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作玉山倾 第2章 商墟

“世子殿下，醒了吗？”门外传来奶娘轻柔叩门叫早的声音，“今儿是十五，下午要去宫里赴宴，王爷特意嘱咐让早些叫您起床，请您到王妃房里吃早饭——您醒了吗？”

房间里，十岁的商墟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想把这声音当作噪音按死在锦被之外。可奶娘的声音就像阴魂不散似的，虽然不吵闹，但延绵不绝，似乎他不起床是绝对不会停下的。

小世子在锦被底下哀嚎一声。

“小菘……”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铜镜，用被角擦了擦镜面，拖着长腔对镜子里念叨，“小菘，你在吗？”

镜面上的影像晃了晃，从小世子圆滚滚的脸蛋，变成了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模样。

小菘柳眉一竖：“又找我做什么？知不知道地下一年天上一日？我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没错，这个小世子，就是那守玉山的玉山子。他投胎人间已经十年了，还是和做神仙那时候没有什么两样，说好听点叫心宽，说难听了，就是懒散。

当年，西王母连哄带骗地把他忽悠到那遥望红尘的嗟叹崖旁，等玉山子反应过来，已经站在望乡台上了。身后是万妖之母和善的笑容，眼前是人世间的苦海翻波。理智回笼的那一刻，他恨不得跪下来抱着阿母的大腿求求她别把自己踢下凡间受苦——他只是个胸无大志的闲散小仙而已，做错了什么，要遭这份罪？

可惜为时已晚，玉山子当着嗟叹崖围观众仙抛下所有面子和尊严撒泼打滚换来的也不过三个条件：一面直连小菘的铜镜，两只伺候他的纸人，还有一个荣华富贵的好胎。

为表诚意，西王母甚至拿出了三年以内南安国所有钟鸣鼎食之家的新生儿名录让他自己挑选。玉山子挑挑拣拣，最后指在了醴王府小世子商墟的位置上。

无他，以酒为名的王爷，多半不会有太多正事，能做他家少爷，大约是个闲差。

可惜他当时不知道，就算是酒肉王爷家的小世子，受宠之外也免不了要读书习武，怎么都没他在玉山上躺着舒服。

他过了几千年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的日子了，这些王府世家的规矩简直就像上刑，单是晨昏定省这一条就够他受的，更烦恼的，还有那时不时的宫宴。

宫宴。听起来是个歌舞升平极尽奢华的场合，其中的辛酸只有赴宴之人才能知晓。

首先是等待，既然皇帝要出席，那管你是王爷还是将军，多大的官，也免不了站在寒风里等他老人家准备好。皇家规矩大，一切都有定时辰，但是所有人都必须提前到场，这一等往往就是一个下午。

其次是食物，要准备一次宫宴几百人的食物，可不是什么小工程，等开席的时候，那些食物往往早就放凉了，猪肉上凝结着厚厚的一层油，让人看了就反胃口，还得逼自己吃下去。更别说遇上年节祭典，百官分食祭天的五牲，白水煮的一块猪头在盘子里看着他笑，不仅瘆人还没有滋味，每吃一口都让他在心里暗骂，阿母怎么不要求凡人把祭天的食物烹调得好吃一点，害他遭这样的罪。

他也不是没想过借着年龄小为由逃避宫宴，可醴王说，他年纪轻轻就得皇帝和太后青眼，是他们王府的福分，只要小世子没病没灾，就不许他在家里躲懒——不过商墟心中一直暗暗怀疑，他只是不愿意自己一个人赴宴罢了。

幸好还有小菘。他那小妹如今独自一仙守着玉山，倒也把诸般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天又是十五，”小世子垂头丧气道，“晚上又有宫宴。我真的受不了了，你有没有去问问阿母，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阿母不是说了吗，等天杀星功德圆满，你们就一起回来，”小菘正忙着插花，铜镜放在一旁，她看也不看，“有抱怨的工夫，还不如在这上面花点心思呢。你找到他没有？”

“上哪去找啊，”玉山子道，“我除了见过一副画像，什么都没有——那副画像还是他成年的样子。就算他比我早托生两三年，如今也还不到十三，这谁认得出来？”

