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谷之中,鸟叫虫鸣,颇为热闹,令人更觉山中清幽,远远有水声传来,一路伴着我们前行,却始终看不见。
林子太密,脚下高高低低,只有前方带路的小青熟门熟路地蹦蹦跳跳,丝毫不被地形山势所困,不似我深一脚浅一脚,狼狈不堪。
当然,除了小青的熟门熟路,李玄凝也保持着他的气定神闲,拨开树木枝桠如行云流水,颇有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
虽然狼狈,但我注意到小青并没有带着我们继续向下进入更深的山谷,而是绕着山谷的半山腰行进,甚至偶尔还要往上行一段。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无数次拨开肥大的树叶、绕过密集粗壮的树干之后,终于在某一次的拨开之后柳暗花明了——一条白石铺就的小路出现在我们面前,抬头看,树梢间也分开了些许,露出一线碧青的天空。
小青回头说道:这便要到啦!
说着便领着我们沿着白石子铺就的小路走了上去,没几步白石小径忽地一转,就看见了一座幽深的山洞,洞门上刻着几个扭来扭曲的文字,曰白石洞。
洞两边绿叶葳蕤,芳草萋萋,不远处一棵老树上缠绕着一株紫藤,远远有紫藤花的香气飘来。
白石洞名不虚传,果然一洞的白石,林立。没错!它是一座溶洞,洞中都是白色的钟乳石,偶尔有水滴滴落的声音,显得洞中既潮湿又空旷,有种淡淡的寂寥。
元无忌就躺在一块平整的白色钟乳石玉床上,一动不动,声息全无,面色同身下的玉石一个颜色,白得透明。
他面目如生,搞得我以为下一秒他就会坐起来同我问好,语气神情仍是当年那个跳脱轻浮的少年模样,然而我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不禁有些失落。
他,会不会还活着?我试探地问。
李玄凝和小青分别上前查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宣布了他的死亡。
小青道:我师父这白玉床乃是一件宝物,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即便人死后亦可保他肉身不腐,故而你们见他这般模样,其实早已不知死去多久了。
所以,他还是死了?
小青摆手撇清道:他被送来时原本身子就不好,若是如你所说,他便是强行使用了禁忌之术,是他自己的问题,可不关我师父的事!
我忙道:我们没说是你的问题,对了,你师父何时回来?我们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小青摇晃着她的小脑袋道:不知,师父没说,可能马上就回来,也可能一年半载,十年八年也是有可能的。
这么久?
你有什么可以问我呀,我都知道。
那你知道是谁把他送来的吗?
小青道:一个道士模样的人。
我问道:是不是高高瘦瘦,腰间别了一支玉箫?
正是。
果然。
那一定是李玄凝的师哥谢清昼了,不知什么机缘巧合,认识了这里的谷主,故而将元无忌暂时托付于此。
埋了吧。
可不能埋这儿!
那埋哪儿?
我回头看了眼李玄凝,后者亦回看向我。
啊!我知道了。
李玄凝微微颔首。
你也这么想的,对不对?
卢耀辉凑过头来问: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不熟!
李玄凝:。。。。。。。
桃花溪边,流水潺潺,绿柳成荫,溪边不远处的高地上新起了两座新坟,一座是元无忌的,另一座则是谢青蘅的衣冠冢,我和李玄凝立于墓前默默无言。
我想的是和元无忌的种种过往交集,曾经的鲜衣怒马,如今的荒冢枯骨,李玄凝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叹息道:光风霁月谢青蘅,侠肝义胆元无忌,他们生前救过那么多人,没想到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局。
我回头看向李玄凝。
他亦回头看我,说道:幸好。
他眼神幽幽,我差点掉入其中,我突然对他产生了一丝怀疑,我问:我是不是以前欠过你的钱?
李棠:。。。。。。。。
话未说完,小青突然叫道:师父回来了!
然后插到我和李玄凝之间,抬着头蹦跳着对我说道:你答应我的,要给我讲故事,你可别反悔!
我低头宠溺地看着她笑:不反悔!
那跟我走!不许逃!
