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透亮,晨霜覆在相府飞檐之上,薄薄一层白,映着微亮的天光,清冷而静穆。
孟延年醒得极早。
多年为官,他早已养成了习惯,不必人催,不必钟点提醒,到了时辰自然睁眼,心神一清,便再无睡意。昨夜处理公务至深夜,只歇了不到两个时辰,身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疲惫,可一睁眼,那些倦怠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朝事如山海,一日不可松懈。
他起身更衣,下人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相府规矩森严,尤其是在老爷晨起理政的时辰,更要格外谨慎。素色常服换过,又换上一身便于出入官署的深色锦袍,腰束玉带,发丝梳理整齐,整个人立时显得精神沉肃,不怒自威。
“老爷,早膳备好了。”下人低声道。
“不必在屋里用。”孟延年淡淡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摆在外间偏厅,我用完便去官署。”
“是。”
他迈步走出内室,来到偏厅。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碟咸菜,一碟凉拌青笋,一盘蒸饼,一碗热粥,简简单单,毫无铺张。南方灾情当前,流民遍野,他身为丞相,自当以身作则,节衣缩食,以示与天下百姓共艰危。
孟延年落座,安静用膳。
屋内极静,只闻轻微的碗筷碰撞之声。他吃得不快,细嚼慢咽,趁着这一点空隙,脑中已在梳理今日要办的事宜。
第一批赈灾粮车早已出发,按行程推算,今日应当已入邻州境内。沿途各州是否按指令接应,押运官是否尽心,粮车是否安稳无阻,这些都要等今日的传报。户部与内库的银两分批南下,押运路线与粮车不同,需另外派人沿途留意,确保不出岔子。
劝捐章程昨日已拟好初稿,今日一早需发往各部与宗室勋贵手中,先探一探各方的意思,再根据反馈略作调整。此事急不得,却也拖不得,既要筹到银两,又不能激起勋贵不满,分寸极难把握。
工部那边,河工匠人、木料石块,也该有消息了。洪水未退,河工无法全面动工,可前期准备一刻不能停,必须等到洪水一退,立刻上马抢修,否则再遇大雨,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灾区派下去的督办官员,人选需再三斟酌。必须是清廉正直、敢作敢为、不怕得罪地方势力之人,若是选了个庸碌贪腐之辈,非但赈灾不成,反而会激起民变,酿成更大的祸事。
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中依次排开,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用过早膳,孟延年放下碗筷,抬手拭了拭嘴角,起身便往外走。侍卫早已在门外等候,马车备好,马匹精神,车帘整洁,一切井然有序。
“去丞相官署。”
“是。”
车轮滚动,碾过沾着晨霜的青石板,发出平稳而低沉的声响。相府大门缓缓打开,又在车后轻轻合上。府内的宁静与府外渐渐苏醒的京城,被一道厚重的门墙隔成两个世界。
孟延年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不再多想,只将心神沉定。今日又是一日忙碌,他必须保持最清醒的头脑,最沉稳的心境,才能应对接踵而至的大小事务。
马车驶入京城主街,天色已然亮透。
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商贩摆摊,行人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一派太平景象。朝阳破开云层,洒下温暖的光,落在屋檐上,落在街道上,落在行人肩头,将一夜的寒凉驱散殆尽。
孟延年掀开车帘一角,淡淡望了一眼外面安稳平和的景象,眸色微深。
他要守护的,便是这样的人间烟火。
百姓安居乐业,市井安稳有序,朝堂清明,江山稳固。这便是他毕生所求,也是他甘愿日夜操劳、负重前行的意义。
马车很快驶入丞相官署所在的街道。远远望去,官署门前早已聚集了不少等候的官员与吏员,见到丞相马车到来,纷纷整理衣冠,肃立恭候。
孟延年下车,神色沉肃,步履沉稳,一言不发,径直走入官署。
“丞相。”
“参见丞相。”
沿途官员躬身行礼,他只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不与任何人寒暄客套。非常时期,一切从简,一切从速,不必有多余的虚礼。
进入正堂书房,他刚一落座,堆积如山的公文、奏折、急报、传书,便已由主簿分门别类捧了上来。
“丞相,这是昨夜通宵送来的南方急报。”
“这是户部关于库银起运的回执。”
“这是工部河工匠人、物料筹备情况。”
“这是京郊太仓与沿途州县传回的粮车行程。”
一叠叠文书摆在案上,几乎将他包围。
孟延年神色不变,伸手取过最顶上一份南方急报,低头翻阅。他看得极快,目光锐利,一眼便能抓住关键信息,不重要的繁文缛节一扫而过,紧要处则反复细看,一字不肯放过。
急报上言,第一批赈灾粮车已顺利进入邻州境内,沿途州县均按指令接应,并无阻滞,车夫与护粮兵丁尽心尽责,日夜兼程,不曾耽搁。预计三日后,便可抵达受灾最重的怀安州。
看到这里,孟延年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分。
粮车顺利,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提笔,在文书旁批注一行字:令沿途各州继续严守接应,不得有半分松懈,粮车一日不到灾区,戒备一日不撤。
字迹沉稳有力,落字无悔。