他躲在被子里絮叨，门外奶娘还是一直不停在敲门，老和尚念经似的。玉山子实在受不了了，敲了敲床沿，唤了一声“清圣”，这才有一个小人从暖阁里爬起来，过去打开了门。

“曹妈妈，”小人挂着公式的笑容，“小世子已醒了，您不用叫了，浊贤正帮他穿衣服呢。”

曹妈妈踮着脚往屋里看，可屋里窗帘都拉着，黑洞洞的，也看不见什么。“真的？”她问，察觉到清圣不动声色地用身子一挡，赶忙陪笑，“没有信不过小哥的意思，只是殿下那边催得紧。”

“真的，”清圣笑容不变，“您先歇着去吧，等会收拾好了，我和浊贤送他去王妃那里。”

房门“咣当”一声关了，留曹妈妈一个人站在门前，身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家小世子什么都好，偏生这两个贴身的小厮一个比一个瘆人，每次见面都是一样的笑容，假人似的，可小世子就爱用他俩。

王爷和王妃也不喜欢他们，说过要给小世子换好的来使，可他说什么都不依，再多说两句就哭。他一哭，王妃就心软，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房间里，玉山子终于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伸手让浊贤给自己更衣，一边更衣，一边还不住地抱怨那宫宴真不是人去的。小菘在铜镜那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嗯嗯”点头敷衍，直到他第八次骂那白水煮的祭品是多么没滋搭味，才忍无可忍把铜镜倒扣在了桌子上，不理他了。

“这小丫头！”玉山子有些恼火，但又无计可施，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终于还是最后整了整衣襟，做好了扮演醴王府小世子“商墟”的准备，推开门出去了。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今日起来却是个大晴天，乍一从烧着火炉的房间里出来，商墟就被冷空气刺激得打了好几个喷嚏。浊贤体贴地递上手帕，按住他一侧的鼻孔。

“来，擤一下。”浊贤带着不变的微笑这样说，商墟便“乖乖照办”。

玉山子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演得是不是太过了点，毕竟商墟只是个小孩，又不是个傻子。偏偏凡人好像很吃这一套，他每次扮成这样子，上至太后王妃，下至端茶送水的丫鬟姐姐，个个都是一副母爱爆棚的模样，也让他从中赚足了好处，久而久之，他便也不再想这事。不知道这样的好事还能延续几年，总之能利用多久，就利用多久吧。

说来也不是女人们夸张，商墟的确生了副可爱的皮囊。玉山钟灵毓秀，他还是玉山子的时候便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而商墟这副皮囊几乎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玉山子，细看眉眼处还有些醴王妃的影子：王妃是从江南嫁过来的，本就是当地出了名的美人，在这长相上更添了几分秀气。近日天冷，王妃新给小世子做了件鸭蛋青的斗篷，披上身之后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琢的雪团子，也难怪从老至少人见人爱。

“浊贤，”他擤完鼻涕，抓着浊贤的袖子，凑在他耳边问，“今晚的宫宴，你替我去好不好？”

问也是白问。清圣和浊贤之所以得力，正是因为他们是两个纸人，平日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靠玉山子灵力驱使，玉山子不交代，他们就不会说话。

正如此时，小商墟看着浊贤不变的笑容，感觉自己是一条在旱地扑腾的鱼。可怜昔日玉山子，如今连个变化之术都使不出来，好不容易有两件法器，还只糊弄得了外人，糊弄不了自己。

清圣和浊贤把商墟交到醴王妃门房手中就回去了。他俩在王爷王妃那不受待见，玉山子就尽量不让他们在两位跟前现眼，省得二老哪天想起来，给他强行把人换了。

今日在门房值班的，是跟着醴王妃从江南陪嫁过来的一个妈妈，人很和善，对商墟向来很好。商墟乖乖和两位“哥哥”道别，拉着这位妈妈的手，随着她进了王妃的院子。

王爷和王妃正吃早饭。桌子上七碗八碟地摆了一堆，多半是按照王妃口味做的江南菜：每人一小碗红粳米熬的粥，一盅鲜虾包的小馄饨，桌子正中摆着三只一套的小碟子，里面盛着山药泥、枣泥和糯米粉做的各种花色小点心，六样小菜，还有一小碟油酥的烧饼——这个是给王爷备的，免得这些秀气的小菜他吃不饱。