说着我手腕一紧,已经被她连拖带拽的拉走了,李玄凝静静留在原地看着我们离开,一身白衣似雪,面色意味不明,只有那深幽的眼神依旧,我想,我应该是欠了他很多钱。
但我不及细想,就被小青以法术带回了天谷,李玄凝和卢耀辉随后也跟了进来。
天谷,一处比小青更大的洞府之外,我们被小青拖到此处,然后她便独自进去见她师父去了,让我们在洞外等候。
不久,小青出来,依旧是一蹦一跳的姿势,她说,好啦,师父答应让你们暂时留在此处啦。
我问,你究竟是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你们是我的好朋友,哦,对了,还说了那个姓元的事情,师父就‘唉’地叹了口气。
我问,没说别的?
她摇摇头,没说别的,然后就同意你们住下了。
我们回到小青的洞府之中,卢耀辉见洞中都是些小桌小椅,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就有些嫌弃:还不如回桃花溪呢。
小青叉着腰昂着头同他吵:哪里不好啦?这都是我的宝贝!
我趁他们吵架的功夫环顾四周,终于在一处角落里发现疑似琴的东西。
之所以说疑似,因为那物件被盖着一块青色的布,同小青身上的衣服一个材质,非绸非缎,极为罕见。
果然是仙家用品,看来这洞府中的东西都有些来历。
我忍不住问小青,你不是来自上古妖族么?怎么会拜别人为师父?
小青突然不跳了,震惊地看着我,瞳孔地震:你怎么知道?
我狡黠一笑:因为是你告诉我哒!在未来!
小青楞了半晌道:你真是来自未来?
我道:你不是不相信我么?我就证明给你看。
我指着角落里那架疑似琴的物件道:那里,是不是一架琴,琴名乐风?
小青更加震惊,脱口而出:对啊!是师父帮我修好的,所以我才拜她为师。
我心想,原来如此。
我又道:你是不是在找你的主人,也是这把琴的主人?
小青被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你你!你是神仙吗?
我不是,我只是你千年后的好朋友。
小青咽了口口水道:我信了!你是神仙!
李玄凝突然认真插话:神与仙并非一类。
我:你人还怪好的捏~
卢耀辉则道:这不是重点。
我歪头看他:那重点是什么?
小青突然一蹦三尺高:我知道了!你就是神仙派来帮我的!
卢耀辉插嘴:你说的那个好像叫做天使。
小青看看他,又看看我:对!你是天使!说着抱着我的胳膊又笑又哭,把这上万年不能与人言说的苦闷与孤独一股脑儿都宣泄了出来。
我想说我不是,但想想,我不就是来拯救她的么?于是默认了这个新的人设。
待小青冷静之后,她说要给天使们一个惊喜,就转身出洞去,很快拿来了许多新鲜瓜果,还有清冽的山泉,她说,师父不让在谷中吃荤腥,这是谷中最鲜甜的瓜果和最纯净的泉水。
我第一次没有抱怨吃素,因为这些东西都太好吃了,而且它也代表了小青的一片真心,岂有抱怨之理?
我们边吃边聊起了小青的琴,她又认真的捧出了那架琴,果然,正是我们在现代看到的那架,只是它缺少了什么?
我问,这琴中的灵去哪儿了?
小青已经震惊到麻木了:果然是天使,你还知道这个?
此刻我相信她对我的崇拜就算没超过她师父,也是平起平坐的水平了。
她说,想必天使已经知道,此琴破碎于上万年前,我主人的魂魄也随之沉睡万年,我一直小心保护,可是终究修为有限,主人的魂魄越来越弱,眼看便要保不住时,便遇到了师父。
这么说是你师父救了他?卢耀辉问。
小青点点头:是。若不是师父发大慈悲,在自己快要突破之时还消耗自身灵力修为将主人重新封印,恐怕此刻主人早已魂飞魄散。但是师父也因此推迟了突破的时间。
我问,那你知道这里面只有你主人一半的魂魄吗?