紧接着,他又取过户部送来的银两押运回执。内库三十万两与户部五十万两银子,已于昨日日落前全数装箱起运,分为三批,分批南下,每一批都有得力官员与兵丁护送,路线稳妥,戒备森严。钱衍虽性子偏软,办事却还算稳妥,交代下去的事情,总算没有出纰漏。
孟延年微微颔首,再次提笔批注。
随后是工部的文书。河工匠人已集结大半,木料、石块、铁具、绳索等物料,也在陆续筹备之中,只待朝廷命令一下,便可即刻启程,赶往灾区。只是工部尚书在文中隐晦提及,物料耗费巨大,户部拨款尚有不足,希望朝廷能再增拨一笔银两,专门用于河工。
孟延年眉头微蹙。
国库本就空虚,一次性拿出八十万两赈灾银,已是极限,如今又要追加河工款项,难度不小。可河工之事,关乎灾后长久安稳,绝不能省。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
先从劝捐所得银两中,划出一部分专供河工使用,如此一来,既不必再动国库,也能解工部燃眉之急。待秋税入库,再另行补调。
这个法子,最为稳妥。
他将此事记下,预备今日朝会上,与陛下及各部尚书商议定夺。
一份份文书看下去,一件件事务处理下来,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由东向南,光线越来越亮。屋内不断有吏员进进出出,低声禀报,领取批示,脚步匆匆,气氛紧张而有序。
孟延年端坐案后,始终神色平静,不慌不忙,有条不紊。无论事务多繁杂,压力多沉重,他都能稳稳接住,一一理清,从不出错。
这便是百官之首、当朝丞相的定力与能耐。
临近正午时分,案头堆积的文书总算处理得七七八八。孟延年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舒出一口气。一上午不曾歇息,不曾喝水,不曾起身,一直保持端坐之姿,腰背早已发酸,眼神也有些干涩。
“丞相,午膳备好了。”主簿低声请示。
“端进来吧。”孟延年淡淡道。
简单午膳摆上,他依旧吃得不多,随意用了一些,便又重新投入公务之中。下午还有数名官员要召见,还有几处细节要敲定,还有几份紧急文书要亲自草拟,时间依旧紧迫。
他这一生,几乎都是在这样的节奏中度过。
年少勤学,入仕为官,伴驾潜邸,历经风波,定鼎新朝,位居丞相,权倾朝野。外人只看到他的风光与权势,却看不到他日夜操劳、殚精竭虑、片刻不得松懈的辛苦。
可他从未抱怨过。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官一方,造福万民。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他心甘情愿背负的责任。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依旧是一派平静安宁。
大小姐孟妆蝶所居的汀兰院,是全府最清幽、最安静的一处院落。院内花木扶疏,翠竹青青,石板小径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
孟妆蝶晨起之后,并未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梳妆打扮、嬉笑玩闹,而是安静坐在窗前,手捧一卷书,细细阅读。
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神情专注,眉眼清冷,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雅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映得她肌肤莹白,气质如兰,不染半点尘埃。
屋内没有丫鬟伺候,只有她一人。
她素来喜欢清静,不喜欢身边围着太多人,更不喜欢聒噪与喧闹。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伺候,大多时候,她都独自一人待在院中,或读书,或静坐,或临帖,或看庭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在旁人眼中,这位嫡大小姐性子清冷,不喜言语,不参与内宅纷争,不与人争长短,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一般。可偏偏,府中上下,无论是主是仆,无人敢轻视于她。
嫡出身份,端庄气度,沉静心性,都让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孟妆蝶看书看得极慢,目光落在纸页上,却并非一味沉溺书中文字。她看似安静,实则心神清明,将周遭一切,都隐隐收在眼底。
院外偶尔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说话声,都隔着一段距离,不敢惊扰到她。府中下人都知道,大小姐不喜喧闹,但凡靠近汀兰院,都要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她放下书卷,端起桌上一杯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清冽,入口微淡,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不急,不躁,不慌,不乱。
相府的平静,朝堂的忙碌,南方的灾情,暗中的脉络,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她不必急,不必抢,不必主动出击,只需静静等候,静观其变。
有些事,时机不到,强求无用。
有些人,心性未露,试探无益。
有些局,铺垫未成,动则必乱。
她自幼便比旁人看得更清,想得更透。身在相府,身为嫡女,看似尊贵,实则步步都在局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乎自身,关乎家族,关乎未来。
