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面不寒 第51章 敌我难辨迷雾中

谁眨眼谁孙子。

沈绪冷冷瞪着这家伙仰面倒下，脑壳砸地地动静听起来牙酸。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蹲下就朝那张脸伸出爪子，耳后摸索片刻，摸到一点凸起，用力一扣，整张脸皮都被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

真丑。

他早在缚寒阁那不着四六的荒诞喜事中见识过解星芒易容成沈阶，知晓世上有真假难辨的易容假面之术，更何况眼前这个手段还低劣些。方才一见那三人，沈绪便觉得实在太怪异，试探下来漏洞百出，而这个沈阶和本尊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他可从来没有好声好气喊过哥。要是破天荒来上那么一次，沈阶早该稀奇得要找郎中给他瞧瞧脑子了，何至于反应平淡如喝水，还声声都应得那么理直气壮。

沈阶没听上，这该死的冒牌货居然听了三次！

沈绪飞快把染血的剑在那人衣服上来回蹭干净，两手揪上干净的地方，将尸体往树后拖去，在浓雾遮掩下勉强毁尸灭迹。

此地不宜久留，他收好软剑，一边提气狂奔，一边嘬唇吹哨，哨声很有节奏，如鸟啸般清脆寻常，不着痕迹地融入密林，消散在浓雾中，像被什么吞噬。

沈绪脚下不敢停，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在额角微微发汗时，天上忽地传来阵阵翅膀扑棱的响动，随后一大只黑影掠过他头顶，在半空中盘旋几圈，低低跟在沈绪身后滑翔。

他回头确认了一眼，仿佛吃了定心丸，终于能长松一口气。黑鳝这么快赶到，说明除了方才那三个假冒的东西，真正的柳驭也在方圆十里以内。

此刻总算有了思考的余裕，沈绪不敢多想如果自己没有发现破绽会怎样，心神早被另一堆疑问占据得干干净净。

当时在场共四人，除了他，还有别人发觉吗？陆延是不可能了，防备心早被狗啃个一干二净，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蠢……唉，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可沈披白与沈姜兰会毫无觉察吗？解星芒与柳驭暂且不提，沈阶好歹是他们跟了十几年的，合该比自己更熟悉才是。

此次药谷一行，明明计划布置周密，又如何叫恶人钻了空子？

还有云夫人那边……

沈绪闭了闭眼，面沉如水，在此刻无师自通地明白了沈阶过往于穹音宫腹背受敌的处境。与其担心那群心怀鬼胎的，倒不如先顾好自己，他抬手，让黑鳝闻见自己掌心的味道：“乖，先替我带路，你能找到的。”

拭月台当年一夜之间出现在江湖，其实是由沧州已有的大大小小十二支以情报消息或暗杀为营生的小组织合并而成，据说他们都受过当时的穹音宫宫主孔昭的恩情，甘愿听其召集安排，歃血为盟，誓为兄弟。在操纵下，这些人各依所长，被重新划分成十二支队伍，各司其职，统称为拭月台十二步。

而黑鳝就是他学习十二步中探踪一步所培养的鸢鸟 ，他们有一种特别的粉末，名叫“荀令香”，对人来说无色无味，鸢鸟却能轻易辨别，依靠这东西追寻踪迹。此前柳驭曾给他不少，他经常随身带着，方才便在陆延身上先留了点痕迹。

黑鳝鸣叫一声，仿佛不把区区被雾霭笼罩的山谷放在眼里，振翅飞到沈绪身前，带领他在浓重的白雾中穿梭。

*

沈阶蹲下身，将手浸入冰凉的溪水中，药粉很快被水流冲刷开，带着血丝一股一股地散去。水很凉，寒意顺着指骨攀到腕上，他不由想起方才在山隘处与柳驭的对峙，心口那一片酸涩又翻涌起来，头一回对一个人束手无策。

