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素和苏明敏回城时,天色已经沉了。
城墙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光影沿着砖石铺开,远远看去并不明亮,昏昏黄黄的。眉州这样的地方,白日里再怎样喧腾,一到夜里,便都会被按回原处。
姜执素回了将军府。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门前兵士,人已经往府里走去。她这一日从书房出来,到苏家别院,再到回城,几乎没有一刻停歇,此刻却不见疲态。反倒像春风还在她身上,衣角与发梢都带着未散的热意。
府内灯火通明。正堂的大门半开着,暖黄的光线从内里溢出,将阶下的青石地面照得冷清而分明。
姜执素踏进门时,姜衡已经在堂中。
他尚未卸甲,披风也还披在肩上,想来是刚从军中抽身回来,眉眼之间尚带着几分寒意。
姜执素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知道不好,正要先发制人地叫一声父亲,姜衡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几乎可以看见有怒意在他眼底翻涌,马上就要被什么忽然点燃了。
可下一刻,他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侧,那点怒意便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姜衡轻咳了一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还不快见过宁王殿下。”
姜执素脚步停住。
她方才进门时心思还在苏明敏身上,直到此刻才循着父亲的话侧头看过去。
灯影之下,那人立在那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先是一怔,随即眼底倏然一亮,几乎未曾多想,便脱口而出:“是你?”
直到这时,姜执素才猛地反应过来。
今夜府中设宴相迎的人,是宁王。
眼前这个人,白日里她在城外顺手救下的那个男子,就是她父亲念叨了许久,过来宣抚北境军中的京中贵客,宁王晏垂章。
她心头蓦地一跳,方才还鲜活明亮的神色顿时敛住。
姜执素自知失言,索性不管不顾,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殿下。”
礼数倒还周全。
晏垂章看着她,微微颔首:“今日多谢姜小姐救命之恩。”
姜衡眉心几不可察地微沉,随即起身,朝晏垂章拱手道:“小女顽劣,言行失礼,还请殿下勿怪。”
晏垂章淡声道:“无妨。”
灯火落在他身上,将他眉眼照得分明。他一路入城,衣上风尘未净,袖口甚至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血迹,可整个人立在那里,却依旧沉稳从容,不见半分狼狈。
反倒因那一点未散的肃杀之气,更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姜衡这才将话引到正题:“今夜之事,是末将处置不周。”
姜衡还要继续说什么,被晏垂章抬手止住:“无碍。”语气四平八稳,没有半分多余。
见他不欲多谈,姜衡只得作罢,言语间又是狠狠地瞪了姜执素一眼。那一眼里夹杂着后怕以及恼火,偏偏碍着宁王在侧,一个字也不能多说。
姜执素被瞪得莫名其妙。她总觉得自己今天惹到了老爹。可思来想去,以往她逃课,偷溜出城,他老人家也不过是罚她抄两遍书,或是禁足三日罢了,何曾这样当着外人的面怒气冲冲地瞪过她?
她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委屈,又不敢当面发作,只好抿了抿嘴,把话咽了回去。
堂中人随之各自落座。
晏垂章道:“此行奉命宣抚北境军中,本应依约于城外与将军会合,再由暗线引出伏杀之人。不想对方比预想中更沉不住气,半途便已动手,本王只能临时改道,先进城来见将军。”
他三言两语,将局势交代得清楚分明。
姜衡听完,神色却更沉了:“接应之人,至今未归。”
这意味着,镇北军中有人出了问题,甚至连原本该去接应宁王的人,都未必还能信。
姜执素坐在一旁,将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中,难得没吭声。
晏垂章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未作停留,便又收了回去。
姜衡收了话头,抬手道:“殿下远来辛苦,今夜先行安顿,其余诸事,明日再议。”
晏垂章略一颔首。
姜执素见众人起身,也跟着想溜,谁知脚才迈出半步,姜衡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执素,你留下。”
姜执素脚步都已经迈出去半步,闻言只得停住。她向来胆子大,可对上父亲这种语气,还是本能地站直了些。
堂中灯火静静地燃着。
姜衡看着自家女儿,沉声开口:“你可知今日自己做了什么?”
姜执素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倒还算镇定。她顿了顿,在心里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口:“见人遇险,出手相救。”
她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我不觉得有什么错。”
姜衡眉头紧皱。
“你不知内情,不明布局,贸然出手,坏的是整盘局势。”
这话已然带了几分责意。
姜执素本就憋着一点不服,闻言眉梢立刻挑了起来,眼看就要回嘴。
“将军。”
半只身子已经在正堂之外的晏垂章忽然停步回头。
晏垂章站在门边,神色依旧平定,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今日城外伏击,动手时机早于预期,原先布置已然有变。”
他稍作停顿,又道:“姜小姐出手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正因如此,对方提前暴露,未必全然无益。”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
姜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半晌,他才收回视线,语气较方才稍霁:“即便如此,此举亦太鲁莽。是末将教女无方,让殿下见笑了。”
姜执素:“……”问题是,也没人提前知会她一声。难道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有错了?