莽撞者,早成弃子。
浮躁者,早露破绽。
唯有静,能观全局。
唯有稳,能走长远。
孟妆蝶轻轻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窗外。
庭院中,几株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宁静而美好。这样的平静,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弥月阁。
萧依月晨起之后,便有条不紊地打理院中事务。
她一向勤勉细致,将自己这一方小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花草修剪整齐,屋舍干净整洁,丫鬟仆妇各司其职,规矩分明,从不出乱子。
孟云姝跟在她身旁,学着打理琐事,言语不多,神色温顺,早已不复昨日的慌乱不安。经过一夜休整,又有母亲在一旁安定心神,她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乖巧听话,安分守己。
“娘,今日天气真好。”孟云姝轻声道,“阳光这么暖,要不要把院里的花草搬出来晒一晒?”
萧依月淡淡点头:“也好。你让她们小心些,轻拿轻放,莫要碰坏了。”
“女儿知道。”孟云姝应声,转身吩咐丫鬟做事。
萧依月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忙碌的丫鬟,看着阳光洒在庭院里,看着女儿安稳平和的侧脸,眸中一片沉静。
安稳,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相府安稳,内宅安稳,她们母女才能安稳。
她不求风光,不求宠爱,不求权势,只求守着女儿,平平安安,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至于其他的,她自有分寸,自有决断,不必张扬,不必显露。
该她做的,她会做得滴水不漏。
不该她问的,她绝不会多探半句。
这便是她在相府安身立命的根本。
“云姝。”萧依月轻声唤道。
“娘。”孟云姝回头。
“今日无事,你便在院里刺绣读书吧。”萧依月语气平和,“莫要四处乱跑,莫要与人闲聊闲话,安安稳稳待着,比什么都好。”
“女儿晓得。”孟云姝乖巧应下。
萧依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阳光正好,庭院安静,岁月温和。
她静静站在廊下,望着远方,眸色淡淡,无人能看透她心底深处的思绪。
孟夕所居的小院,是相府中最不起眼的一处。
地方不大,陈设简单,安静得近乎冷清。院中没有名贵花草,没有精致摆设,只有几株普通的树木,几丛低矮的灌木,朴素而低调。
孟夕晨起之后,便一直待在屋内。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容貌清秀,却毫无光彩,往人群里一放,便会立刻被淹没。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手中拿着针线,慢慢刺绣。
针脚细密,动作轻柔,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手中的一块素绢,几根丝线。
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三小姐,早膳已经备好了。”
孟夕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几乎听不清。
她缓缓放下针线,起身,跟着丫鬟走到桌边,安静用膳。饭菜简单,她吃得极慢,小口小口,细嚼慢咽,没有半点声音,规矩得近乎刻板。
用完早膳,她又回到窗边,重新拿起针线,继续刺绣。
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
不外出,不串门,不喧哗,不抱怨。
在整个相府里,她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安静、温顺、怯懦、无害。
没有人会注意她,没有人会留意她,更没有人会提防她。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不惹眼,不生事,不添乱。
阳光透过窗,落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温和而平静。
她微微垂着眼,神色恬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风浪,所有的纷争,所有的布局,都与她毫无关系。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再次降临。
丞相孟延年,依旧在官署处理公务,尚未回府。
相府上下,灯火次第亮起。
汀兰院、弥月阁、三小姐小院、各处厅堂、各处巷道,都笼罩在一片温和的灯火之中。
平静,安宁,祥和,有序。
没有人打破这份宁静。
没有人掀起半点风浪。
一切都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淡雅,沉稳,细水长流。
可谁也不知道,在这片看似永远不会改变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酝酿,悄然生长,悄然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夜色渐深,星辰渐亮。
相府静卧在京城深处,不言不语。
大幕沉沉,尚未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