洗净后，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正欲起身回去，却发现雾气已经浓到看不清五尺之外。沈阶皱眉，心中顿觉不妙，顺着来时的方向走了数十步，不过一个眨眼，又回到了最开始溪边那处位置，流水哗哗响着，像是怎么都摆脱不掉。

“柳驭？”

沈阶试探着喊了一声，登时如遇袭般头痛欲裂，咬牙缓了半刻，视线里的乌黑才逐渐散去。偏偏周遭没能给他任何回应，沈阶只好重新判断方向，眼睛一刻不眨地目视前方，又试了两次，每回走到一定距离，眼前的景物就会在雾中重新归位成那丛林木和那一截窄溪。哪怕换了方向，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这条溪水面前。

颅骨内原本已缓过去的疼痛再度复发，越来越严重，他按着太阳穴，干脆顺溪水而行。既然离不开这条溪流，那就走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雾在不注意间就已升的很高，遮天蔽日的，走在其间，往往会生出一种偌大的山谷里仅剩自己的错觉，而雾气深处是看不见的危机四伏与群狼环伺。

还没走多远，隐隐约约地，沈阶看见雾里露出一抹不同寻常的蓝，像是一个人衣着的颜色。

他握紧了玄铁扇，更加小心地敛了呼吸，悄无声息靠近那抹蓝色。随着视野中乳白逐渐减淡，沈阶这才看清楚，那不是人，只是片扯烂的布块，被一箭射穿扎在了树干上。

沈阶再走近，凑近看那悬挂着飘摇的蓝色衣料，总感觉有些眼熟。

猝然，他敏锐地耳力捕捉到细微的脚步声，是一个人……又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

沈阶并不打算躲。来人脚步没有半分迟疑，要么是没能察觉自己的存在，要么是专门为自己而来……前者很好对付，后者正好顺了他想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的意。

于是他缓缓抽出玄铁扇，好整以暇地等待白雾里会走出来个什么牛鬼蛇神。

谁知“嗖”的一声，一只黑影率先从高空俯冲而来，在沈阶脸侧掀起股气流，刹不住般冲出去又绕了大半圈飞回来，扑棱着落在沈阶肩上，鸟喙往他发间那雕着狐狸的玉簪来回磨了两下。

这时，提着剑的沈绪终于从雾里走了出来，与沈阶四目相对。

*

“准备的怎么样了？”周桓仍然一袭白袍，只是原本应在手边的那柄拂尘不见踪影，他叫住一名巡值的弟子，冷声问。

“回禀少主，”那弟子低头抱拳，“已经在东南安插好人手了，他们绝对插翅难逃。”

“辛苦诸位了，事成后师父定会记得大家的功劳。”周韫两步跟了上前，有礼道完看向周桓，“走吧。”

其余弟子目送两个人离开，不明白方才的去而复返是为何，亦不敢多问，生怕最后惹恼了阁主被关进……和那群人落得一样的下场。

“接下来怎么办？”离得远了些，周桓低声询问，目光有些迟疑。

“先回雾里吧，”周韫沉声答，“若遇见人，见机行事。”

二人并肩行于雾中，两人都没有说话。浓雾吞没了脚步声，只余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鸣。

走出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韫忽然顿住脚步。她侧耳听了片刻，目光落向头顶掩在浓雾中的树冠。

周桓也察觉到了，高声喝道：“何人在此，不必躲藏。”

树冠猛地一动，两道影子几乎同时从枝桠间窜出，朝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追！”

周韫拔剑出鞘，身形一纵，率先追了出去。随着距离逐渐拉进，前面是沈阶和沈绪。沈阶手里还握着玄铁扇，扇面半开半合，像是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沈绪落后他身侧稍半步的位置，软剑尚未出鞘，但右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周韫正欲扬声喝止，这两人却同时刹住了脚步。

四周雾气翻涌，从白雾另一个方向也陆续走出约莫十来个人影，步伐整齐，领头的那个衣色绛红，与数月前跟着周桓来北阳岭对柳驭围追堵截的那伙人别无二致。此刻他们散开，封住了沈阶和沈绪的去路，将二人围困在中间，显然是早有准备。

