驰，入闾里须俯身表敬，差官身负王化之责，岂能先违圣人之礼？！”

雷二郎沉声道：“许坊主，你这反应……莫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听闻……许云洲今夜曾在风月楼抚琴，他如今人在何处？”

1）：《宋刑统》

2）：《礼记·曲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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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川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