小青点头,委屈巴巴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主人的另一半,如若能将两半合一,主人或可重新苏醒。只是总是寻不到呜呜呜!说着又委屈地哭起来。
我只好从天使变身幼稚园阿姨,好好哄她。
如此一闹,就到了后半夜,月亮升起,照进洞中,山间幽静如斯。
小青哭着哭着枕着我的腿睡着了,李玄凝找了处角落盘膝修行,月光照在他的额头,明亮发光。卢耀辉则已经自行找了一处平整处席地而睡,渐渐打起了呼噜。
我则完全睡不着,看着腿上的幼年小青,这才感觉到自己内心情绪的汹涌:我找到小青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正当我也朦朦胧胧,渐渐睡去之时,突然半空中“铮”地想起了一声琴声。
我猛地清醒,抬头看向洞外,月光如练,空空如也,正当我以为是我的幻觉时,又是铮铮两声,但发声处却变了,近在咫尺,正是洞府中央石桌上的那半副古琴,这回我相信不是幻觉,它真真切切地响了,无人碰触,自鸣。
我转头看向李玄凝,此时他已经睁开了眼睛,见我看向他,回应了我一个眼神,我再次确认,这不是我的幻觉,因为他也听到了。
我赶紧推醒抱着我的腿睡得正香的小青,原本还要抱怨我几句的小青猛地睁开了眼,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看向了桌上的琴:主人!她喊道。
我和李玄凝又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和震惊。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叫醒卢耀辉,同时站起来走向琴。
琴声再次响起时,一股青烟飘起,我仿佛又回到了我穿越前的家里,毋庸置疑,这缕青烟会慢慢升腾扩大,最后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人的形象,那便是乐风。
想不到,我有幸看到他第一次出现的场景,因为我看小青也是极为震惊,显然也是第一次见。
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他出现的极为迅速,消失得也极为迅速,似乎只是一个影子,并且悄无声息。
但是这还是给我们,特别是小青,以极大的震撼,这大概是她主人消失之后第一次重逢,虽然如此短暂,来去匆匆,但于她一定意义非凡。
她大叫了一声,抱起琴就冲了出去,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又跑了回来,拉起我再次跑了出去,就这样裹挟着一人一琴在月光下狂奔,连法术都忘了施展。
好在她的目的地并不遥远,很快就到达了,就是她师父的洞府。
师父!
进来!她师父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我就不。。。。。我刚想拒绝,却听到里面的人静水无波地说道:你,也进来。
就这样,我终于见到了小青的师父,**。
**身着素衣,头戴素冠,盘膝跌坐于她的石床之上,面目沉静如水,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到来。
小青放下琴,叫了声师父,**只是轻轻颔首:封印已解,不必惊慌。
小青颤声问:师父,主人,主人他不会有事吧?
**回:封印自行解开,许是有所感应,无碍。
我问道:这是不是说明,他感应到了他的另一半?
**终于睁开了眼,似乎对我笑了笑,道了声:来!
我便慢慢走上前,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她细细打量了我一番,微微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什么都没说,转头看向小青:机缘已至,你这便出谷去吧。
师父,你不帮我找主人了?
**道:世间万法皆有机缘,彼时我助你修复琴中之灵,便是该有此缘,如今机缘已不在我处,便是你我师徒缘尽之时,去吧。
说完缓缓闭目,不再搭理小青。
我心中已明白,躬身一鞠,便拉起地上的小青,拿起琴,转身离去。
忽然**又缓缓睁眼,看着我们离去的背影,开口念道:水流自在,云意俱迟,此心尚在,古今逍遥。
我心中一动,回头看去,原本**所在的位置已空无一人,只留其声,余音袅然。
我问,你师父去哪儿了?
小青似乎见怪不怪:师父自有法术,只有她想见的人才能看见她。
我道:那你呢?
小青嘴角一颤,苦笑一声:你不是听见了吗?师父说我们缘分已尽,让我出谷去。
我心疼道:你。。。。。。。还好吧?
小青一抹脸,洒脱昂首道:没事!修行之人本就轻生死淡别离,否则我们活这么多年,岂不是每天都要忙死了?
我看着小青的模样,有种熟悉的感觉,这就是我认识的那个小青呀!
既然琴灵苏醒,那么寻找他的另一半就变得简单,虽然我们不知道万年来毫无动静,为何恰在今晚他能感应到,但这已经是非常大的一个进展。
回到小青的洞府,我忽然想起什么,问李玄凝,刚才琴声响起是什么时刻?
李玄凝道:丑时三刻。
我掐指一算,果然,正是凌晨3点45分。这就对上了,丑时三刻正是乐风解开封印苏醒的时刻。