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嘉惠县主的第二日,孟府天刚亮就透着几分喜气。
虽算不上钟鸣鼎食的豪门,可因了昨日那道圣旨,府里上上下下都多了几分精神,连廊下的灯笼都像是比往日更红亮些。
孟妆蝶是被窗外一缕暖光晃醒的。
睁开眼时,她还有片刻恍惚,仿佛昨日宣旨内侍那清亮庄重的声音还在耳边。
从寻常闺阁女子,一夕之间成了皇上亲封的嘉惠县主,这般际遇,说不惊心是假的。
可她心底最念的,依旧是安稳、清净、和那些真心待她的人在一起。
“县主~醒啦醒啦!”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轻快又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半点不怯生。
门被轻轻推开,蹦蹦跳跳走进来的,正是她的贴身丫鬟——拾穗。
今日的拾穗,可半点不是往日半旧布衣的模样。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撒浅银小碎花的短襦,配一条月白绣嫩柳细芽的罗裙,裙摆不长,走动时轻快灵动;腰间系一条鹅黄色小宫绦,坠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一走一晃,叮铃轻响,格外鲜活。
头发梳得圆溜溜的双丫髻,各簪一支小巧珍珠银花簪,耳边还垂着两缕碎发,衬得一张小脸越发灵秀俏皮。
整个人亮眼、讨喜、跳脱、灵气十足,往屋里一站,瞬间就亮堂起来。
“县主,您可算醒了,今日好多人要来道贺呢,我早早就把您的衣裳备好啦!”
拾穗快步上前,眼底亮晶晶的,嘴甜又机灵,手脚轻快得像只小雀儿。
孟妆蝶看着她这一身鲜亮打扮,不觉弯唇:“今日倒是打扮得这样好看。”
“那是自然!”拾穗挺胸,笑得狡黠,“县主如今是嘉惠县主,我当丫鬟的,也得漂漂亮亮的,才不丢县主的面子呀!”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替孟妆蝶梳妆更衣。
今日穿的是县主品级的规制衣裙——石青色绣折枝玉兰花软缎长裙,外罩一层如烟似雾的月白轻纱,腰间系同色宫绦,垂一枚温润玉佩,端庄雅致,却不张扬逼人。
长发挽成垂云髻,只簪一支素银缠枝莲簪,清润耐看。
拾穗绕着她转了一圈,拍手笑道:“好看!咱们县主这身一穿,出去谁不夸一句端庄大气、温婉贵气!”
她嘴甜、活泼、不怯场、不扭捏,跳脱又讨喜,和孟府那些安安静静的丫鬟截然不同,却最得孟妆蝶信赖。
简单用过早膳,前厅便不断有人来请。孟妆蝶轻叹一声,还是起身往前厅去。
一屋子宾客,一屋子笑语,一屋子女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艳羡、恭敬、试探,交织成一片。
她耐着性子一一应对,举止温和,分寸得体,可心底早已盼着早些脱身。
她本就不爱这般虚浮热闹。
好不容易熬到宾客渐散,她终于寻了个空隙,对身旁蹦蹦跳跳的拾穗道:“走,去后园坐坐。”
“好嘞!”拾穗立刻应声,“我陪县主透气去!”
孟府后园,是一入了便舍不得走的清净地。
一进园门,便是一汪碧绿清澈的池塘。
水面浮着新抽的荷叶,嫩青圆润,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几尾红鲤在水中慢悠悠游过,尾鳍轻扫,添了几分生气。
塘边几株垂柳,枝条柔软垂落,随风轻扬,拂过水面,也拂过行人肩头,带着淡淡草木清气。
池塘中央,一座六角小凉亭静静立着。青瓦、栗色木柱、素白纱帘,亭内竹椅竹桌,铺着软垫,简简单单,却最是舒心。
孟妆蝶缓步走上石桥,拾穗蹦蹦跳跳跟在一旁,铃铛轻响,清脆悦耳。
刚走近凉亭,她便看见了亭中的三道身影——
她的三位姊妹。
亭内靠窗的位置,静静坐着大小姐孟晚凝。她一身月白浅绣青竹软缎襦裙,素净淡雅,长发挽着简单圆髻,插一支乌木簪,安安静静捧着一卷书,垂眸细看,连呼吸都轻软。
她素来温和沉静,话不多,人淡然,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春水,永远安稳妥帖。
听见脚步声,她才缓缓抬眸,浅浅一笑,声音温软:“三妹来了。”
“大姐。”孟妆蝶轻声应道。
站在亭边石栏旁的,是二小姐孟云姝。
她穿一身淡粉绣缠枝莲罗裙,发髻间簪两支珍珠钗,端庄稳重,气质沉稳。
府中大小事务,多半经她之手,最是懂事可靠。一见孟妆蝶,便上前一步,语气体贴:
“前厅的人我已打发大半,你且在此歇歇,没人敢来打扰。”
孟妆蝶微微松气:“辛苦二姐了。”
而在凉亭最角落、最靠近阴影、最不起眼的地方,安安静静立着四小姐孟夕。
她穿一身极浅极淡的水绿色布裙,样式简单,无纹无绣,领口只滚一圈细白边。头发松松挽了个双丫髻,用最普通的青色布带系着,半点装饰也无。
她微微低着头,身形纤细,肩头轻轻内敛,指尖不安地攥着裙角,整个人怯生生、静悄悄,仿佛稍大一点的声音,都能将她惊到。
她是孟府最怯懦、最胆小、最不起眼的四小姐。
怕生,怕吵,怕人多,一说话就细声细气,一看人就飞快低头。
听见孟妆蝶的声音,孟夕才慢慢、慢慢抬起一点眼,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目光软软地、怯怯地扫过她,又立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三、三姐……”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小四素来胆小,今日府中热闹,她一早就躲在这里了。”孟晚凝轻声解释。
孟云姝也温声道:“她性子软,你莫怪她拘谨。”
孟妆蝶望着缩在角落的四妹,放轻脚步,放缓声音:“别怕,都是自家人。”
孟夕怯懦地点了一下头,依旧垂着眼,安安静静,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拾穗站在一旁,倒是不怕生,笑嘻嘻对几位小姐行了一礼,便乖乖退到一旁,却也不呆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四处看,鲜活又灵动。
风轻轻吹过凉亭,素白纱帘微微飘动。
池塘荷叶轻晃,柳丝垂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落在衣裙上,落在栏杆上,落在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小小身影上。
孟妆蝶在竹椅上坐下,终于松了一直紧绷的肩。
“还是这里清净。”
“你这几日也累了。”孟晚凝轻轻放下书卷,温声道。
孟云姝点头:“等这阵热闹过去,你便能轻松些。”
亭间一时只有姐妹间的轻声细语,风拂柳叶的沙沙声,水中鱼儿轻摆的微响。
孟夕依旧立在角落,垂着眼,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她太怯懦,太不起眼,太无害,自然而然被当成最无关紧要的小透明。
她就那样垂着眼,听着姐姐们说话,温顺、无害、怯懦。像根本不存在。像最不起眼的背景。像风一吹就会倒的小草。
只有在无人看见的睫毛阴影下,那双漆黑眼底,才藏着一丝极淡、极静、极深的微光。快得,连风都抓不住。
风掠过池塘,带着荷叶的清润气息,漫满整座凉亭。
拾穗蹲在亭边,探头看水里的鱼,时不时小声惊叹一句,活泼又跳脱,给这安静的画面添了几分生气。
这一刻,没有嘉惠县主,没有皇恩浩荡,没有虚浮奉承。只有孟家姊妹,一园清风,一塘碧水,一段安安稳稳的寻常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