屋里火炉烧得很旺，一进门便有热气扑面而来。妈妈先给商墟把斗篷解了，取下脚下的雪鞋。这会儿的工夫，屋里的醴王已经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差了王妃身旁的丫鬟青红出来看看，如果是小世子来了，就把他带进屋去。

“世子殿下，”青红替商墟把雪帽摘了，“怎么来的这样晚？王妃殿下等您好久了。”

“不晚了，姐姐，”商墟眨巴眨巴眼睛，“我昨晚熬夜温书来着。”

他一侧身，从青红身旁溜进了屋里，一溜烟跑进厅中。

商墟跑进厅里的时候，醴王爷正好放下粥碗。“看看这是谁，还学会熬夜温书了？”他看着独子跑进厅里，笑着说，显然把商墟刚刚和青红随口扯得谎听了个一清二楚，“来来，让我听听，昨晚都温了什么书？”

商墟先给王爷王妃行了礼，然后挨着王妃，坐在桌边一张圆凳上，随口答道：“温了《逍遥游》，‘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

他一边说，一边急着去揭那盅小馄饨，错过了王爷和王妃交换的那个错愕的眼神。

“夫子也真是的，怎么教十岁小孩读这个？”王爷嘀咕道。

“不怪夫子，是我自己点的，夫子本来想教‘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商墟夹起一块糯米糕，道，“我不爱听，就问了《庄子》，他才给我们讲的。”

王爷和王妃的眼神更惊异了。“那你说说，”王爷继续问，“《逍遥游》讲了个什么事？”

“讲的是小大之辨，仙人之殊，以‘无所用’之身，达‘无所求’之境，谓之‘逍遥’。”商墟一口把那块糯米糕塞进嘴里，嚼得腮帮鼓囊囊的。母亲这里的饭食，比起宫宴强的可不止一星半点，他得在这里吃个肚圆再走，免得等下肠胃受苦。

听他说得这样头头是道的，醴王爷和醴王妃一时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若说该喜，十岁的小孩，哪怕只是学舌，能将话学到这种程度，还答得如此流利，已是不易；忧的是，这么小小年纪就读起了庄子，让人实在没法不担心他后面的人生会不会走上什么岔路。

不过，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忙，这事也只好先放在一边。醴王爷把和商墟的先生聊聊这事写进日程，净了手，就急匆匆往书房赶去了，想必是进宫前，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商墟还坐在餐桌前，闷头吃着桌上的糕点。“慢点，”醴王妃摸了摸他的额发，“今日要进宫，免不了要见皇上和太后，青红，等墟儿吃完，你再给他把头发梳一下。”

青红“哎”了一声，就走进王妃卧房，准备东西去了。商墟不管这些，只顾吃饭。他觉得浊贤扎头发的手艺挺不错的，可是每次入宫之前，王妃都会让青红给他重新扎过。

两个时辰之后，等醴王爷再次回到王妃院里，准备接上小世子一块进宫的时候，商墟已经准备好了。他重新换了套月白色的衣裳，领口袖边滚着金线，外面倒还罩着那件鸭蛋青的斗篷；头发也重新梳过，四周的碎发都拢成规矩的小辫，汇在中心的一个发髻里，用一条绣金锦底抹额罩起来，显得精神极了。

“父王，这么早，我们就得进宫吗？”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王妃房里的大暖炉，这才去牵醴王的手。

“时候还早，但是让你娘歇歇吧，父王带你去看个热闹。”醴王双手一托，把儿子托上马背，自己也跳上去：“今天城门口可有热闹看。”

唉，看热闹，商墟可一点都不爱看热闹。首先，外面冰天雪地，王府里温暖如春，此为一败；其次，外面人多嘈杂，府里安静，此为二败；第三，去外面还得骑马，又颠簸，又硌屁股的，最起码给他弄个车坐吧，王府又不是养不起！小孩坐在父亲怀里，闷闷不乐地腹诽。

