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星芒气的欲吐血,转过身,目光在难舍难分的两人之间飞快扫了个来回。
沈阶意犹未尽地松开柳驭,气息还有些喘,触及对方低垂的目光,后知后觉有些羞赧。但沈阁主素来敢做敢当,这点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连滚带爬从脸皮上显露出来,便已消散殆尽了。
他又正视了柳驭两眼,迟来的、一种类似想念的感情来得浩浩荡荡,没被一个吻浇灭,反而愈烧愈烈。
沈阶暂时无心细细品味这样特别而从未体会过的情感,小心收起存放在一角,转而看向解星芒,绕到他面前来:“脸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作剑耍?我要你帮忙的事情怎么样了,没露馅儿吧?”
解星芒眼皮跳了跳,眼前的沈阁主头一次露出完整的光洁额头,整个人眉弓五官更冲击立体,狐狸眼扬着尾梢,漫不经心冲他笑,也不知是吃饱喝足了还是杨柳风调了内息,浑然看不出半点儿刚才从水里捞出来时的狼狈样。而柳驭的唇色比方才深了些许,神色却是一派正经,闻言也不作声,就静静站在沈阶身后看着。
他冷笑:“能出什么岔子?人家沈夫人善解人意,知道后也没意见,还帮你圆谎呢,外边儿的长老们谁有能耐察觉。”
沈阶表情僵硬一瞬,顶着后背的目光有些心虚,不自然道:“……谁让你们喊的夫人,我早便和晏姑娘说清楚了,往后……算了,等我回去直接交代吧。你怎么和她说的?”
“放心,”解星芒看他吃瘪,心情又好了起来,笑吟吟道,“怕别人想到沈阁主过去的风流韵事,我说是你突然得了伏狼剑的消息,势必要去探查。师长身后旧物嘛,这么重要定是能理解的,决不会猜你在外幽会情人。”
说完,他还冲柳驭挑了挑眉,这番动作落在所谓“沈夫人”兼“情人”本人眼中,最多算是揶揄打趣。但在不知情的沈阁主看来,便是解星芒对他这般行径有所不满,夹枪带棒替好友打抱不平了。
沈阶尴尬万分,但这事儿也真掰扯不清,上回与柳驭两人不欢而散,便是因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虽说如今再深究,这个事情不过是小小导火索罢了,最根本的还是在他尚未知晓的某些缘由与矛盾。柳驭从没有和他明说,而当时他自己心乱,便与柳驭言语中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擦肩而过了。
即使清楚这些,此刻再被解星芒挑出来,他仍然有些害怕,至于害怕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一只手在这时从后面拉过他的小臂。
沈阶指尖一颤,任由柳驭扒拉,只敢垂眸看着那只手的动作,猜测柳驭心中所想。
一时间再无人说话,沈阶心念百转,在柳驭不即不离的态度中有所顿悟地明白,自己方才到底是害怕什么。
他不是怕再与柳驭争执走向相看两厌,也不是怕与柳驭隔阂再加,离对方心中压着的东西越发遥远。
他害怕柳驭根本就不在意。
万一柳驭真的认定他风流成性,只把种种当做露水情缘,万一所有的亲昵全是他一厢情愿地予取予求,万一自始至终真正情难自抑离经叛道的也只有自己……
万一一切的开始都误源于洛水河畔孙氏府邸的那场荒唐幻境,睦鱼膏编织了**最狡猾的大网,对方历经数月大梦初醒,而他假戏成真,甘愿沉沦。
“怎么弄的?”
睽违已久的嗓音温温沉沉落下,将他脑中胡思乱想尽数打散。
沈阶回过神来,发现对方捉住了自己方才尽力隐藏的那只手,上面的灼伤已经有些发黑了。
他也不知自己是该为柳驭语气里浅淡的疼惜松一口气,还是为伤口败露而懊恼,哑然片刻,无所谓道:“早就没感觉了,看着吓人而已。”
然后又试探地喊了一声:“师兄。”
“嗯,”柳驭下意识应了,仔细看着伤处,长眉蹙着,居然也没多说什么:“得尽快处理。”
解星芒看见,慢悠悠凑过来:“嚯,咱们沈大阁主挂彩啦,怪不得宁做水鬼也要从地下跑出来呢。”
见状,沈阶突然也难以开口告诉柳驭关于孙逍的事了。
告诉他“我都知道了,你不是我师兄”,然后呢?然后再说“没关系的,我还是喜欢你”,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给对方一点或许根本无用的情谊吗?是不是太虚情假意、令人作呕了。
沈阶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终于承认的“喜欢”,思绪如骐骥继续狂奔。
解星芒与他身为挚友,可解星芒还有自己更亲近的师父和同门。云夫人与他姐弟相称,可云夫人还有自己要守护的家人。世上能将柳驭视为天边明月的那群人,早在三年前随拭月台一并沦为清灰几抔了。
大抵是物伤其类,沈阶心中酸软,第一回真心实意地对孔昭有所介怀。被称赞琨玉秋霜、根骨峭峻的人,为何连他一个徒弟都当不得,名姓也不配留?