沈阶喉咙里低低吐出一声“啧”，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好歹能少打几个。

“哥，我们怎么办？”沈绪一时紧张，忘把前面对着冒牌货叫顺口了的哥改回去，话音刚落，差点咬了自己舌头，表情一片空白。

沈阶面目扭曲，被噎得半天呛不出一个字，心道坏了，今天这场面把小兔崽子吓得口不择言了，搜肠刮肚在记忆里扒出来一句话，坑坑巴巴地努力安慰：“……别害怕。”

周韫的目光顿时变得很微妙。

而周桓余光似乎注意到了周韫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头，语气平淡：“姐姐，怎么办？”

周韫：“……”

沈绪：“……”

这是在嘲讽他吗？

沈阶这回是真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沈绪瞪了他一眼，那恶狠狠的眼神里意味分明，他十分识趣地收敛了笑意，清了清嗓子，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正事上。

四个人之间的气氛不知怎么落到了这个诡异荒谬的地步，沈阶总觉得怪怪的，一时没有头绪，转而扫视那个在黑压压一片喽啰中鹤立鸡群的红衣男人：“许久不见啊，没想到你还在这荒郊野岭给周家当狗呢……叫什么来着？”

那男人几乎是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道：“沈阁主贵人多忘事，在下周衡，今日候阁主已久了，不必再多做口舌之争。”

沈阶叹了口气，玄铁扇在掌中轻轻一转：“也罢。”

他话音未落，人已动了。沈绪反应也极快，软剑应声出鞘，一剑挡下了两柄同时袭来的长剑。沈阶则直接越过那几名弟子，目标明确地朝周桓掠去——擒贼先擒王，与其和这些喽啰纠缠，不如速战速决。

于是与周桓再次对上的时候，这回他没有再隐藏实力，全力施为，谁知周桓不与他打，那帮人在周衡带领下一拥而上挡在少主前，只见玄铁扇在沈阶掌中如臂使指，与长剑接连碰撞，在雾中炸开一连串火星。

周衡似乎没想到沈阶的内力忽然强了这么多，被连续几招逼得后退数步，脸色微变：“你——”

“意外么？”沈阶一扇劈下，锋刃擦着敌人咽喉而过，削断了几缕鬓发，“你还来送死，我也挺意外的。”

沈绪正要拔剑上前相助，却见那玄铁扇猛地合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劈而下，逼退左边来人，与此同时，他手腕翻转，一掌推出！

看似四两拨千斤的力道，气流却在瞬息凝如实质，于白雾中浩浩荡开数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右侧最近的两人被掌风席卷，胸口同时塌陷下去，如遭重锤，双双倒飞而出，撞碎了两棵枯树。

而远处的周衡靠后脚抵住树干才堪堪维持站立，周韫则一剑钉入土中，空余的手紧紧抓着周桓小臂给他借力。

“沈……”沈绪站在他这个哥哥背后，将面前混乱景象尽收眼底，愣住了。

那掌法的路数他认得，确认是杨柳风没错，却比寻常杨柳风要浑厚数倍不止，至少、至少迄今为止，他只在那一夜柳公子与……与孔宫主交手时，从那个老人身上窥见过！而眼前沈阶这种沛然莫御的磅礴内息，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拥有的。

沈绪心中有了猜测，但眼下他更奇怪的是，沈阶此前藏拙已久，为何要选在今日暴露？

而沈阶仿佛知晓他心中所向，若有所觉地回眸，笑意淋漓轻狂：“装孙子装太久，差点过惯这憋屈日子，让他们留衣阁忘记自己几斤几两了！”

瘫了一周，也不知道是好多天没正儿八经动笔还是最近全在听英文歌的原因，感觉手生的没办法。

昨晚终于下定决心好好对付躺在存稿箱的两千字章纲，找了个bgm酝酿，想着在真正有情绪写剧情前先别整严肃刺激的，于是有了开头那句谁眨眼谁孙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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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敌我难辨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