醴王哪知他这些心思，只想着天下没有不爱凑热闹的孩子，一夹马腿便朝城门而去，路上碰见卖糖葫芦的，还给儿子买了一串格外大的。

商墟擎着那串糖葫芦，跟着王爷来到城门口。正好是元月十五，城门口早就聚集了一大片庆祝的人群，摩肩接踵的，简直无处下脚。商墟只是看着，就皱起了眉头。

“父……爹爹，咱们要看的是这个热闹吗？”他抓着王爷的外袍，问，“现在看也看了，可以回去了吗？”

“哎，别急，真正的热闹还没来呢。”醴王从他手里那串糖葫芦里咬掉一个，含糊不清地说：“怎么，嫌人多了？那我们找个高点的地方坐着看，如何？”

坐着看好啊，坐着看可比在人群里挤着看强多了。高头大马踱着四方步穿过人群，最终停在城门旁一间酒楼门前。商墟抬头一看，酒楼门口张牙舞爪三个大字：飞光楼。

飞光飞光，赠尔一杯酒。商墟琢磨着这酒楼老板的狂傲口气，不由得吃吃笑出了声。

“喜欢这家？”醴王显然没理解儿子为何发笑，但也勒住了马，“好嘞，那我们就在这家看。”

给小二丢了锭银子，父子俩坐进飞光楼二楼的雅间里。两人刚刚坐定，酒楼小二就开始上菜，一道接着一道，摆了满满一桌子。他们两个是吃了早饭来的，谁也不饿，这些食物，晚些时候多半要喂了泔水桶。但是正月十五这么大好的日子，若是不点酒席，哪家酒楼肯让你白白占着做生意的包房？

商墟趴在窗上，手里一串糖葫芦还剩最后一个。醴王爷坐在桌子旁边，一碟白李，一壶烧酒，已经喝上了，也不怕喝多了晚些时候殿前失仪——想来封号里这个“醴”字，也不是白叫的。

“当心点啊，”醴王一边享受，倒也没忘了嘱咐着儿子，“别掉下去了。”

商墟可不会掉下去，下面人多又吵，哪有这酒楼上清净好呆。

等了约莫两刻钟，忽然听得城门之外一声号响，连楼下的人群都寂静了片刻。“来了！”醴王把筷子一扔，也凑到窗前，下巴压着儿子的头顶，探着脑袋一同往外看。

几名兵士先跑进城门，一边跑，一边驱赶挡路的百姓。人群中一阵骚动，众人纷纷向两边避开，连那舞龙舞狮的队伍，都不得不摘下狮头，躲到一旁。商墟这才提起点兴致，把上身更探出去一些，想要第一个从那城门门洞里看到接下来出场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却手上一滑，险些跌下楼去，多亏了醴王眼疾手快。

那几名兵士站定之后，跟着进来的是洒水净街的仪仗，然后才是重头戏。为首的是一匹高头战马，马上端坐一名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将军。将军金甲银枪，头上簪缨，周身气派不凡，而他身后的队伍，均是一色深蓝制服，军容整肃，步伐稳健，看得出，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

小队中立着一柄“周”字大旗，迎风招展，好不威风。

队伍向前行进，商墟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悸动，仿佛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怎么回事？难道这将军是……不应该啊，年纪对不上。他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胸口，手里的木棍连同最后一粒山楂，便顺着飞光楼的屋檐，骨碌碌滚了下去，正好打在方阵最后压阵的一名骑兵身上。这骑士一身银甲，糖球在他的头盔上砸出“咣当”一声，同时也在那闪亮的银色甲片上留下一块粘腻难看的糖渍。

商墟还没来得及为他最后一颗糖球可惜，就见那名骑兵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正好醴王和他儿子趴在窗口，一上一下也像一串糖葫芦。见有人注意到他们，醴王笑嘻嘻地抬手，跟那人打了个招呼。

而商墟眼里只有那张娃娃脸，和一双墨翠一样颜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