于是他压下心绪,眸光拢着眼前那阔别许久的熟悉脸庞,义无反顾地想:“师父不认他,我认。”
他扬起脸,故作不知地软软抱怨:“师兄,你们也知道密道的事?什么都瞒着我,还叫阁主做什么,我早早挖个坟躺进去退位让贤得了。”
一滴鲜红色十分瞩目的滴在伤口正中央,解星芒收回手指,不甚在意的蹭了蹭创口:“那怎么行,你躺进去,我们家柳拭月不是要一把年纪守活寡啦?”
“多谢。”柳驭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在怀中掏出了个瓷瓶,将粉末铺洒在红肿的伤口上,与血滴融和,竟奇迹般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创口沁入皮肉,将灼痛压下去大半。
“……你也是花坼人?”沈阶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方才解星芒给的那滴血意味着什么。
“是啊,”解星芒打了个响指,“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随后他道自己是来接柳驭去药谷的,两人刚巧在此处休整罢了。
柳驭先前受胁进入花坼时,周汝曾给他一只装了药的酒囊,饮毕可入留衣阁在出入花坼所设置的**阵中坚持一柱香。但他对当年孔昭所作所为不过一知半解,自以为抓住了拭月台的一点儿边就能够掐住柳驭的七寸,殊不知人最怕的就是自作聪明。
他根本不知道,柳驭因孔昭夺命又续命后百毒不侵,在区区**阵中本就是来去自如。
说来也怪,其实按理来讲,那**阵中的**香与睦鱼膏其实是大差不差的道理,并非靠摄入毒素取人性命,而都是致幻作用,只不过在致幻上有所专攻罢了。起初柳驭因睦鱼膏在前,对**阵有些迟疑,铤而走险试了一回,发现确实对他无用,这才放下心来将那酒囊拿给羽族如今族长隰扶苏,让其钻研破解**阵的法子。
而柳驭此次去药谷,便是受族长所托,找到一种叫兔耳草的草药。更巧合的是,解星芒他们如今有的唯一能救柳驭性命的法子——废去毕生武功——需要的那味药引,就是兔耳草。
算算日子,按照先前计划,缚寒阁和云家的人如今就在药谷内寻找兔耳草。解星芒和柳驭此时一同前往,显而易见柳驭已对药谷内情况有大概了解。
沈阶有些无奈:“你卖我能再干脆点儿吗?”
柳驭知道缚寒阁的人也跟着掺合,不用说也能猜到他私下和解星芒都商量了什么。
“我这不没办法嘛,就算瞒得了一时,他人到药谷不也能看见你那群小喽啰。再说了,他又没生气。”解星芒理直气壮。
沈阶想了想:“正好,我也得去一趟北阳岭,反正顺路,一起走吧。”
如果找到草药,劝柳驭用解星芒那个法子,总比让人用蛊虫听着靠谱。于是沈阶将桃夭鉴与美人心母蛊的事按下不表,拣能说的对自己去北阳岭的目的随便和二人作了一番解释。反正母蛊脱离孟棠后,子蛊不再受召供养尸身,芍药镇的蛊患应当已有所缓解,犯不着再拿这晦气东西惹柳驭心烦。
柳驭点头,算是应允。解星芒一副“我就知道”的笑容挂在脸上:“成。那走吧,尽量敢在月升之前到那儿。”
沈阶想了想:“不如再等一柱香,我给了孙算盘一支阁里联络用的烟花,这会儿人似乎还没出来。”
“烟花?”解星芒有些诧异,“我们前不久看到了,约莫也就比你水出芙蓉早上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原来是你给的,我还道有缚寒阁的人在附近呢。”
沈阶有点奇怪,但想着或许是自己不熟那水道,游得慢了,孙逍又恰好找到了就近的出口,他略一思索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耽误了,会有暗桩的人去接应他,我们即刻动身吧。”
于是解星芒简单收拾一二,背好包袱,喊上停在树梢探头探脑的黑鳝准备启程。
沈阶目光扫过柳驭放在树根旁的那个旧包袱,瞧着没解星芒的东西多,系口处打着一个利落的结。他思及柳驭身体每况日下,顺手弯腰去拎:“我帮……”
“放下。”
柳驭的声音陡然截断了他的动作,沈阶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那包袱不过三寸,狐狸眼微微一眯,抬起来看柳驭时,笑意未减:“我还没有碰到,师兄。”
他与这个人明明再度相逢,做了寻常有情人间亲密无隘的触碰,此时此刻目光相撞,却有如千里之遥而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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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相思相见知何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