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顶嘴,只低低“哦”了一声,听起来就很不服气的样子。
晏垂章站在那里,目光微垂。
他眼角似有一点笑意掠过,语气却还是四平八稳的:“令爱性情直率,也不失分寸。”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将军教养得很好。”
晏垂章已经再次抬步,动作与先前无异,衣袖随之垂落,人也依旧从容。只是在那片衣料垂下的顷刻,似有一处不合常理的紧绷从肩侧展开来。
姜执素目光顺势落过去,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姜衡却在此时开口,语气不容别人回绝:“殿下肩上带伤。”
姜执素这才真正看过去,这一看,才发现他衣袖内侧确有一丝暗痕,先前被衣纹与灯影盖住,看得并不分明,此刻因他方才动作牵动,才透出些许端倪。
晏垂章低头瞥了一眼,轻描淡写道:“皮肉之事,不妨事。”
姜衡已然转身,对外吩咐:“去请大夫来。”
大夫入门时,外头正起了一阵风,灯影随之摇曳。他先向众人行礼,随后目光落在晏垂章身上,并未多问一句,便已上前查看伤势。
衣袖解开,伤口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处箭伤,不算深,却拖得久了,血色压在衣料之下,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大夫看了一眼,道:“伤未及骨,但一路未曾处理,淤血压在里侧,需尽快清创。”
姜衡听罢,微微颔首,并未再多问一句。
大夫低头开始处理伤口。刀尖挑开旧创时,血色重新涌出。晏垂章坐在那里,神情没有分毫变化,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只微微偏过头,将视线落在眼前的灯焰上,像是在看什么值得细究的物什。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人的呼吸声。
姜执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原本只是随手将人救下。她自小在边关长大,见惯了刀兵,也见惯了血色,一箭射穿匪寇的肩胛,抑或是一枪挑破来袭者的手臂,这些对她而言都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此刻,看着那道伤口在灯下被一点点揭开,看着灯下那一层暗一层鲜的血色,看着那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在官道上所做的,可能真的影响了父亲口中所谓的局势。
念头一起,便挥之不去。
大夫将伤口清理干净,包扎妥当,最后才收手道:“这两日不可妄动。伤势虽可控,可拖了这一路,终究伤气。”
姜衡应了一声,随即吩咐人将西院收拾出来,又添了人手值守。
姜执素原本站在门边,心里乱得厉害,只觉得方才那一幕总在眼前停着,不肯散去。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回自己院里去,省得杵在这里徒惹父亲念叨。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动,姜衡已经转过身来,一眼扫到她脸上,眉毛立时拧了起来:“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随我过来。”
姜执素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对这种苗头再熟悉不过,当下心里暗道糟了,可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父女二人一路穿过回廊,眼见着姜衡越走越快,披风都被夜风掀起半边。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也跟着上来了,忍了两步,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喊了一声:“父亲,你慢些!”
姜衡猛地站住,回头瞪她。那一眼瞪得像是要冒出火来,姜衡气得胡子都跟着抖了一下:“你还有脸嫌我走得快?我若慢一步,今日你是不是还打算把天也给我捅个窟窿出来?”
姜执素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句也揪出了脾气,立刻扬起脸来回他:“我怎么了?官道上那么大动静,我赶过去救人,救错了不成?父亲总不能叫我眼睁睁看着人死在那里。”
姜衡气得冷笑了一声,“你以为那叫救人?那叫一头扎进去搅局,搅了还觉得自己占尽道理。”
“我方才若不当着外人的面给你留几分体面,你现在就该站在院子里挨鞭子,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同我梗着脖子讲道理。”
姜执素听得一怔,心里那点火愈发旺起来,张口便顶回去:“什么叫搅局?他们都被人围成那样了,我不下去,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挨揍?再说了,他若真有本事……”
“你给我闭嘴。”
姜衡闻言,语气比方才更骇人,眼里火气直往外冒,“你当宁王殿下是什么人?那可是晏垂章。”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朝中多少人提起这个名字,都要先在心里掂量几分。”
这话一出,姜执素原本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住了。
姜衡见她愣住,语气反而轻了下来:“你以为殿下肩上那一箭是白挨的?那是替谁挡的,你心里没数?”
姜执素整个人一僵。
姜衡还没停,语气有些急缓,却不似刚刚那般火气十足:“你眼里只看见刀兵,只想着往里冲,却不知你冲进去之后,旁人还要分心护你。”
“你可知他肩上那一箭,便是因你冲阵时留下的破绽,才叫暗处的人寻着了机会。你说自己是在救人,可若没有你贸然搅入,那一箭,本不必落在他身上。”
廊下灯火摇动。
姜执素站在灯影里,忽然说不出话来。夜风从廊外灌进来,将她鬓边碎发拂到脸颊上。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太过冷清,照得满院子的石板都泛着白。
那白,像极了方才灯下晏垂章被揭开的伤口处,露出的那一层泛白的皮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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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